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子:“你好,你是陈墨白?我是林莫愁,张阿姨介绍的。”

    陈墨白缓缓抬起头,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推了推眼镜,目光悠悠的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才不慌不慌的点点头,声音也是慢悠悠的,拿腔拿调的拉着长长的尾音:“嗯,林小姐,请坐。我刚在翻阅《东京梦华录》的宋刻本残页,校勘了两处异文,入神了,见谅。”

    语气平淡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仿佛在说“我可是搞真学问的,跟你这种俗人不一样”。

    我拉开椅子坐下,心里已经开始默默记梗。

    宋刻本残页?还校勘异文?

    合着您搁这儿演《典籍里的中国》呢?不过是相个亲而已,至于把学术排场都搬出来吗。

    “陈老师平时工作挺忙吧?搞古籍修复的,得特别细心才行。”我客套了一句,打算先听听他能装到什么程度。

    “还好,习惯了。”陈墨白轻轻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摩挲,可谓是柔情万种皆在其中,“在外人眼里古籍可能是枯燥的,不过在我看来,能跟古人对话是精神上的享受。现在的人都太浮躁了,静不下心来好好读书,看的都是些碎片化的东西,没营养,太没营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轻轻扫了我一眼,意有所指。

    我心里冷笑一声。

    得,又来了。

    陈墨白这手跟普信男的“我有内涵”、油腻男的“我有钱”,其实都是一个路数,只不过这位换了个更高级的包装,用“文化”当成优越感的外衣,本质上还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好像他只要坐在对面就自带学术滤镜,觉得任何人都得仰视他,都得仰着头听他说话。

    我没接话,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图书馆的水带着点消毒水味,难喝得很。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堪称我生而为人二十八年来最巅峰的“人文社科名词暴击现场”。

    我聊我写脱口秀,陈墨白说:“脱口秀啊,属于大众文化工业的产物。阿多诺和霍克海默在《启蒙辩证法》里说得很清楚,文化工业本质是异化人的,用廉价的快感消解批判力。你做这个,平时会不会感到精神的空虚?”

    我聊平时喜欢看小说,陈墨白问:“看谁的?现在的流行小说都不行,都是些类似垃圾食品的快餐文学。要读就得读经典,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那种才有思想深度。不过你可能读不进去,毕竟没有哲学基础根本理解不了深层次的苦难叙事。”

    我聊上周去看了个画展,陈墨白摇摇头:“现在的当代艺术都是资本炒作,没什么价值。古典绘画才是艺术的高峰,文艺复兴三杰你知道吧?尤其是达芬奇,他的画里有很多密码,没有深厚的艺术史功底根本看不懂。”

    陈墨白的语速一字一句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居高临下,循循善诱,仿佛我不是来相亲的,而是来听他的公开课的。

    全程我基本没能说上几句完整话,刚起个头陈墨白就能顺着扯到某个理论家或是某本著作上去,然后开始输出他自己的观点,顺便在踩上我这个“没文化的现代人”一脚。

    我坐在椅子上对面,面上带着微笑,时不时的点点头似乎是表示赞同,实则心里早已经写满了半页纸的吐槽:

    “装逼新高度:相亲变公开课,对方主讲,我负责点头。”

    “知识点密集程度堪比考研冲刺班,就是听着比考研课还困。”

    “建议陈墨白直接开个付费专栏,就叫《如何在半小时内装成文化人》,肯定爆。”

    最绝的是,陈墨白说话的时候从不跟我对视,眼神要么飘向窗外,要么盯着他自己的指尖带着点沉思的意味,仿佛完成沉浸在了他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跟我说话都是对他的降维打击,让他屈尊降贵了。

    因为他的装逼我憋笑憋得腮帮子都酸了,好几次差点破功,只能借着喝水的功夫勉强压下去。

    以前我总觉得“掉书袋子”是个形容词,今天算是终于见着活的了。合着读书不是为了明理,是为了攒着当砖头,见人就往人头上拍上那么一下子,拍得别人晕头转向了,好显得他自己形象高大。

    聊到快中午十二点,陈墨白终于合上了话匣子,抬腕看了看表依旧慢悠悠地说:“快到饭点了,楼下有家茶餐厅味道还行,一起吃个便饭吧。”

    “行啊。”我爽快答应。

    坐了一上午光听陈墨白讲课了,我的肚子早就饿了,正好等下吃饭的时候我在看看,陈墨白这位“文化人”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也得引经据典就着理论下饭。

    茶餐厅就在图书馆的负一楼,人不多,挺安静的,还真符合陈墨白看重的“适合交流”的标准。

    坐下点餐,我看了看菜单指着红烧肉说:“这家红烧肉的评价好像不错,点一份吧?我挺爱吃这个的。”

    陈墨白皱了皱眉头,似乎是不太赞同,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你喜欢就点。”

    菜上来得挺快,红烧肉炖得油亮油亮的肥而不腻,看着就有食欲。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酱汁浓郁,肉质软烂,确实好吃。

    “味道真不错,”我由衷地夸了一句,“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这家厨子手艺瞒可以。”

    我这边话音刚落,就看见陈墨白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又摆出了那副讲课的架势,慢悠悠地开口说:“其实食欲这种东西,本质上也是权力建构的一部分。福柯在《规训与惩罚》里早就批判过了,身体是被权力塑造的,你想吃什么、觉得什么好吃,都不是你自己决定的,而是消费主义和话语体系灌输给你的。你觉得红烧肉好吃,不过是味觉被驯化了而已。”

    我嘴里的红烧肉刚嚼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差点直接喷出来。

    啥玩意儿?

    我就吃块红烧肉而已,怎么还扯到福柯,扯到权力建构了?

    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听哲学课的,吃块红烧肉都要上升到被规训,那天天吃饭岂不是天天都在被权力驯化?

    我赶紧低下头,用纸巾按了按嘴角,肩膀控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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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地抖,憋笑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长这么大,离谱的相亲对象我也算是见过不少了,但是能把红烧肉和福柯扯到一块儿的,陈墨白绝对是第一个。

    人才啊。

    不去当脱口秀演员都可惜了,这包袱抖的,比我写的都炸。

    我正憋得难受,口袋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听着像是微信消息。

    不用看我都知道是谁发的。

    借着喝水的功夫,我把手机拿到桌子底下,飞快地扫了一眼。

    果然是季北。

    消息不长,带着他一贯的贱兮兮的语气,像提前预判了我的笑点似的:“跟你说个好玩儿的,我扒了陈墨白的豆瓣账号,按照标记他读过四千二百一十三本书,评分清一色三星及以下,愣是没有一本四星及以上的。书评全都是批判,从结构到文笔,从观点到翻译,没有他挑不出错的。简单来说:陈墨白根本就不是喜欢读书,是喜欢批评书,没有一本书能入他的眼,也没有一个人能配得上他的精神高度。”

    我盯着手机屏幕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杯子挡住嘴闷咳了两声。

    四千多本书,全部三星以下?

    合着这位陈教授还是位图书判官?读一本骂一本,读了四千多本骂了四千多本,这毅力,一般人真比不了!

    亏得陈墨白刚才还一本正经地跟我聊经典、聊深度,合着在他眼里,那些经典也不过就是三星的水平,全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那他可真是太厉害了,全世界所有的作家加起来都没他有思想高度高。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对面还在滔滔不绝讲着“身体的异化”的陈墨白,心里那点子憋笑的劲儿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激起的斗志。

    本来我想着跟陈墨白相亲应付应付就完事了,大家好聚好散,我回去写我的稿子,他回去读他的书,井水不犯河水。

    可陈墨白倒好,连吃块红烧肉都要上升到思想高度,拐弯抹角地说我被消费主义驯化了,没深度、没文化。

    这是真当我是来听他讲课的小学生呢?

    真以为我一个写段子的,就没读过两本书,接不住他的话咯?

    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慢悠悠地放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多了点针锋相对的意思。

    “陈老师说得挺有道理。”我也学着陈墨白的样子,语气慢悠悠的,“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陈墨白愣了一下神儿,大概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提问,向上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你尽管问,我都能答”的从容姿态。

    “你说。”

    陈墨白说。

    “您刚才说食欲是被权力建构的,味觉是被驯化出来的。”我面带微笑看着陈墨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我想问问,您刚才吃了三碗米饭,连夹了五口青菜,还喝了两碗例汤。这些食欲,也都是被权力建构的吗?还是说,别人吃红烧肉是被驯化,而您吃青菜米饭就是精神自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