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记酒家那位越少爷讲的课实在劲爆,李大娃见了尹眉缘都想再说一遍:“师妹,我跟你说……”
“我没空。”尹眉缘冷着脸擦肩而过,不知道谁惹她了。
“我有空我有空!”雨师榴一半是打圆场,一半是真想尝尝鲜看有多劲爆,“跟我说跟我说!”
李大娃可谓是非常有说书先生的天赋,一篇极其美味的“士为知己者死”让他说得绘声绘色、动人心魄。
尹眉缘抱着剑立在不远处,既能听见李大娃的声音,又能听见账房里断断续续的噼啪响。
算盘安静了好一会儿,尹眉缘忍不住上前,靠在账房门边。
“你听得明白吗?不如推门进来瞧瞧我怎么算账的?”
她听见了?!尹眉缘吓一激灵,忙退后两步,可现在走似乎是欲盖弥彰了。
“我……路过。”尹眉缘清了清嗓子。
账房内又响起她的声音:“还要我请你啊?听话,自己进来,表姐腿脚不好。”
尹眉缘撇撇嘴,恐怕不知道多少次她都是听得见。
雨师言并没有因为谁站在后面便停下手上干的活计,一条一条算下来,边写便计。
“你真的打算去宁京开分号了?”尹眉缘问。
雨师言不假思索:“姥姥需要更好的药。”
“今天之前呢?是因为什么?”
“……”
她沉默片刻,但手上还是一条一条算着,算着那些她所知道的珍宝要多少钱才能办下来。
尹眉缘看懂了:“不说话,不想承认?”
“爱财在齐鹤倒不算是什么丢人的事。”她淡淡道。
“哦,那祉王世子呢,你真不要他了?”
尹眉缘眼睁睁看见她拨错了一颗、顿了一会儿又拨回去。
“游娘送信出去是为了……我是去问宁京有多少家镖局,我探探咱们有多少竞争对手;”雨师言抿了抿唇,“还得问问宁京的药房怎么样,那些名贵药材还是宁京才……”
这个尹镖师此刻懂得不能再懂了:“我没瞧见游娘送信出去啊。”
雨师言左手离开算盘,憋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你说你们这些小屁孩儿……整天关心这事作甚呢?这很重要吗?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君子论迹不论心’?”
得了这般心虚的答案,尹眉缘终于可以放心说风凉话了:“不知道,我是文盲——你这些借口留着跟云师傅说去吧,没准他能放你一马‘假扮夫婿’这事儿。”
雨师言找了个纸团扔她,尹眉缘轻轻巧巧躲过,还带上了账房的门。
没两日,大概的花销便估算出来了,不是一笔小数目。可一旦做得好,以后就不只是回本这么点儿了。
尹宅的长工来报,说老夫人醒来后不吃不喝,口中一直念叨着已故姑奶奶的闺名,还要去城外看姑奶奶和姑爷的墓。
“那舅父想要请我过去哄哄姥姥了?”雨师言问道。
吴管事觍颜道:“是是是,毕竟这么多年来还是表姑娘你跟老夫人最亲,还要麻烦您走一趟了。”
“舅父现在是什么意思?”她却又问,“是有了续弦妻子,便可将我姥姥丢给儿媳照料、自己不必出力还能尽孝道?”
吴管事一时汗颜:“表姑娘你这、这话可实在难听!老爷兢兢业业在仁济堂忙着看诊呢,怎么不出力了?若是老爷不出力,那宅子里如何生活呢?”
雨师言冷笑一声。
“老伯,你少在这偷换概念了。你以为赡养老人只是有吃有穿就好了?就算姥姥不在你们尹宅生活,你家老爷难道就不用兢兢业业在仁济堂看诊了?”
“这叫什么出力,这是他养家糊口应该做的!把老母亲丢给媳妇就算尽孝道了,那贵府还是赶快将老人家送回来给我罢!”
雨师言曾经走镖要吆喝镖师,如今稍微提高声量便将这吴管事震得连连后退。
“表姑娘,我晓得您是个有主见的,可你与我说这话……”吴管事一脸为难,“我就是个传话的,您也不能指望我劝劝老爷吧?您若是不去,老夫人还是不吃不喝,您不也心疼吗?”
雨师言眨了眨眼:“你威胁我?”
“我哪儿敢啊……”吴管事只是干笑。
她坐得微微放松了些,靠着椅背一手支着头。
吴管事有些汗流浃背了,还是得站着等她做决定。
“我若去,便是去接人,没得商量。”雨师言一锤定音,叫人送客。
仁济堂。
尹天逸正在忙着看诊,后头排着长队。
吴管事好不容易挤进来,小声唤道:“老爷?老爷?”
他把脉完了准备开药方才答道:“什么事?”
“表姑娘说了,她若来便是接人,没得商量。”吴管事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语气不好又把老爷惹怒了。
尹天逸一边开药方,末了叹了口气。
这表姑娘本就是个难对付的。
仁济堂下午堂主不在,换了其他大夫看诊。
海晏镖局的牌匾放荡不羁,尹天逸依稀记得是那位武先生云霄师傅写的。
李二娃见了来人,先是和打下手的伙计耳语了一句,才拱手上前问好:“见过舅老爷,您可是找我们大当家的啊?”
“是,我打算与她好好聊聊。烦请小李掌柜带路。”
穿过走廊,便到了海晏镖局的庭院。
还未到小雪,庭院里的女贞树还是满树绿叶,不显颓废。
“言倒没想到舅父会亲自上门,请用茶。”罗家茶庄的红绸香雾,雨师言将茶杯推近。
尹天逸喝了茶,沉默片刻。
“你们镖局人多热闹,前店后宅。但老夫人年纪大了,还是需要静养,这里不合适。”
“舅父这话倒是奇怪,”雨师言根本不接这茬,“再不合适的,前七年怎的不说?”
女贞树飘落了几片叶子,落在茶杯边上,尹天逸抬手将其挥落:“我发妻英年早逝,过去我宅中并无人主事,我也是怕没人照料老夫人才任由你带走。”
“但如今宅中有当家主母了,赡养母亲是我做儿子的该担的责任,与你这外孙女本无干系。”
“言姑娘,还请你明事理些。”他沉声道。
“好一个该担的责任啊——”雨师言一手撑着下颌,嗤笑一声,“我看是你最近听见有人议论说你将老母亲丢给外甥女照料、暗地里骂你不孝,才突然间良心醒悟了吧?”
尹天逸瞳孔骤缩,落在桌子上的手也蜷了起来:“言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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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这是哪里的话?你就这般想舅父么?”
“没否认你听见过,那就是承认喽?”雨师言摇头失笑,“舅父,你是大夫,向来不太瞧得起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可你瞧瞧你如今这做派,与唯利是图的商人又有何异?”
“我……”尹天逸还想狡辩些什么,抬头对上她那双洞察是非的双眼时,脑海中便忽地闪过她在公堂上游刃有余的样子。
说服不了她的。
“舅父,姥姥有手有脚,不曾卧床不起,用不着专门的人来服侍,”雨师言也有些无奈,“亲戚一场,你又何必做这种事来摆我一道?”
“那珍馐楼家的柳姑娘本就是个药罐子,你还让她来操劳,这算什么事嘛?”
雨师言想了想,还是要给他吃颗定心丸:“那些个流言蜚语,要么是别的医馆搞事,要么是家里爱嚼舌根的长工,处理了便就过去了!”
“我是为了全孝道,”尹天逸硬着头皮道,“言姑娘还是少以己度人!就算你不来,我也能将老夫人照料好!”
他起身甩袖,雨师言却分明看出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他都逃似的跑了。
谈崩了,雨师言叹了口气。
“凌七。”她冲不远处在扫地的影七勾了勾手。
影七走近,下意识便道:“大当家可是要小人去将梁大夫带回来?小人定……”
“想啥呢,你帮我去尹宅看一眼姥姥现在咋样了,悄悄的就好。”雨师言道。
暮色降临。
影七一身夜行衣,严肃执行任务。
“母亲,您若不想喝药,将这粥喝了也好啊……”柳夫人端着姜丝瘦肉粥坐在床边,百般恳求。
“我不吃!为什么要放姜?我不爱吃姜!”
“我已经帮您挑出来了,没有姜了……”
无论柳夫人怎么说,梁姥姥就是不吃。
药也不喝,坚决说自己没病。
影七观察了一个时辰左右,便回镖局复命。
“就只有挑食?”雨师言有些疑惑,“姥姥没有念起以前的事吗?”
“没有,小人就只见到那位柳夫人一直劝梁大夫喝粥喝药。”影七道。
“唉……行,你下去吧。”
“额还有一件事!”
雨师言有些无语:“一次性说了,大喘气作甚?”
“主要是在王府时主子们都会多问别的,小人习惯了……”影七挠了挠头,“那位柳夫人又去找尹堂主,尹堂主大抵是有些苦恼您说要将梁大夫接回去的事。而后这位柳夫人便就遣人去传信,小人见那婢女是去了罗家茶庄。”
雨师言记得,珍馐楼柳家这位嫣然姑娘似乎与罗家茶庄的金珠姑娘是手帕交。
“没什么事,大抵是心中苦闷,找小姐妹诉苦罢了。”她摆摆手,没当回事。
昨日是那柳夫人回门的日子,今日还没听说什么大瓜,想必这门亲事是不会变了。
谁承想翌日,便有罗家茶庄的马车停在海晏镖局门口。
罗金珠先下车,再将柳夫人牵下来。
来势汹汹,来者不善啊……李二娃有些紧张了:“二位姑娘是、来找大当家玩儿的吗?”
“不,”罗金珠板着脸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与言姐姐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