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行带人闯进园区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天还没有亮。
直升机桨叶的轰鸣从远处逼近,风声和旋翼声混在一起,巡逻人员抬起头,盯着远处那三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呆,像是还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铁门被撞开的瞬间,陈知行第一个走进去。他穿着防弹背心,外面套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手枪,身后跟着一支跨国联合行动队,二十多人,全副武装,进入园区如入无人之境。
“一个都别放走。”他的声音洪亮,“所有人,原地蹲下。配合调查的,登记后统一带回。反抗的,就地控制。”
穿过第一道铁门,尽头是一间亮着白光的房间,一排排仪器整齐排列。每一台仪器旁边都连着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另一头连着另一个人。
那些被抽血的人躺在床上,闭着眼,面色惨白,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干瘪下去。
而房间正中央那台仪器旁边,躺着问秋。
她全身泛紫,嘴唇已经看不出血色,整个人蜷缩在窄床上。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输液管里还在缓慢滴落的血液证明她还有呼吸。
陈知行走过去,没有蹲下,没有叫她的名字,只是站在她床前,低头看着她。对着后面的人说:“把这里所有人押下,务必保证中州人安全回国。”
坐在正中央的人缓缓睁开眼。他看上去四十多岁,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丝绸睡衣,“陈书记,你怎么也来了?”
陈知行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梁议委,我受最高检命令,来辅助跨境警员抓捕这一系列违法犯罪行动。”
梁议委笑了一下,“陈书记,我想你搞错了。我在这里,是在进行合法的医疗项目。这些人是自愿参与的,我们有合同,有协议……”
“梁靖。”陈知行打断了他,“你算什么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可以打电话给最高检,问问这件事他们知不知道。你也可以打给中州纪委,问他们有没有收到我的行动报备。”他顿了顿,“但你别忘了,你打去纪委的电话下一秒就会转到我爸政委总书记的座机上。”
梁委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今天无论是谁来都阻止不了我,在这里我陈知行说了算。”,他伸出手,“带走。”
两个行动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梁委员。他的丝绸睡衣被扯歪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细长的针孔疤痕。
问秋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全身还在微微发抖。那是低温、失血和长期紧张共同作用的结果,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四肢软塌塌地垂在担架两侧。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头无力地朝一侧歪了过去,正好对着墙角那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玻璃罐。透明的,密封的,福尔马林溶液在里面泛着淡黄色的光。
罐子里泡着的东西,每一罐都很小,蜷缩着,像一只只没有长开的手掌。有的已经有了模糊的五官轮廓,有的还只是一团肉色的胚芽。
最小的那一罐,只有成年人的拇指那么大,里面蜷着一个不足月的人形,四肢蜷在胸前,像是还在子宫里睡觉的姿势,永远不会醒来。
问秋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罐上。
那个罐子的标签上贴着问秋,她认得那个罐子里的东西。它太小了,小到她的记忆里甚至没有来得及存下它完整的样子。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耳廓里。
在她的身体被血液抽干、器官濒临衰竭之前,她人生中第一次清楚地知道,她的孩子在哪里。
但也只能是这样了。
那一罐福尔马林里泡着的,是她这辈子唯一次怀孕。三个月。还没来得及取名,还没来得及告诉那个人,还没来得及让任何人知道。
担架被抬出走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睁眼。
同一天上午,中州市纪委组留置中心。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宁泽同站在一间留置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方敬修坐在桌边,正慢悠悠地喝着一杯茶。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宁泽同,然后继续喝他的茶。
宁泽同站在桌边,“方司,在这签个名,就能走了。”
方敬修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凭什么你说走就走,你说留就留?我在这里住得挺舒服的,现在不想走了。”
宁泽同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方司,你想怎么样才肯走?”
方敬修把手托着下巴,指尖在脸颊上轻轻敲了两下:“嗯……不知道啊。就是不想走。你说怎么办?”
宁泽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方敬修现在出去之后,就是他得罪不起的人了。“方司,我为我之前傲慢无礼的行为,向你道歉。这样子,您能签名了吗?”
方敬修看着他,“别叫我方司。宁纪,我们可是老熟人,不是吗?”
宁泽同愣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但紧接着,方敬修的下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
“叫声爹听听。”
宁泽同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嘴角僵硬地停在半空。“方敬修,你耍我?”
方敬修靠回座椅上,微微歪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耍你怎么了?叫不叫?不叫,我回去睡觉了。”
宁泽同站在那里,手攥得指节发白。他知道今天方敬修不签字,方家就要拿他兴师问罪。方家的人基本都出去了,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现在正在等一个开刀的地方。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与桌面齐平:“方爹,方爸,方娘,方妈,方哥,方姐,请签名。”
方敬修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乖。”
他接过笔,在文件最下方洋洋洒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推回宁泽同面前,“宁纪,以后见了我,记得保持这个姿势。你弯腰的样子,真帅。”
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你让那两个人,把我那几件衣服送回来。衬衫,黑色的,那是我女朋友买的,不见了我可要跪榴莲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陈诺发来的消息:“回家买多两盒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