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入伏,昨夜却下了场雨,直到清晨才停,这夜的雨水赶走了入伏前刚起的炎热,整个青阳县都添了几分凉意。
院里快开败的蔷薇都被打落了,可见昨夜雨势不小。江映薇临窗坐在妆台前,丫鬟将她那头乌黑的长发梳成灵蛇髻,再簪上几枚珠花。
“若非大娘子心善,你都还是个住在柴房的奴婢,哪能像如今这般,归到主母名下当个正经嫡女,还有嫁到何家当正室的机会?大娘子念着姐妹之情,才将这桩姻缘赏了你,否则就凭你妾室之女的身份,将来顶天也只能嫁与贩夫走卒,过食不果腹的日子了……”
那老婢喋喋不休,连往江映薇胳膊抹玉露膏的动作都不大耐烦,“你这低贱的身子也是用上玉露膏这等好东西了,还要我日日来伺候你,待去何家飞黄腾达了,你可莫要忘本……”
老婢是江玉瑶的乳母盛嬷嬷,曾经没少因为江玉瑶磋磨她。她的身上和手上本有荆条留下的伤痕,但因要嫁去何家,他们才愿意给她用玉露膏这样珍贵的祛疤生肌药。
玉露膏的确是好东西,不过一月,不仅疤痕消失无几,连肌肤都比以往更添细腻。
盛嬷嬷早发现这丫头越长越水灵了,尤其这张脸,跟那林月娘是越来越像,甚至比当初的林月娘更甚。
“何二郎再怎么不好,不过是因没正经成家,你嫁过去,说不定就能让何二郎收心了。何家家世背景不错,你野鸡一朝上架当凤凰,究竟能不能站得稳,也要看你个人的造化,我老婆子到底是看着你长大的,还是想提点你两句,你可不要怪我老婆子多嘴。”
不管盛嬷嬷说什么,江映薇都是一副乖顺的样子,声音柔软的像没脾气:“嬷嬷的话,我记下了。”
盛嬷嬷瞥了她一眼,见她这副样子,还是放下不少心来。这丫头一直逆来顺受,极好拿捏,从无主见,她原来还怕江映薇会记着她那些年对她的刻薄,现在看来,自己应当是想的多了。
盛嬷嬷将香膏收了起来,玉露膏这种好东西她可不愿真的全给这丫头用了,“没几日你便要嫁了,明日起我便不来了。”
江映薇从妆盒里拿出一只银簪,递到盛嬷嬷面前,“这些日子辛苦嬷嬷的照拂。”
盛嬷嬷眼睛一亮,她没细想江映薇为何会有这支银簪,只神色自若接下,看她这般讨好,脸色和语气都缓和了几分,“二娘子客气了。”
自从确认与何家的亲事之后,主母便不许江映薇再随意出门。
没有哪个有门第正经人家的姑娘能心甘情愿嫁给何二郎这样的人,他们只怕江映薇嫁去何家之前,会出什么变数。
原本要嫁给何二郎的是江家的长女,江玉瑶。
何家的太爷原是员外郎,后致仕回乡,江淮当初便是得了何家的提携。何家还有一层关系,便是太子母族崔氏的连襟,在青阳县算得一方乡绅,即便江家有官身,在何家面前,也得矮上一头。
原本有婚约的是何家大郎,几年前落水溺亡了,这才轮到何二郎。何二郎是继室所生,只知流连花街柳巷,是臭名远扬的纨绔,而且他长相粗鄙丑陋,还未成婚在外便养了好几房外室。
江玉瑶宁死也不肯嫁,他们这才想起她。
何二郎原不依不饶的要交代,但后来见了她,便改了主意。
那日从未正眼看过她的父亲,却盯了她这张脸许久。
后来她听到主母刘氏和父亲在书房的争吵,刘氏嘴里都是些不堪的话。骂她,也骂她的阿娘。
多年刘氏一直放不下心结,刘氏厌恶她,厌恶她的阿娘,是因她阿娘并非为妾,而是她父亲江淮原来的正妻。
阿娘原是名动青州的歌伎,曾有贵人为她一掷千金,她虽为歌姬却过得优越,可她却爱上了当时孑然一身的穷酸书生江淮。她倾尽积蓄,供江淮读书,四下打点,又为自己赎了身,与他草草成婚,陪他寒窗苦读,然而江淮考取功名后,为了前程,将她下堂为妾,另娶县令之女,为了自己的青云直上,又亲手将她送上各种各样男人的床。
阿娘怀过许多个孩子,但都被江淮用一碗碗药落下。
所以阿娘在她十岁便油尽灯枯了。
未过多久,便有一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强忍一脸怒气冲进院子,正是江家的大公子。
“我送你的银簪,你怎能随意给下人?!”
江映薇直到江世涟会因此寻来,只是没想到他发现的这么快。
江世涟一袭青衫,瞧着是个衣冠楚楚的雅士,外人只道江家大公子是青州有名的青年才俊,实际上只有江映薇知道,他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他肖想自己的妹妹多年,罔顾人伦,不为人所知。
江世涟此人的骨子里有极强的占有和掌控欲,虽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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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不敢浮于表面,但他早将江映薇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不容任何人沾染,也不容她背叛。
在他眼里,他送给她的所有东西,她都应该仔细珍藏,可今日他却发现,自己亲手为她打造的银簪竟然出现在一个老婢身上。
江世涟越发觉得自己再被人作践,怒上心头,一把攥住江映薇的腕子,气息都乱了,“你不该如此践踏我的心意!”
素日最是宽和的江大公子,实际上最易发怒。江映薇看着快被他捏碎了的手腕,柳眉一蹙,“兄长怎不问缘由,就来问责于我?若我有半点法子,怎会江兄长赠予之物给他人?”
江世涟闻言,原本紧拧的眉头忽的舒展,“你的意思,是盛嬷嬷拿走的?”
“兄长也知我的处境,虽说我现在亦是江家名正言顺的二娘子,可也只是个名头,盛嬷嬷是母亲身边的人,她看上的,我不能不给,更何况,我要怎么说银簪的来历呢?”
江世涟的怒火这才消下去,“如此,便是我错怪你了。”
江世涟并不怀疑江映薇所言,他深知江映薇的处境。
江世涟冷哼一声:“即便是母亲身边的人,也不能如此没有规矩。”
捕捉到江世涟眼底暗藏的那抹杀意,江映薇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盛嬷嬷磋磨她多年,她的东西,哪有那么好拿——
江世涟又换上了往日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轻轻拿起她被自己捏红的腕子,一脸的心疼:“你瞧你,怎不早说,可伤到了你?”
“不怪兄长。”
江映薇强忍恶心,继续说道:“兄长还是少来我这里,免得叫别人看见,传出闲话。”
闻此言,江世涟反倒一把将江映薇拉到自己跟前,“正是与你相处不了几日了,我才舍不得,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我来你这里。”
“可说到底,你我还是兄妹。”
江世涟却轻笑了一声:“可我们并非是兄妹啊,况且,即便被人发现,我也只需说,只拿你当妹妹来疼爱罢了。”他抬手钳住江映薇的下颌,越看这张脸越入迷,“谁叫你生的这般勾人,把兄长的魂都勾了去了,你说,兄长该怎么办呢——”
一想到她就要成为他人的妻,甚至还要承欢他人身下,光是想到那副场景,江世涟就妒的不行,揽着江映薇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他不甘心,也不容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