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树白花飘落,拢下一阵又一阵蜜香,熏到三名暗卫安逸得想入睡。
雨师言待在树下,指尖缓慢敲击着轮椅扶手上的螺钿装饰,闭目养神。
“阁下还不出来与言打个照面吗?”
影七心一沉,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万一有诈?
没动静,真沉得住气啊。雨师言双手往前推,轮子转动便令轮椅往前了几步。
咻——
影七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穴位,浑身一僵便直直往庭院里栽。
砰的一声,还是脸着地。
藏在不同方位的影十一影十五纷纷表情一皱,可怜的老七,看着都疼。
“大当家的,抓到了!”李二娃李大娃兄弟嘿咻嘿咻把人拖过来,扔到轮椅前面。
“世子妃……”
影七刚要开口解释什么,只见雨师言食指竖在唇上:“嘘,等一下。”
等一下?等什么……!!!
雨师言扭过方向又往旁边几步,甩出一把花生壳。
快得连军中机关弩都追不上,更别说躲开,随即也是两声沉闷的重响。
没一会儿,半个镖局里的人都醒了。
三个人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人五花大绑,被扔到大当家面前。
“怎么回事啊?”雨师言身子前倾,顺手拔出长剑,一脸玩味,“是那位张公老糊涂了,一时忘记了把三位兄台带走吗?”
剑尖停在影七的下巴下,丝毫不晃,似乎再等一个解释。
影七连忙开口:“世子妃,我们其实……”
她却又让人收声:“嘘,还有一个。”
“还有?”倒是尹眉缘有些疑惑了,抬头左看右看。
镖局东南角传来一阵鸟羽自由搏击的扑棱声,影十一反应过来是白鸽:“别!世子妃手下留情啊!”
“那信鸽驯养起来很是艰难,金贵得就是把我们三个卖了都赔不起啊!”
三人欲哭无泪,要杀他们那是眼睛都不眨,若是要赔了鸽子那就死定了呜呜呜……
雨师言勾唇将剑入鞘,向空中拍了拍手:“游娘,抓过来给我。”
“叽!”游隼脚爪抓着一团雪白且肥美的宵夜飞过来,都舍不得放开。
雨师言只能再拍拍手:“游娘,给我,我一会儿去庖屋给你切肉吃。”
“叽咕……”隼不高兴,猪肉哪里有鸽子好吃?
虽然这样,游隼还是把鸽子扔给雨师言了。
“咕咕咕……”信鸽已经有点歇菜了,掉了很多毛,还被游隼的脚爪划伤了不少。
雨师言并拢鸽子的双翅,另一手轻捏:“还挺干净,长得真肥。”
三名暗卫眼睁睁看着这位看似温婉的镖师单手捏住鸽子的翅膀和嘴巴,疑似要杀鸡割喉:“欸欸欸?!”
“世子妃手下留情啊!!!”
“什么石子飞?”雨师榴双手一边一个,最后也没落下中间那个,给了三颗脑袋一人一巴掌,“我阿姐姓雨师,单名言。雨!师!言!知道吗?不叫什么石子飞!”
石子飞本人险些没绷住,提着鸽子幽幽道:“石榴,明日我就去给你找个私塾先生。”
“啊?!为啥呀!我不要念书!!!”刚刚成为新镖头的妹妹一下子天塌了。
尹眉缘先是把自己的耳朵捂上,而后马上转变策略选择去捂表妹的嘴:“你个文盲,那是‘世子妃’不是石子飞,‘世子妃’就是世子的妃嫔!”
“不不不!”影七连连摇头,生怕澄清慢了自家世子就人头落地了,“是正妻!不是妃嫔!”
大当家这下真是丢人丢大发了,我这镖局怎么一屋子文盲啊……
“好了,言是女户立身,嫁给你家世子这镖局岂不成了你们祉王府的了?”雨师言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为何来镖局中潜藏?”
影十一机灵改口:“大当家的,世子有吩咐,十年前杀害您父母之人可能还在找机会将你们姐妹赶尽杀绝,特派我等三人前来看家护院。”
“看家护院?”李大娃有些不满,“你也不看看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全是镖师!咱们用得着你们三个?”
雨师言摆摆手让他们都安静,自己捏着白鸽问道:“你们三个、有路引吗?”
路引……谁家暗卫会有路引啊!
三人试探性摇头,但愿大当家不会因此把他们通通发卖了。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她转而给鸽子顺了顺毛,顺手轻轻掸了掸身上的羽绒:“一、滚出去。”
暗卫保持沉默,二不会也是滚出去吧?
“二、留下来做我镖局的长工,每月八百钱,食宿费每年一贯钱——选一个罢。”雨师言道。
“?”尹眉缘转头扯了扯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衣袖,就这么答应了?
李二娃忽然有危机感了,这镖局里也没有什么空余的岗位了,这仨人干什么活?
影七脑海里噼里啪啦一顿计算,一月八百钱,一年就是九千六百钱,然而只需要拿五百出来食宿!
影十五悄悄转眼:十一你怎么看?
影十一只是悄悄看着肥美大白鸽心疼不已:别管我了!谁舅舅我家鸽鸽啊!
影七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没人反对就是通过了:“回禀大当家的,属下等愿意做长工!”
“好——”
就在暗卫们以为自己终于能松绑时,雨师言挥了挥手:“把这三个押到柴房里去,看严实了。”
什么?!!!
“我鸽子——”影十一被拖走前绝望喊道。
雨师榴回头看了看,问:“阿姐,那这大肥鸽咋办?红烧还是炖汤?”
“这种鸽子传信多飞得多,已经炖不烂了,”雨师言伸开白鸽的翅膀一片片检查,重要的翎羽都没有被伤到,“还是让它继续送信吧。”
次日清晨,两只鸟离开齐鹤,向北飞去。
祉王府这几日热闹了许多,请了些祉王妃的娘家人、还有别家的贵女过来游园。
楚修可太清楚看似游园实际上是什么了,走了不到一半便寻借口脱身。
当年赏到齐鹤县海晏镖局的金银丝帛还有许多要查,哪里有时间陪她们瞎闹腾?
忽然,远处刺来一道破空之声。
“保护世子!”
有一道灰蓝色弩箭般俯冲下来,暗卫们全部现身全体警戒。
然而,那道灰蓝色鸟都不鸟这群人,直直朝着人群中间织金玄衣的贵公子而去。
“游娘?”楚修看清时还是下意识捂住头冠,蹲下一躲。
“叽!”
游隼重新振翅起飞,一道弧线再次升起,最终落在屋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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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修抬手拦下张弓搭箭的护卫:“住手,别伤到它。”
“可是世子,”护卫张着弓不敢松懈,“这游隼来路不明……”
“谁说来路不明了?”他像她那样,冲游隼拍拍手,“游娘,下来!”
无事发生,游隼只是偏了偏头,侧过一边眼睛来看他。
楚修转头命令护卫们全都各回岗位去,谁都不许动那只游隼。
“游娘,是我呀,你快下来!”
他又拍了拍手,甚至夹起嗓子对一只鸟笑。
护卫们下巴掉一地,世子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游隼一直不下来,只看人或者给自己挠痒,楚修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京城口音令鸟听不懂了。
“……肉沫?”
对了,珞舟每次拿信前都会喂它一碗生肉沫。
他吩咐人去庖屋吩咐厨娘剁一碗肉沫来,拿到后自己端着盘子架起轻功飞上房顶。
“嘬嘬嘬,游娘,过来。”楚修搁下盘子,轻轻拍手。
站在下面的侍卫们眼皮反复弹跳,我们金尊玉贵的世子就算是练功也不会上房顶啊!!!
“叽。”游隼退后两步,扬起下巴,收着翅膀鸟都不鸟你。
不吃?楚修蹙了蹙眉:“慕成,游隼平时吃什么?”
这时,影十一带去的那只信鸽才刚刚颤颤巍巍地飞到,做了一路天敌的移动干粮。
“……啊?”小厮慕成还没反应过来世子怎么跟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鸟这么温柔地讲话,这会儿根本摸不着头脑,“吃鸽子吧?”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鸽子:咕?
庖屋里,厨娘把大砍刀往砧板上一卡:“怎么又要乳鸽啊?世子要喝鸽子汤吗?”
“不是不是,你杀好了拿过来就行,要快一点!”慕成道。
游隼见了高端的食材立刻两眼放光:没错没错,就是这个鸽子,香喷喷美滋滋!
它伸出一只脚杆,把上面的竹筒甩给主人放生的人。
——【长工或滚蛋,二选一】
这是她的字迹,“收君琢一应杂费共五十两白银,以西域贡品玄云玉抵之”那句话便是这般模样。
没有一点客套,还有影十一带去信鸽,看来是三个人都被发现了。
游隼吃饱喝足,带着回信向南飞去。
慕成站在楚修身后,见那个灰蓝色渐渐变成一个小点:“世子,您在看什么?”
“慕成,你说……若是一个人收了你的东西,是不是就说明她并不讨厌你?”楚修回神,转过身走回书案边坐下。
“嗯……”慕成站到旁边磨墨,一边磨一边想,“那要看是什么人了。有些人收了是贪便宜,有些人是碍于情面。”
那她……她说要养那三个蠢材做长工,还要出工钱,恐怕是没占到便宜了。
柴房的光从天亮到天黑,三个暗卫被五花大绑这已经有些绝望了。
影十五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我有盖世武功却冲不破这点穴桎梏?
影十一欲哭无泪,我的鸽子啊……那可是游隼!早说这位大当家养的是游隼这般猛禽,我说什么也不会把鸽子别在裤腰带上的!
影七正在为世子的终身大事着想,这位大当家那句“言是女户立身,嫁给你家世子这镖局岂不成了你们祉王府的了?”的意思——她不想嫁给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