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陋巷生风 > 15. 夜灯藏拙笔,冷眼试锋芒
    入夜后的清玄宗,褪去白日喧嚣。

    晚风穿廊,吹动檐角铜铃轻响,院灯昏黄错落,铺落一地柔和光影。各阁各舍门窗紧闭,灯火星星点点,山门弟子或是调息打坐,或是静养休憩,整座庭院沉敛安静,只剩夜风叶落的轻响。

    白日里被使唤整日,院内杂务尽数落定。

    萧野收拾完最后一处残局,将扫帚、水桶、抹布一一归置杂房,动作轻缓利落,不发出半点声响。

    白日人来人往、众目睽睽,他永远一副开朗随和、万事不放在心上的少年模样,任人使唤、任人打趣、任人拿捏,笑眼弯弯,温顺听话,让所有人都默认——这布衣下人,没脾气、没骨气、没野心,只配守着杂务度日。

    可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他才会露出片刻独处的常态。

    后院杂房偏僻简陋,独处最偏角落,少有人来。屋内只置一张窄木床、一张破旧矮桌,墙面斑驳,陈设极简。

    萧野反手轻合木门,落上细小木栓。

    门外灯火人声尽数隔绝。

    他抬手随意束了束微乱的额发,褪去白日那份刻意温顺乖巧的笑意,眉眼松弛干净,没有圆滑,没有伪装,只剩少年人本真的清透利落。

    白日整日劳碌,掌心被器械磨得发热发酸,指节微微泛红。他坐在矮凳上,双手轻轻揉搓掌心旧茧,动作闲散自然,神色平淡无波。

    片刻后,他从枕下悄悄翻出一叠厚厚残纸、一截短墨、一支废笔。

    皆是白日收拾书阁时悄悄收存的废弃物件,不值分毫,无人在意。

    桌上无灯,他便推开半扇木窗,借窗外透进来的院灯光亮,铺纸、研墨、落笔。

    动作轻得极致,呼吸放得极缓,笔尖落纸无声。

    白日被无数人使唤折腾,他从不用心力怨怼纠结。

    所有独处的零星时光,他全部用来补自己最缺的东西。

    字形依旧算不上好看,笔画生涩,结构拘谨,比起宗门弟子自幼熏陶的笔墨天差地别。

    但一笔一画,稳、沉、笃定。

    他不贪快、不贪好,只贪熟。

    窗外夜风习习,树影摇晃,屋内少年垂首伏案,独自描摹横竖,无人知晓、无人窥见。

    一连写了数页,腕骨渐酸,他正要抬手歇歇。

    院外忽然传来两道轻缓的巡夜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低声闲谈,直直朝着杂房方向走来。

    “今夜轮到咱们巡后院,真是晦气,偏僻又冷清。”

    “怕什么,后院只有一个打杂布衣少年,胆小听话,半点波澜无有。”

    “那小子倒是老实,日日任劳任怨,傻乐到底,不用提防。”

    话音入耳,萧野笔尖一顿。

    他反应极快,不惊不慌,面上毫无异动。

    手腕轻轻一收,笔锋利落提起,随手将残纸一拢、墨块一盖,所有练字痕迹瞬间压在桌下,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慌乱。

    做完这些,他抬身站起,随手拿起门边摆放的抹布,装作夜里收拾擦洗桌台的模样,姿态松弛自然,仿佛方才伏案练字全然是虚。

    吱呀一声——

    木门被人直接推开。

    两名执灯巡夜弟子踏入屋内,灯火一晃,照亮简陋狭小的杂房。

    两人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萧野身上。

    见他立在桌旁,手里拿着抹布,神色坦荡、举止安分,半点异常没有,其中高个弟子随口发问:

    “这么晚还不睡,在做什么?”

    萧野抬眼,立刻恢复平日那副少年开朗无害的笑意,眉眼弯弯,语气轻快随意:

    “白日忙乱,桌上落灰,夜里无事,随手擦一擦。”

    神态坦然、眼神干净,挑不出半点猫腻。

    两名巡夜弟子本也没当回事,漫不经心挪步打量,目光扫过桌面,忽然瞥见桌角微微露出的半张带墨残纸。

    纸边墨迹新鲜,一看便是刚写不久。

    矮个弟子眸光微挑,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抽起那叠残纸。

    纸页铺开,上面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字迹尽数暴露在灯火之下。

    两人一愣,随即对视一眼,眼底浮出戏谑轻视。

    “哟?打杂扫地的下人,还偷偷学写字?”

    “真是稀奇。我还以为你只懂扫地搬物,原来还认得笔墨?”

    语气戏谑,带着浓浓的嘲弄。

    他们从未将萧野放在眼里,只当他是无知无识的粗鄙杂役,此刻看见满纸拙劣字迹,只觉滑稽可笑。

    萧野站在原地,笑意不改,神色自然,半点没有被戳破秘密的窘迫。

    他不躲、不藏、不慌,反而顺着对方的话,大大方方耸肩一笑,少年气十足:

    “闲着也是闲着,夜里无聊,瞎画几笔打发时辰罢了,哪里算得上写字。”

    他主动自贬、主动示弱、主动把苦练说成瞎玩。

    越是卑微轻贱,越能让对方放下戒备。

    高个弟子指尖捻着纸面,嗤笑一声:

    “笔画歪歪扭扭,难看至极,学了也是白学。底层下人,再练字,终究还是扫地打杂的命。”

    矮个弟子跟着附和,眼神轻慢:

    “自知身份便安分守己,别痴心妄想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笔墨道韵,不是布衣能沾的。”

    两人句句打压、字字轻辱。

    萧野听着,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笑,不反驳、不恼恨、不辩解,只乖乖点头:

    “师兄说得是,我就是瞎涂瞎画,图个消遣。”

    温顺听话,全然没有半点脾气。

    两名巡夜弟子见他这般服软,愈发肆无忌惮,存心拿捏消遣。

    高个弟子随手捏着残纸,扬手一撒。

    簌簌——

    数十张练字残纸漫天飞扬,凌乱飘散,落得满地都是,桌前、床面、脚下,狼藉一片。

    “既然爱画,那就全部捡干净。”他居高临下看着萧野,语气命令,“一张不许剩,全部规整叠好。今夜不捡完、不收拾齐,不许歇息。”

    纯粹刻意刁难。

    深夜冷风从窗缝灌入,吹得纸屑四处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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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抱臂立在门口,冷眼旁观,等着看他狼狈弯腰、局促收拾的模样,等着看他眼底藏不住的难堪与羞愤。

    然而。

    萧野脸上笑意依旧没散。

    他甚至轻轻叹了口气,一副无奈又听话的少年模样,语气随和:

    “好好好,我捡,我收拾。”

    话音落,他俯身弯腰。

    动作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一张张、一页页,慢悠悠捡拾散落残纸。

    风吹纸动,他便随势而动,脚步轻挪,指尖利落,无论纸屑飘向何处,皆稳稳拾起。

    全程脊背挺直,姿态松弛,没有半分卑微乞怜。

    捡纸的间隙,他还抬头看向门口两人,眉眼带笑,随口一句少年闲话:

    “两位师兄夜里巡夜辛苦,还特地过来瞧我瞎画画,倒是让你们费心了。”

    一句话轻飘飘出来。

    依旧软、依旧乖、依旧礼貌,却偏偏噎得两人瞬间语塞。

    他们是来刁难折辱他的,到头来,反倒像闲来无事、特意跑来捉弄底层下人的无聊闲人。

    两人脸色微僵,看着他全程坦荡开朗、半点难堪委屈都无,顿时觉得百般刁难如同打在棉花上,无趣至极。

    矮个弟子皱眉:“油嘴滑舌。”

    萧野笑眯眯应声:“不敢,实话而已。”

    他姿态越稳、越坦然、越不计较,对方越落不下脸面。

    几番僵持,两名巡夜弟子讨不到半点便宜,看着满地纸屑被他渐渐规整收好,再也逗留不下去,冷声道:

    “安分守己,别瞎折腾多余心思。”

    说完,转身迈步离去,木门随手重重带上。

    屋内终于再次安静。

    喧闹走远,压迫褪去。

    萧野手上动作未停,依旧慢悠悠捡拾、叠纸、规整。

    直到最后一张残纸收好,他抬手轻轻合上纸叠,指尖抚过纸面拙劣的字迹。

    脸上温顺的笑意,淡得干干净净。

    眼底没有委屈,没有羞恼,只有一片清亮通透。

    他从来不争口舌之快,不逞一时意气。

    旁人愿欺、愿辱、愿轻看,随他们。

    夜里点灯练字,是他自己的事。

    暗中扎根蓄力,是他自己的路。

    旁人笑他字迹拙劣、出身低微、痴心妄想。

    无妨。

    今日瞎画消遣,来日自当惊人。

    萧野重新将残纸稳妥收好,关好木窗,遮住外头零星灯火。

    屋内瞬间昏暗安静。

    他立在窗前片刻,晚风掠动衣摆,少年身姿清挺、安稳如初。

    白日受遍山门冷眼使唤,夜里偷藏一寸笔墨初心。

    众人皆以为他庸碌无求、愚钝随和。

    无人知晓,这片人人轻视、人人践踏的尘埃底层,正悄悄养着一颗终将破土的锋芒。

    明日天亮,他依旧是那个爱笑、听话、任人支使的布衣杂役。

    唯有夜深人静之时,他独自知晓——

    他从未甘于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