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隋安道:“你倒机灵,话都让你说了。”
江映薇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了一下,说道:“我也不过是将大人心里想说的说出来罢了。”
在金吾卫指挥使面前,她这点眼力还不值得一提。
“泠月……”徐隋安垂下眉眼,细细咀嚼这个名字。
见徐隋安拧着眉似是若有所思,江映薇问道:“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徐隋安仿佛想起了什么:“泠月,清姀……崔泠月!”
他的目光再次移到倒在石桌边崔氏那张与当今皇后一模一样,却不再年轻的脸:“难道——”
江映薇被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弄得一头雾水:“徐大人,你在说什么?崔泠月是谁?清姀又是谁?”
“我在青州之时查到有关崔皇后为入宫之前的种种事迹,有一条便是安华夫人几十年前生下的是双生女,而双生女一岁之时,有游方道人断言,双生女中的长女是令崔氏覆灭之人,所以当时只是御史中丞的崔相便将长女扔到了乡下庄子,任由其自身自灭,而崔氏长女的名字,正是崔泠月。”
江映薇讶异道:“所以,皇宫里那位假皇后就是崔泠月?”
“可崔泠月早在六岁那年便身染恶疾亡故了。”徐隋安的脸色越发凝重。
“若崔泠月六岁便死了,那崔皇后刚才喊的又是谁?”
徐隋安摇摇头:“只有等她清醒,大概才知道了。”
江映薇没想到,这其中内情竟如此复杂,令人捉摸不透。
与此同时,身后的门重新被人打开。江映薇和徐隋安循声望去,来的是一个一副挑夫装扮的年轻男人。
那年轻男人见到他们二人,警惕的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才将挑着的担子放下,将门栓插好。
“指挥使?”年轻男人没料到这么快徐隋安就来这里了,他大步走到徐隋安面前,单膝跪地拱手道:“卑职见过指挥使!”
“卫寻,外面如何?”
“回指挥使,玄衣卫已经进入江陵城了,最迟明日中午,我们就得离开这里。”
玄衣卫的人动作竟这么快!
“你是什么时候找到她的?”
“三日前,在醉春坊找到的,找到崔氏的时候,她……”卫寻眼中似有不忍,“还在接客。”
江映薇闻言,震惊的瞪大了双眼:“接客?!”
徐隋安脸色凝重,眉头紧锁:“详细说来。”
卫寻点头,“据属下探查得知,八年前,崔氏早就在醉春坊接客了,说是后两年才疯的,据那老鸨交代,每隔两年,都有人会来看她的状况,并且那人还交代老鸨,说贵人的意思是不必让崔氏过的太好,还每年都会给醉春坊的老鸨一大笔银票让其看管好崔氏,不得让她离开醉春坊一步。属下想,老鸨口中的那位贵人,大概——就是皇后。”
江映薇不由得看向地上眉头紧闭的女子,谁能想到,昔日受帝王万千宠爱的崔淑妃,竟会被人害到沦落风尘之地,做了娼/妓。
究竟是多大的恨意,才会将一个女子折磨至此?
“这几日,崔氏神智不轻,卑职怕人多眼杂,并不敢去请郎中医治,只用了些药让她陷入沉睡,只想着指挥使来了再做打算。”卫寻往徐隋安身后看了眼,“卑职离开之前,明明用了药,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指挥使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嗯。”徐隋安淡淡的应了一声。
卫寻又重新跪下请罪:“是属下失职!”
卫寻惊的一身冷汗,若这崔氏趁他不在跑出去,他可真不知该如何交代了。
徐隋安扶住他的胳膊,“罢了,好在并未出什么意外,你可联系到了其他人?有没有人接应?”
玄衣卫既入了城,仅凭他们三人,不一定能成功带着崔氏离开。
卫寻叹了口气,道:“属下三日前便发了信号,按理说,即便再迟,我们的人也不可能一点都赶不到,东宫此次做了出乎我们意料的万全之策,属下猜想,我们的人应被拦截了。”
徐隋安想想,也是如此,若不是遇到伏击拦截,他这一路上不至于连发几次信号都无人回应。
“罢了,恐怕其他人也是凶多吉少,我们得带着崔氏离开江陵,找一个可靠安全的地方,先让崔氏神智恢复清醒,才能带她回京复命。”
卫寻了然:“指挥使,卑职倒有一个法子,可以避开玄衣卫的检查,顺利离开江陵城。”
“何处?”
卫寻顿了顿,“江陵太守的独子前些日子在醉春坊用了虎狼之药,把自己吃死了,明日一早正好出殡,我们可以躲在棺材里。到时即便玄衣卫的人要查,恐怕章太守也不会肯。据卑职所知,章太守为人刚正,脾气犟直,又十分疼爱独子,这几日伤心欲绝,玄衣卫若要开棺,他定宁死不肯。”
江映薇道:“可是,一个棺材,也躺不下我们这几个人吧?”
“那棺材里面正好可以躺得下两个身形弱小的女子,到时姑娘和崔氏躲进棺材里,我和指挥使乔装成抬棺送葬的便可。”
徐隋安点点头,“事已至此,我们也别无他法了,今日寅时便动身。”
卫寻拱手抱拳:“是,卑职这就去办。”
卫寻走后,江映薇和徐隋安便先将崔氏搀扶进房内的床上躺下。
江映薇打了水,替她擦去手上的污泥。崔氏的手柔弱无骨,手指细长,只是指甲里有血瘀,不像是挖土导致,倒像是曾经用力抓什么过猛导致的一样。
崔氏原本应该只有三十五岁,只是如今生了白发,细看之下眼角还有细纹,看起来便显得苍老憔悴许多。
“徐大人,真的要带她回京面见陛下么?”
徐隋安忽然不解:“姑娘为何有这么一问?”
江映薇回头看向他,“即便她是真正的皇后,但她遭受折磨多年,如今这副样子,陛下真的会接受她吗?”
徐隋安陷入沉默。
江映薇继续说道:“寻常男子都不可能从一而终,更遑论一国之君?陛下若知道了她的遭遇,为了皇家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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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就没可能继续选择那个假的吗?”
片刻,徐隋安说道:“这不是我该考虑的。”
“陛下要你查真相,真的是因为对真正的崔淑妃一往情深吗?”
徐隋安沉默不言。
江映薇所言的确如此,陛下的确是想找回真正的皇后和太子,但更多的,是因为如今崔家势大,陛下需要一个机会。
但徐隋安并没有说,只是说道:“我只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要我找到真正的皇后和太子带回去,我就得从命。”
“可是,她若回去,万一就被陛下杀了呢?”
徐隋安迎上江映薇审视的目光,停顿片刻,却道:“江姑娘,即便陛下真的要杀崔氏,你我又能如何?”
江映薇语塞。
的确,她不过是最寻常的一个女子,一国之君要杀谁,她又如何能阻拦?
江映薇叹了口气:“我也并非那个意思,我渺小微弱,连逃离家里都费了很大的力气,更别说能左右一国之君的想法。我只是——觉得不公平罢了。”
“江姑娘,世间不平事太多了,很多人都无能为力,若真桩桩件件都要计较,都要去想个明白,只会徒增悲哀。”徐隋安说道,“你别想的太多了,这些都不是你该考虑的。”
江映薇深呼吸了口气,她也明白徐隋安说的有道理。
看着床上昏迷的崔氏,江映薇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连忙问徐隋安:“那真正的太子呢?之前崔氏说的那些话的意思,难道真正的太子已经死了?”
“或许没有。只是金吾卫的人大部分都失散了,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找到了真正的太子,因为陛下的意思,只要找到了人,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得带回去。”
江映薇没再继续问下去,一切都只有等成功离开江陵城,医治好崔氏,才知真相了。
寅时,卫寻才从外面回来,说一切都打点好了,他们今夜进太守府,不会太困难。
等江映薇一路来到太守府的灵堂,才明白卫寻说的打点好,是和徐隋安易容成府中的下人,借机错开府中奴仆的视线。
江映薇和徐隋安很顺利的带着崔氏,进入了灵堂。为了保守起见,他们并没有立马藏到棺材里去,而是由江映薇先带着昏迷的崔氏躲到了灵堂下。
果然,不多时,章太守便来了,吩咐下人将棺材盖打开,又伏在棺材边上,看着面色惨白的儿子痛哭了一场。
难怪卫寻说章太守很有可能在封棺前再来哭一哭儿子,果不其然。
章太守哭的近乎晕厥,有女眷搀扶着他,不停地劝他节哀。
还一会儿,章太守才在女眷的搀扶下缓缓离去。这本就是半夜,原先看守灵堂的下人都已十分困倦,而章太守的儿媳在章太守极其他家眷离开后,才收起眼泪,吩咐自己的婢女离开。
那婢女唯唯诺诺的说道:“少夫人,若是就这么走了,被老夫人发现了的话……”
“怕什么?就章越这样下作的禽兽,也配我给他守灵?死了我倒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