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大雨猛烈地浇灌自认为干涸的花草树木以及淡漠的人类。
空无一人的公园里，同样接受雨水洗礼的还有一位鼻青脸肿的少年。少年没有撑伞，怀里抱着用校服外套包裹着的东西，目光呆滞地坐在秋千上。
晃啊，晃啊。
天气并没有因为少年没撑伞而变得体贴，反而戏谑地加大马力，特地送来了深秋少见的倾盆大雨。
这恶劣的天气对于少年来说，来得恰到好处。
一直以来总是保持轻松自在的乐观少年只能在这种情况下才能释放情绪，毕竟就算有人过来，问他是否在哭，他会咧嘴一笑，解释道，“没有啊，都是雨水。”
他仗着下雨的天然条件，继续沉浸在悲伤之中，并没有意识到穿着一双拖鞋的欧志武已然走到他的面前，手中的那把雨伞也向着少年倾斜着。
这个点应该在家复习的欧志武受不了家里的氛围，一气之下，连鞋子都没换，拿起门口的雨伞出来透透气。
她没想到雨势不小，现在灰溜溜上楼回家显得她太没骨气了，怎么着也得晚一会再回家，尽管家里也没人在乎她的情绪。
欧志武撑着雨伞，漫步在去往附近公园的路上。啪嗒啪嗒的雨有节奏地落在雨伞上，那种有规律又自然的旋律令她郁闷的心境好了很多。
昏暗的灯光伴随着快要下冒烟的大雨，估摸着这会儿整个公园肯定是空无一人。
当她将雨伞举高，打算核实下刚才的猜测是否是正确。结果，环顾四周，居然发现有一个人正坐在秋千那儿，貌似是在动着，但是那个人没有打伞。
四下无人的情况下，如果那个人是坏人的话，她一个并不健硕的高中生肯定打不过坏人。但转念一想，哪有坏人会自己坐在那儿淋雨等待有人上钩。
坏人是坏，应该不蠢。
欧志武不擅长与人交流，却不是冷漠的人。她骨子里的热心肠打败内向，下定决心后，往那人走去。
少年垂着眼，余光瞥见了那双穿着拖鞋的脚，感受不到雨滴在自己身上，他猛然抬起头看向欧志武。
而欧志武也正低着头看向那位少年。
可是...
睡梦中的欧志武忽地双眼睁开，没有下雨、没有雨伞、没有少年，只有黑漆漆的空间充斥她的视线。她摸了摸放在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半。
她最近老是做这个梦，只是奇怪，每一次都不会见到少年的正脸，梦境总是在两人快要对视的时候戛然而止。
或许是她病情愈发加重的原因，经常不记得她做了这个梦以及梦中的少年。
深冬腊月，年关在即。欧志武这次午觉睡得有点久了，她醒来打了一通越洋电话，谈话结果却令人失望。
这会儿，天空忽地下起来雨，站在阳台上的欧志武低头看着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嘴里反复喃喃道这句话。
“妈，我说得是真的，我真的病了。”
她连什么病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等来的却是远在海外带孙子的田燕兰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田燕兰那边是清晨，她忙着给儿子儿媳还有大孙子做早饭，没时间听欧志武絮叨。
“这年头谁没病啊。我还胳膊疼腿疼，我跟谁诉苦去。这么大人了，有病就去医院，怎么越长大越矫情了，别说些没用的。记得把家里打扫干净点，房子可不是让你白住的。”
不奇怪田燕兰会这么数落欧志武，她手中的天平从来都是倾斜的，最重要的从来只有那个她捧在手心里的优秀儿子欧志颂。
一直以来的欧志武在父母面前都是尽量保持乖巧缄默。田燕兰在外人面前对欧志武的评价就是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子，话都不会说，也不知道像谁。
三个月前，欧志武辞职后就一直在家里待着。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尤其单身未育且连朋友都没有的她如果病情发作，她的下场可想而知会很惨。
清醒时刻的人生都这么苦，难得糊涂的时候她选择趁早离开。
本来还拿不定主意，假如田燕兰那边得知她的病情但凡有所言语上的安慰，或许欧志武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
今晚，就是现在。
她看着淅淅沥沥的雨，突然大笑起来，手里屏幕裂了一条缝的手机比她平时还要沉默，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机扔到了楼下，转身穿过客厅，生无可恋地回到卧室。
这个卧室是高中搬来鹿城住的新房间。不过跟她一直以来住的卧室并没有任何区别。她的卧室依旧空间不大，还有就是同样的连个窗户都没有。
上学的时候因为欧志颂抢走她的闹钟，下一个闹钟到来之前，好几次因为没有闹钟响以及看不到天明而非主观性的迟到。这个迟到不仅挨老师骂，连知情的父母也骂她生性懒惰。
一米二的小床、欧志颂用旧的书桌，不怎么结实的简易衣柜，填满了她的卧室。按说，父母跟随欧志颂去了国外也有几年了，她大可住在欧志颂朝南的大卧室里，可是她没有。她生怕哪天父母乍然回国，看到她的所作所为大发雷霆。
她从包里掏出来一瓶安眠药，毅然决然把一整瓶的药丸倒在手心里，心里开始默念十秒钟。在那一刻，她想到未来可能好长时间都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尸体，她的尸体会腐臭，让这个家变得“不干净”。
但无妨，从来没有叛逆过的欧志武，人生第一次的叛逆发生在她27岁那年。
药还没送到嘴边，外面咚咚咚的大力敲门声暂时制止住她的动作。她攥着那把药丸，快速跑到玄关，怕耽搁门外的人。
她没透过猫眼看门外的来人，拧开反锁，推开大门，刚才敲门的人已经走了。她下意识低头一看，果然，又是送错的外卖放在她家门口。
送错外卖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前几次欧志武还算身法矫健，及时叫住了外卖员，告诉他送错。这次，依旧送错了。
这602和802这么不好分吗？
既然外卖员已经走了，索性她在走之前做件好人好事，替不容易且眼神可能不太好使的外卖员送上去。
她左手握住那把安眠药，右手提着那个外卖往楼上走。
“请问，您是802的雷先生吗，这是您的外卖吗？外卖小哥应该是送错了。”
还没到楼上，这是欧志武上楼的时候先行复述一遍后面要说的话。好久没和陌生人说过话了，希望不再在死之前的这天尴尬地连话都说不利索。
很快，她站在了802的门口，再次在心里默念一遍，鼓足勇气后，她叩响802的门。门里传来一个嗓音爽朗的男声。欧志武咽了咽口水，攥着安眠药的手有些发抖，灵活的大脑掀起一波毫无意义的想象。
应该不是坏人吧！
也没关系，反正本来就是要死的，怎么死都行。
万一他认为自己是偷拿他的外卖怎么办？
哎呀，早知道刚才拍个照片了。
......
在她无限遐想的时候，门开了，爽朗的男声具象化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位雷先生确实看起来名副其实。欧志武最先看到的是一位穿着黑色皮衣抱着一把吉他的朋克风男生，他修长的手指放在吉他上恰到好处。
可当她抬起头，一抹金色闪着怪异的光芒刺目，是那个男生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很有分量的金链子。
一般年轻人佩戴的金链子是那种细细的，用来搭配的。只有那种暴发户气质的年长者喜欢很粗的金链子。
这位雷先生是喜欢朋克风与世俗风并融吗？
欧志武闪过霎那间的犹豫，现在跑是不是来得及，皮衣下面是不是有那种大哥刻板印象的龙虎纹身，这不会真是个坏人吧。
好奇还是高于恐惧。欧志武继续往上看，准备打算说完赶紧撤。可是，当她与雷先生四目相对的时刻，她脑袋里一片混沌，几秒钟的混乱过后，她完全记不起来自己是谁，为什么来到这儿，她下意识就转身离开了。
正常情况下，一般人被一个陌生女孩莫名其妙敲了门，随后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被敲门的房主肯定会疑惑或者心情不爽。
这位欧志武口中的雷先生不会。
因为他不是一般人，他是过来夺走欧志武脑部最精华最幸福记忆的僵尸，没错，就是那个植物大战僵尸里爱吃脑子的僵尸——雷明朗。
但，雷明朗和其他僵尸不太一样。
如其名，雷明朗明明是个业绩完不成快要变成木乃伊，却有着随时随地明朗面对的优质性格。
虽然业绩垫底却赢得好人缘的雷明朗从同事那里得知欧志武是个幸福记忆少得可怜的人，这样的人对于时常怀有恻隐之心的雷明朗来说是件好事，毕竟他的同理心会稍微发散少一点，只是拿走那仅存的一点点幸福记忆而已。
只是，雷明朗并没有点外卖。但这段时间，总是有莫名其妙的外卖送到他家门口。
-
外面雨势渐渐变大，似乎努力配合寒冬的冷冽与欧志武的孤寂。
欧志武从雷明朗家门口走下来后，她没有回家，而是看似漫无目的却又心知肚明去哪儿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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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穿着的长款羽绒服被雨水侵袭，脚底下的那双夏季凉拖鞋更好地与雨水融合，现在的她，除了大脑没有知觉，手里却紧紧握住那把快要溢出来的安眠药，还有那双不顾寒冷只会机械往前的脚。
身后跟着的雷明朗实在看不下去，好端端的女孩为何会被命运这么对待。要不是脖子上的金链子小助手使劲勒了他一下让他清醒过来，他差点就忘了他的工作是简单拿走欧志武的记忆离开就好，并不需要散发所谓与僵尸工作相悖的恻隐之心。
不过，毕竟要拿走欧志武仅有且珍贵的少许记忆，也算是吃人嘴短。雷明朗还是发挥了点不值一提的善意，冰冷雨夜，只有欧志武的头顶上没有下雨。
彼时的欧志武没意识到这一点，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往前走着。路过的行人满脸诧异地盯着没有撑伞却依旧干燥的欧志武，甚至还有人欲跟上去录像拍照。
见状，雷明朗一个箭步挡在那位行人面前，行人的镜头被雷明朗的脖子上的金链子挡住，雷明朗笑着问：“哥们，你幸福吗？”
突然蹦出来这么一人，那位行人往左右两边看了看，一头雾水地说：“你谁啊，你管我幸不幸福，别耽误我干正事。”
要说雷明朗这个僵尸，不仅仅有热心肠还是个碎嘴子，既然对方在问，他可逮到机会回答了，“哥们，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我是谁，我怕说出来会吓你一跳。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好心路人在关心你的生活吧。我可没有多管闲事，我特别喜欢...”
眼瞅着欧志武越走越远，眼前还在嘟囔个不停的拦路虎雷明朗，那位行人不耐烦地推了一把雷明朗，气哄哄道：“你有病啊，有病赶紧去医院，没钱治病赶紧去死，别耽误我拍视频赚钱。”
雷明朗假装没站住，踉跄往后退两步，指着那位行人低头跟金链子小助手说：“我改变主意了，我打算吃掉他的记忆，反正他脑子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金链子小助手在雷明朗的脖子上紧了紧，正色道：“第一，你不能改变主意，吃掉欧志武的脑子是你必须要完成的任务，第二，不瞒你说，这个中年男人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怕你吃了消化不良。”
既然不是什么好人，那雷明朗也就不再心慈手软，废话少说，一个响指直接将那位行人送到风口处张大嘴巴使劲释放他的“妙语连珠”。
在他结束那位行人的纠缠后，快步跟上已经走很远的欧志武。
欧志武停在了一处离她们小区有些距离的公园秋千那儿。冬季的气候本来就很寒冷，再加上冷冰冰的雨水侵袭，放眼整个公园，只有落寞的欧志武坐在湿漉漉的秋千上愣神。
这其实是个很好的时机，雷明朗坐在欧志武旁边的秋千上，盯着欧志武看。
欧志武长得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大美人，普通的五官拼凑在她瘦削清晰的脸庞上，给人一种秋风瑟瑟的清冷感和距离感，她眉宇间总是给人一种淡淡的颓废，尤其是现在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眼看似在跟雷明朗对话，实则可能在自言自语。
欧志武突然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看向雷明朗，松开攥住安眠药的手，浅浅笑道：“要不要吃糖？”
那白色药丸长得一点也不像糖果，任谁看了都知道那是药。雷明朗其实很想说一句，你手里的这是药，不是糖果。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他改口道：“谢谢你，我不喜欢吃糖果。”
“你不喜欢吃糖，那你喜欢吃脑花吗？”
这个问题着实把雷明朗问住了，向来不会让话掉在地上的雷明朗思索片刻，讪讪道：“有时候啊，总是身不由己。就比如这吃脑花，我们组织好久不食用这种血腥的部位了。而且我个人一次也没吃过。”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欧志武为何问这个问题，反而担忧欧志武害怕，补充道：“我们现在都改吃记忆了。放心，安全卫生，你只会忘了一些...幸..东西而已。”
“那你吃了我的记忆，会不会知道，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那天的所作所为。”欧志武语出惊人地说完这句话，在雷明朗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时候，她猛地抓住雷明朗脖子的金链子，抬起头目光烁烁地对上雷明朗的惊诧双眸，手上紧紧攥着那条金链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金链子碾碎。
金链子被欧志武拽住的那刹那，黯淡阴沉的黑夜忽明忽暗，电闪雷鸣四起，金链子在欧志武的手中发出极其灿烂的光芒，此刻静止的欧志武和雷明朗，他们身着皮衣、羽绒服慢慢地变成了黑白相间的高中校服。
当然，时间也回到了令欧志武最难忘怀的那个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