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军旗!
她不会看错的。
在北凉的十年,姜弥日日抬头,都能瞧见宫灯上的图画——栩栩如生的鹰。
何况这面军旗,她早在前去上京城的路上就印在心里了。
可不应该啊……前世她是被流寇抓去营地,夜间才遇到北凉军偷袭。且直到她被押去上京城,宇文长赢才彻底露面,之前,她一直都是听那些北凉士兵无意中提到名字。
真要算起来,宇文长赢贵为太子,又是一军主将,解决一个小小的流寇团伙,怎么会亲自前往搜查?
姜弥稳住心神,移开眼神,扯了扯赤芍的手,示意她低头。
她用余光偷偷打量,不远处,那支北凉小队隐没在一片竹林里,他们站的地方刚巧高出她所在处一些。
按照箭矢射出的距离,哪怕她和赤芍反应迅速,抽身而逃,也跑不过那几匹军马,只会死得更快些。
马蹄踏乱了泥土,落叶飞溅,空气中夹杂着腥气,姜弥只觉得鼻尖刺痛。
这支小队人数不多,估摸七八人,或许是北凉派出的刺探小队?
姜弥存着一丝希望,若是北凉边防军,想必会将她们认作流寇作乱后的幸存者,路引又被她贴身放好,这群人里没有女眷,估计不会搜身为难女眷,只要找个由头,说不准能骗过去。
姜弥的指甲狠狠掐进指腹,提醒自己冷静。
竹影绰约,马蹄踏起飞泥,恍惚间,有人动了动。先是马匹,黑压压一片,自竹林后断断续续显露。
马上的人皆披甲携弓,阵形收得极紧,一个靠一个,自然而然靠成包围势态,逐渐逼近。
为首之人忽然抬手,队伍止步。
他翻身下马,鞋底踏入湿泥,瞬间就蹲了下来,拔出插在地里的箭矢,像是搜寻痕迹般,用箭尖搅动周遭散乱的书籍物品,确认此处没有其他人踪迹后,才看向姜弥。
姜弥僵住了,她认得那动作。
是肃苍。
宇文长赢的副将,也是他的侍卫。据说他们二人相识于微末,宇文长赢对他有救命之恩,而他,则是宇文长赢最忠诚的刀。
前世,姜弥没少和他打交道。每次宇文长赢装模作样来她屋里前,都会差肃苍来说一声。纵使她怎么打探,对方都不发一言,绝不透露半点宇文长赢的行迹。
眼下他出现在此,那这支小队的领头人,必然是——
“姑娘可是遭难了?”
肃苍的声音平静,仿佛暂时做出了她们并无威胁的判定。
姜弥脑子一团糨糊,一边思考着应对之策,一边又忍不住在前世的记忆里翻找。
她下意识点了点头,既然遇上了北凉军,想要简单脱身,怕是不可能了。
在她想出办法前,只有用拖字诀,先把这盘问应付过去。
“哦?”
肃苍往后退开一步,扬起下巴默默瞥了一眼姜弥身旁的赤芍,她抖得肩膀都快断了,仿佛吓傻了的鹌鹑,头都要塞进衣裳里去。
“民女,民女随商队北上,途经此地,未料遭劫。幸得我和同伴前去解手,才躲过流寇作乱。”
姜弥垂着眼,强压住语气中的颤抖,故意捂住心口,作出一副心有余悸般害怕的模样。
肃苍没有立刻接话,环视马车附近横七竖八的尸体,语气冷峻:“是哪家商队?”
这一问,姜弥蓦地停了停,未防怀疑,她立马道:“是岭南的‘平安’商号,东家专走赤塘线路,沿江向北,经赤泉县再行陆路。此次送得急,要运的丝帛药材众多,想着快马轻车,少走官道,怎知途经幽谷,竟遭流寇劫掠。护卫丧命,货物散乱,民女劫后余生,也是想着找些残物,若有返回之机,也好叫东家求个心安。”
她刻意弯了弯身子,身边的书册已经被撕成一片一片,字迹模糊。有几片被风吹着,贴在衣衫处,给她带来冷意,让心跳加快了。
姜弥这番话编得名头清楚,连“平安”商号,都是她母亲手里的一支商队。
从前学管账的时候看见过,里面的线路、来头、经手货物,绝不会出错,便是肃苍派人去查问,也是对得上的。
肃苍挠了挠额头,来去清楚,似乎毫无隐瞒之意。
“民女见诸位身披甲胄,想必是赤塘边防军,既然都是南晋子民,还望行个方便。”
姜弥假装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又点明这里是南晋地界,指望能催他们快些离开。
怕肃苍继续深想,她又补充道:“民女收拾完几本书册便自行离去,切不敢耽误各位军爷。”
姜弥手指摸到那张压在书册乱页下的舆图,盘算着如何卷起来不被发现,忽听得一声轻笑。
“商队?”
声音从肃苍身后传来,原本聚集的士兵慢慢散开。
中间那人拉紧缰绳,马匹受惊,一脚踢开了车辕碎片,露出七零八落的武器残骸。
“哪家商队敢配军弩。”
姜弥瞳孔猛地一缩。
那熟悉的声音,隔着久远的时光穿透姜弥的心,她连处境都忘了,呆愣着看向他。
视线朦胧,竹影摇曳,只有衣角上的山海云纹翻飞。
她好像走入迷雾,然而风一吹,立刻跌入一双冰冷的眼眸中。
宇文长赢正冷眼盯着她,那张脸,熟悉又陌生。飞眉入鬓,寒星如光,从额间到鼻尖的弧度,还有眼下那道浅浅的细疤。
姜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这张脸看清了,深深记在心里了,竟然能想起每一个细节。
她呆滞的举动,和方才判若两人。
宇文长赢静静观望,手指却收紧了缰绳,那眼神过分直白,又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但他很快恢复防备的姿态,抬起弓箭,慢悠悠抽出箭矢。
箭尖寒光闪烁,轻微移动后,瞄准了姜弥的额头。
“解释。”
箭矢上弦,宇文长赢微微侧头,似乎在目测姜弥突然逃离会造成的射程。
那双黑眸就像是咬住了猎物的鹰,只要姜弥有一丝错误,他就会飞扑而下,啃咬下她的一块肉。
不,是她的命!
姜弥很想大口呼吸,但心脏已被攫住。前世濒死的感知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小腿的疼痛、肩膀的麻木、黏腻血液、无法出声的喉咙,以及那句“下辈子吃斋念佛”,如同一道道响在她耳边的诅咒,嗡嗡作响,试图把她所有的神智拖往看不见的深渊。
她好不容易回来了。
死过一次回来了,难道,她又要死了。
满天神佛就给她如此的结局吗?再度死在宇文长赢箭下?
不要!
她不要这种改变。
她还没有回家,还没有见到兄长,甚至连在北凉苦熬的十年都没有经历,就要这么窝囊地死了吗?
快想啊。
姜弥的手指嵌进皮肤,赤芍突然的啜泣缓解了她身体的僵硬。
“民女……”她试着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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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浑身发冷的虚意逐渐消退,“民女知道流寇在何处。”
宇文长赢眯起眼睛,拉紧弦。
姜弥没有停,挺直脊背:“一刻前,流寇袭击车队,此行身负金银,扣押女眷,沿路脚程慢,定会寻山坳清泉处停留分赃。”
她稳住声线,心头却不断思忖。
北凉军是为了找回陪都牧民的面子才袭击流寇,目前她能赌的只有宇文长赢更想完成这件事,而不是节外生枝。
没有回应,宇文长赢还是那副静观其变的模样,弦拉得更紧了,似乎下一秒就要崩断。
“诸位轻装简行,不为巡边,而是来摸点的。若是耽搁太久,南晋边军察觉,定会惹来两国龃龉,徒生变数。”
姜弥继续加码,放开声音,仿佛是为了鼓励自己似的。
她直视宇文长赢,此刻她一定极其狼狈,身上都是污糟泥土,但面对北凉这位曾杀过她的太子殿下,她却不能示弱。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孤注一掷的办法了。
对峙间,呼吸都被放大。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仅有胸口急促起伏的震动。眼睛不敢眨,四目相对,宇文长赢松开了手指,弓弦呼声强烈,发出厉声嗡鸣。
输了。
那尖锐利箭,如同黑点,迅速飞来。
箭影在她的瞳孔中骤然放大,占据了全部视野。姜弥甚至来不及分辨方向,只觉危险逼至眉心,立刻就要穿骨而入。
耳边忽而被抽空了,风声、马蹄声、赤芍的喊叫,全都飘远了。
仿佛有一瞬间,她已被箭贯穿。意识往下坠落,四肢沉重,挣扎的念头落入前世濒死的恐慌里,就这样结束了。
姜弥失去了力气,肩胛瑟缩着塌下来。她还是没忍住闭上了眼睛,手掌麻木发热,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
她听见骨裂的声响,剧痛却迟迟没有冒出来,反而是心头的恐慌在无限蔓延,像是身体已经不存在,分不清真或假。
老天爷给她的机会,莫非就只是一场梦,让她以为有救,却又狠狠将她摔落。
可她明明努力了,她躲过了流寇,差点找点舆图前去赤塘和兄长团聚,明明只差一点了。
为什么又是宇文长赢?
就算做梦,他就不能滚出她的梦境吗?
姜弥察觉脸颊发烫,是她流泪了。下一瞬,脖颈处传来细密的疼,“砰”的一声,箭矢扎进了树里。
她睁开眼睛,跌坐在地。
视线重新聚焦,冷汗滑过额间。
没有箭,没有血洞。
只有脖子处的刺痛,清晰得讽刺,仿佛刚才那一箭,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取她性命,而是在她的生死之间,划出了界限。
赤芍膝行挨过来,恸哭般抱住她,“姑娘。”这一声伴随着止不住的抽泣。
姜弥愣愣地摸了一把脖颈,血珠沾染指尖,那道伤口很浅,但划破的位置极其精准。
她呆愣愣望向宇文长赢,仿佛是在分辨眼下的真实性。
宇文长赢没有杀她。
全身血液终于流动起来,姜弥觉得心口空了一大块,俯下身狠狠吸气。
宇文长赢随手将弓箭扔给肃苍,就像是刚狩猎结束般松快。
他轻微抬颌,觑着姜弥,像是评估,又像是审视。
终于,他扯动缰绳,如同解决了一只自不量力的飞蛾。
“带走。”
声如秋水寒,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