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记酒家今日刚刚打烊,便听见远远的响起几声“等等”。
越兼忙摇摇扇子让伙计们先停一停,自己迈过门槛探头。
是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手上还招呼着信封。
“这是一位名唤作‘云霄’的老先生托我带回来的,您可是越少爷?”
“对,我是。他还有让你带什么话吗?”
云师傅的信,倒是没有附带什么惊世骇俗的消息了,只是……
“师妹,你有大劫难了!”
越兼将这封信“啪”一声拍到雨师言的茶案上,面露遗憾。
“师父今年不知怎么了,说要回来跟你一块儿过年!”
月亮映在茶汤里,泛起阵阵涟漪。雨师言:“啧。”
老爷子精得很,定是突击检查看看那个“君琢”是不是临时演员。
“回就回来呗,”她摊手,“我又不能将大门一关不许他进来。”
“嗐……你说这师父怎么回回把信给我,又不住我这儿呢?”越兼摆弄着折扇百思不得其解。
天这么冷还扇个折扇,莫名其妙。雨师言一脸嫌弃:“师父不想和越老爷碰面吧,他们又不熟。而且,他才不想跟你这懒徒弟打交道。”
“嘿?我是懒徒弟,你还是莽撞徒弟呢!就你整天惹师父生气!”越兼不服气道。
“是是是……”莫要与他斗嘴了,雨师言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解释祉王亲自赐下的好儿郎竟祉王亲生的大儿子这事。
信鸽的羽毛几乎与檐上白雪融为一体,白茫茫一片,不见踪影。
一堆非常严肃的情报中夹了一条非常严峻的。
“徐斐然的父母去了齐鹤?”楚修抬眼望向影一,“什么时候的事?”
“此事……”影一犹豫片刻,“王爷有注意到徐氏夫妇办了去齐鹤县的路引,但没当回事儿。”
很明显,王爷有意纵容。
若是徐斐然等到调离齐鹤县之后,再与雨师言喜结良缘,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只是……楚修攥了攥拳:“最近有哪里需要巡视吗?”
“没有。”
“有哪个县需要抽查吗?”
“没有。”
“有哪个官员的祖籍要调查……”
“世子,您接受吧。”影一叹了口气,“莫要耽误了一个女子的青春,这雨师大当家本身年纪也不小了。”
楚修清凌凌的目光一直盯着影一,似乎是在等他改口。
影一说完便低眉垂眼,王爷不可能会同意这门亲事。
世子妃的位置,应该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世家贵女来坐,绝不是一个粗鄙不知礼数的平民镖师。
但让守城功臣去做王公贵族的侍妾,有损皇室尚贤之名。
最好的结果,是好聚好散。
影一走后,楚修照常继续处理情报,只是心里愈发憋闷。
她呢?她怎么想?
她……会选徐斐然吗?
“叽——”
砰!
灰蓝色的一坨创飞了雪白,游隼昂起脑袋,脚上绑的竹筒与窗棂相碰。
楚修错愕抬头:“游娘?”
她已经许久没有传信来了,这已经是第十四日。
【问世子爷安】
【听闻宁京寒冷,已经开始落雪,想必可见大雪连绵千里。】
这封信读起来有些不同,絮絮叨叨的,像是心里憋着什么事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冬扯一点西扯一点。
楚修倚着书架,眼尾愈发缱绻。
她不就是有些拧巴吗,嘴巴说话难听,大不了亲一下便就老实……他连忙拍了一下脑壳,想什么呢!岂是君子所为!
回信回信回信——
游隼歪了歪脑袋,看着他奋笔疾书、写了一张又一张。
这个养了很多咕咕咕的人什么时候才会给隼吃咕咕咕呢?
星点划过漫漫长夜。
次日。
“啥?舅父要娶续弦?”雨师言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没听错,“还请我去吃席,他脑子没毛病吧?”
尹眉缘指了指药堂方向:“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想让你带想荣去观礼?”
毕竟那是他的生母,就算老太太早就认不得人了。
雨师言指尖敲击着茶案,想了又想:“不如你带姥姥去吧?我就不去了。”
“你还想让我去?”尹眉缘也是掏了掏耳朵,“你脑子没问题吧?”
“你这做女儿的不得回去瞧瞧?”
“你不会想让我去管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叫娘亲吧?”
“倒也不是……”雨师言干笑道,“怎么也得叫声‘夫人’嘛!”
“我才不去,我还得听大当家的讲课呢。”尹眉缘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个时候便就一点都不想睡觉了。
这丫头……雨师言撇撇嘴,倒也不能将她绑去尹宅吧?
那也就只能依着她的愿了。
这时,越记酒家的少爷听见八卦又来了:“珞舟!珞舟!那仁济堂的尹大夫要娶续弦了你知道吗?”
“关我什么事啊——不对,是关你什么事啊?”雨师言有些无语。
“你还不知道那新娘子吧?”越兼一拍茶案,瞪着眼睛道,“那新娘子年二十三,比阿缘还小一岁!”
尹眉缘嗤笑一声,耸了耸肩不予置评。
雨师言不仅咋舌,但还是道:“那能怎么样?人家两厢情愿的事,你能掺和个啥?”
话说是谁家姑娘这么想不开,再过几年她那舅父就该有老人味儿了。
越兼说是珍馐楼东家的小女儿,打小体弱多病,人家家里觉得嫁了个大夫也不错。
不过她这舅父一声不吭的便就娶了续弦,请柬都已经递到家里来了,雨师言说不去实在不合礼数。
阿缘说得对,舅父约莫还是想自家老母亲去观礼。
雨师言算了算日子:“师兄,你常去珞城,总和那些文人墨客打交道,知道什么故事不?”
“啊?知道?”越兼一时想不明白话题怎么绕道这儿了。
“哎呀师兄,”雨师言忽然握住他的手,使劲摇晃,“我师兄那是才华横溢、知识渊博、学富五车之人!”
“哪里哪里……珞舟谬赞,谬赞了!”越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给这酒贩子夸得沾沾自喜找不着北的时候,奸商大当家再话锋一转:“那仲冬二十二那日,师兄可否屈尊来言这镖局讲些文人墨客的趣事啊?”
“那当然是……?”越兼渐渐回过神来,幡然醒悟,“等下,让我帮你干活,那你给钱吗?”
“哎呀!”雨师言没有松手,依旧摆着笑脸还拍了拍他的手,“师兄,你看你这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请你吃饭!”
“吃屁!”越兼忙抽出手,像摸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在衣服上疯狂抹,“请我吃你家的饭菜?你家平时吃的都是什么咸菜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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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师言拍拍胸脯加码:“那我打包票,仲冬二十二那日让孙厨娘做点儿好的,行不行?”
“你这……不行!讲课都是要收束脩的,你得给束脩我!”
酒贩子开口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雨师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平时不是讲王侯将相的八卦就是这个药长啥样那个药讲啥样,给镖师们换换口味还是很有必要的。
“你不是一直很想要水德那位蒋大师画的扇面吗?我明年去搞来给你,怎么样?”
“……啥?”越兼更要掏掏耳朵确认自己没听错了,“你说搞就搞?”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雨师言目光笃定。
“这多不好意思、你这……”越兼藏不住笑脸,两手握着折扇都有些娇羞了,“多谢!我多讲两天好了,我每个月都来讲!”
“感谢师兄对我海晏镖局扫盲事业的大力支持!”雨师言抬手作揖,目光如炬眼神坚定。
安排好当日的事务,她才去找梁姥姥。
梁姥姥挠挠头:“你舅父娶续弦,我为什么要去呀?”
“石榴也去,”雨师言哄道,“而且你不是说我的舅父就是你的舅父吗?你也去瞧瞧,我们就当去下馆子了!”
雨师言好一通软磨硬泡,好歹是让梁姥姥答应了。
仲冬二十二,仁济堂堂主娶续弦。
雨师言准备出门了,轮椅转到大堂。
尹眉缘一身褐色劲装,抱着剑倚在门边。
“啥意思?”雨师言微微偏头,打量打量她,“你不准我去啊?”
“我不想听那酒贩子吹牛,我也去罢。”尹眉缘冷声道。
雨师言扑哧一声笑了,点点头:“好。”
但剑不许带了,人家大喜的日子,她们带这等煞器不好。
仁济堂堂主去迎亲时,敲锣打鼓响了整条街,热闹得太阳都出来吃席了。
“言娘,这么早就这么热闹了?”梁姥姥拉开帘子,扒着马车车窗往外瞧,“这就是成亲吗?好像有些熟悉……你是不是成过亲啊?”
“咳咳咳……我哪里成过亲咳咳咳……”
雨师言冷不防让盐水花生一呛,分明是你成过亲、你儿子成过亲、你女儿成过亲!
“你不是成亲了吗?”梁姥姥不假思索道,“你和君琢,你们两个人不是三年前成亲了吗?”
雨师言大脑皮层都展开了:“什么???”
“是呀,君琢和你成了亲,他是大官亲自到军中给你挑的好儿郎呀,你们不是早就成亲了吗?”
梁姥姥说得十分认真,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雨师榴骑着马听见都惊呆了。
“……想荣,”雨师言深吸一口气,“你方才说这话是认真的?”
“认真的!我记得可清楚了!”
梁姥姥条理清晰地将雨师言与“君琢”大婚的婚仪尽数复述了出来,说的有鼻子有眼,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
雨师言听完,抬头与雨师榴对视了一眼。
姥姥的文痴之症会不会是加重了?雨师榴眉头紧蹙,抿了抿唇。
雨师言拉着薄被的手蜷了蜷,还是得找那位白太医。
尹宅。
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大多是梁家和尹家的亲戚。
其中不乏有认识梁想荣的,过来寒暄。
梁姥姥却直摆手说不认识,往轮椅后面藏:“言娘,她们怎么都来和我讲话,我认识她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