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睁不开,头巾被风吹走。
姜弥在这片两国交界的荒漠走了多久?她自己也记不清,只有身体还记得。
北凉骑兵就在后面,追得紧迫,她不得不逃。
姜弥时不时摩挲着腰间水囊,里面空荡荡的,却在看不到尽头的沙漠中,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信物。水囊能让她想起泉水的清凉,缓解干渴和疲惫。
远处有一线光摇晃着,姜弥停了下来,紧盯着那束光。
水!是水源!
她踉跄着跑过去,跑得越来越快,可那光始终漂浮,随着沙土摇来摇去,怎么都追不上。
姜弥伸出手的瞬间,脚下一软,整个人扑进沙团,细沙迎面打来,刺在皮肤上,疼得她叫出来。
但她抓到了那束光,是一片碎裂的白瓷片。荒漠里,多少商队折戟沉沙,又有多少碎瓷埋在沙里。
她不知道。
姜弥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发痒,默默笑了,笑声粗哑干涩。
沙尘钻进了鼻孔,呛得她干咳了好几声,才把沙子抖出来。
从北凉陪都逃出来,已过了一天一夜。宁王给她准备的那匹马,早在逃出城门时就被守城士兵射断了腿。若不是她一头扎进草丛,那箭就应该插在她肩头了。
眼前茫茫沙漠,她失了水源,走不出多远。烈日灼灼,背脊晒得发紧。姜弥蜷缩起来,汗水滴在手背,她已经开始感受不到冷热,只剩麻木。
她把手指抵住胸口,让指腹的茧子一次一次磨着下巴。
这满手茧子,是她学骑马的时候磨出来的,就算缰绳把手磨破了、磨坏了,她都不曾停歇过,只为有一天能逃出北凉。
曾经纤细白皙,执笔如云,挥毫泼墨,端得风雅灵秀。
如今却成了这要死不活的模样。
堂堂南晋郡主,活得如此狼狈,多可笑啊。
十年了。
十年前,她是圣上亲封的嘉宁郡主,怀着思念前去边关,想着成婚前和戍边的兄长团聚。一路太平,她从未想过会出事。
偏偏就在那一带,流寇突然劫掠了她的车队。夜里,她听见兵戈喊杀声,火光映着流寇安置俘虏的营帐,拖出长长的血迹。
姜弥以为是兄长发现她的车队遇袭,因此带兵杀过来,却没想到,来的是北凉士兵,后来她才知道,这群流寇早在劫掠她之前,就将北凉边关村庄洗劫一空,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她们这些幸存的俘虏,被北凉士兵拖出来,跪在地上,等他们四处翻找路引证实身份。
和她在一起的侍女惊慌失措,很快就把她的身份抖落出来。
南晋郡主落到北凉人手里,自然是天大的筹码。
她被送到北凉太子面前,成为两国谈判的缘由。
当时她以为,北凉一个盘踞苦寒地的小国,所求不过是岁贡物资,可这场谈判,最后竟成了两国和亲。
她要嫁给北凉太子,维系两国盟约。
一个江南女子,哪怕是在这风霜严寒之地养尊处优,身上的水乡风骨也散得差不多了。
这么多年,她和丈夫陌生得就像从未相识过,除了偶尔同床,他做戏般躺在她身边,其余时间都面目模糊,很难想起具体的模样。
起初,她会刻意去记南晋节气,想象百花盛开的景象,到后来,她的记忆充满了北凉的风雪,冷得没有心思去想别的,只会反复念叨,如果她没有北上探亲会如何?
是不是就不至于在北凉蹉跎一生?
在北凉宫中,唯一的暖意,仅有宁王殿下。
“北地善武好战,极少有人精通笔墨丹青。兄长,也不爱附庸风雅。若在他面前吟诗作对,未免惹恼他。嫂嫂,不如先将诗书藏起来,由我替你保存。”
宁王的话犹在耳边,他总是差人送来南晋的小玩意,逢时令节气,亦会专门给她塞些家乡吃食。
他不像太子浑身戾气,反倒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明明自己都坐着轮椅,却还来劝她宽心。
姜弥的心,在他面前,总是暖得如同六月艳阳。
可他已经死了。
姜弥猛地回过神,手脚冰凉。
日头不知何时已经西斜,沙地温度渐渐降下去。她舔了舔嘴唇,脑袋清醒几分。
北凉皇帝薨逝,如今太子继位,边境动乱,南晋和北凉签订的盟约也成了废纸,只有她这个人质,依旧还有些利用价值。
若南晋无视这道威胁,强行攻掠北凉,她的命,也没什么用处了。
战事传来时,宁王托人给她带话:“盟约已毁,兄长定会将你带去边境陪都,以作威慑。届时,趁兄长点兵之际,会有人在行宫东南角废弃小门备马。嫂嫂,你躲过巡视宫人,钻过小门,骑上快马,一路向西,便是南晋地界。记着,只有一次机会,莫要回头。”
泪水沾湿衣襟,姜弥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她不该浪费时间了,这是宁王替她争来的机会,越是靠近死亡,想要回家的念头便越发强烈。
她在北凉的岁月,形同软禁,只能随波逐流,无波无澜。
可她都快要没命了,难道还要懦弱到连逃也不敢全力以赴吗?
姜弥跌跌撞撞站起来,一深一浅往前走。
哪怕死,她也要死在家乡的土地上。
马蹄溅起黄沙,匆忙急切。北凉骑兵追来了。姜弥咬紧虎口,酸痛让她跑得更快,脚下步伐没有了章法,完全就是身体往前冲,扯着脚跑起来。
她不断摔进地里,又强撑着爬起来,完全站不住了,就用手臂一点一点爬。
箭矢破空,擦过她的脸颊。
下一箭,精准射进她的左腿,钝痛、麻木,天旋地转。身体不是她的了,仿佛一块破布,动弹不得。
那支箭矢,扎中了她的脚腕筋骨,彻底断了她想走过去的生路。
耳边又响起相同的声音,这次是肩膀。
姜弥闻到一阵浓烈的血液腥气,逐渐淌开,沾住凌乱发丝,渗透到身下沙石中,如同荒漠开出了艳丽的花。
马蹄声近了,停在她身侧。有人下马,衣角拂过她眼前——上面绣着十分精致的银色鹰爪图案,爪尖锋利,隐约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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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了一点金。
姜弥心头一沉,疼得眯起了眼,眼角黏腻,已经抬不起头。
可只看那一处纹饰,她就知道是谁。
宇文长赢。
那是北凉旗帜的纹饰,只有一国之主能配的标记。无数个日夜,她从宁王口中、行宫众人的神色中,了解过他。
骁勇善战,喜怒无常,阴狠狡诈,她真好奇,一个人怎么会背负如此多的恶名,哪怕血脉相连的胞弟,都不敢轻易触怒他。
看来这一次,他没想留下她的性命。
恍惚中,她又想起宁王的话:“兄长幼时经历宫变,难免受些影响。偶有喜怒随心,还望嫂嫂多担待。嫂嫂怕烦闷,明日我便叫人送些南晋吃食来,何必同兄长置气呢?”
这样安慰哄人的话,也只有宁王会提。
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胸口仿佛压着巨石,心跳逐渐变得沉闷。血液渗透她不能动的身体,灼烧着每一寸肌肤。
耳畔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低鸣,宇文长赢好像说了什么,可她听不清,她连自己是否还活着,都无法去想。
意识散乱,像雾一样荡开,好多片段都涌上来。
故乡风光,母亲给她念的小诗,兄长练完武浑身是汗的抱她……她好想喊,可是出不了声。身边的衣角晃动,似乎是宇文长赢在查看她的伤势。
“姜引娘。”
有人在这样唤她,她想起来,宇文长赢曾在恼怒的时候如此唤过她,因为他不喜宁王同她来往,一旦发现他们交谈,便会冷冷地连名带姓喊她,这是他的警告。
可引娘,原本是她的乳名,母亲取招引之意,愿她一生引福引吉,招人喜爱,肆意人生。多好的寓意,但她的福气,好像早就用光了。
“母亲,我真的累了,回不去了。”
姜弥呢喃着,抬起手,想抓住那片马上要离去的衣角,手臂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连一寸都抬不起来。
心跳越来越缓,她忽然明白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短短人生犹如梦中,她好恨,恨那无法预料的变故,恨两国的谈判,恨自己没有用。
她也很想没骨气地求求宇文长赢,纵使他们之间没什么感情,也把她再往前带一带,别让她孤零零留在沙漠里。
那样至少,等她成了一抔黄土,也能随着风,落在故土上。
北凉的荒漠太远了,她怕母亲召不回她的魂魄。
忽然,那道身影又靠近了,像是要确认什么,慢慢蹲下。
姜弥眼前黑暗一片,宇文长赢的手掌死死盖住她的眼睛,冰凉触感让她全身颤抖。
她迷迷糊糊的,几乎要昏睡过去。
“郡主啊,真有来生的话,多念几遍佛,或许能保你一生顺遂。”
这句话,像不合时宜的祝福,猛地刺进她的心里,吃斋念佛?
好啊,真有来生,她定日日祈求满天神佛,早日收了宇文长赢的命,让他也尝尝寄人篱下的滋味。
可姜弥来不及把他的样貌刻在脑海,好下去地府告他一状,北凉的沙尘就吞没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