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安宁修养指南 > 15.赃款哪里逃(四)
    上山的路不算难走,一长串人跟着领头的金锦民往山上走去,若再往上眺望,便能看见云雾中近在眼前的白菊顶。

    童家村内随处可见晾晒的布匹,趁着最近日头好,大家都可着劲儿把布料子搬出来晒晒,空气里满是布料曝晒的热烘烘的味道。

    来的大约二十人,此前在童家村帮工的人便也顺势走了近二十人。依旧是金锦民领着人回去,他离开前将活计安排好了,嘱咐他们在他晚上回来之前先安安分分干活。

    楚宁二人被安排在染坊,管着染坊的人把他们带了过去,一路上没少白眼。

    这白眼温凛已是十分熟悉,无他,全因楚宁不喜晒,非要打伞上路。

    这次来做帮工的人中就只有楚宁一个女子,在过来的路上,二人打伞太过显眼,他们身旁的汉子们为他们侧目,也是没少白眼。

    温凛依旧面不改色,手中的伞拿得稳稳当当。

    ……

    ……

    童家村只有一个染坊,平日里忙得紧,里头的人对帮工来来去去都习惯了。

    树下摆着几大缸染料,里头装得满满当当。在其中一缸染料前,楚宁束袖站于凳上,手里的木棍费力地搅动着。

    染缸旁边是一大片空地,布满了五颜六色的布,温凛顶着毒辣的日头一个个翻动着。

    管事贺蕊路过楚宁,盯了她半晌后大笑道:“哈哈哈小姑娘家家的,劲还挺大啊。”

    温凛听见这爽朗的笑声转头看了过来。

    只见不远处的树下,阳光被树一拦,斑斑点点落在少女的身上。听了管事的话,她抬起头来粲然一笑,这时突然一只虫子飞到眼前,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下意识退了半步,这一退一脚踩空,好在她飞快抓住了染缸的边缘稳住了身形。

    虫子颤颤巍巍飞走了,楚宁松了口气,这时余光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她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来的?这么多染布你都翻完了吗?”

    温凛扫了一眼她脚下细长的木凳,道:“快了,要不我跟你换换?”

    楚宁朝那堆五颜六色的布料看去,毫不意外被金灿灿的阳光闪了眼,当即拒绝道:“不要,你若受不住了就先歇歇。”

    温凛皱着眉四处打量,从一处角落搬了个较为宽大的木凳过来,摆在她脚边,然后抬头看向她。

    楚宁触到了他的目光,无奈抬脚走了过去,等到站定了才发现温凛一直握着她的手腕。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他是何时握着她的?

    正在闲聊的贺蕊见了这一幕,感叹道:“要不说人就该多看看美的东西呢,真真是养眼啊。”

    ……

    ……

    傍晚,金锦民独自一人回来了。

    他一到便把此次来的人都召集了起来,按他的话说是趁头一天还不忙聚上一聚,顺便讲些规矩,大家心里门清,这拼酒怕是少不了的。

    当然,这所有人里唯一的女子楚宁除外。

    村里酿酒的老李头对洪新村这一传统见怪不怪。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他不急不忙地招待人往最大的屋子里去,而后抬了二十余坛烈酒上桌,又上了些下酒菜便退下了。

    金锦民率先揭了一坛酒满上,场上气氛随着他的动作松弛下来,此前相熟的已经有说有笑了。

    金锦民端起碗来一饮而尽,烈酒下肚,他脸色微红道:“大家知道,我们村过来的人是轮换的,未来一年便是我们共事了。”

    “我看不止,下次轮换可能又是我们几个呢?”有人打趣说。

    一男子放下酒碗,哈哈笑道:“那谁知道,说不准是哪个的儿子过来了。”

    此话一出,场上诸位都大笑了起来。

    温凛也跟着笑了两声,至于这酒太烈,他不敢多喝。

    又是几碗烈酒下肚,场面渐渐活络起来,但众人都知道今晚主要是来立规矩的,便都心照不宣地等着。

    金锦民自然明白,也不兜什么圈子,正色道:“大家无需担心,要说这规矩其实也简单。”

    他道:“其一便是未经我准许,不能擅自出童家村;其二每月我会帮大家往各位家中送一次消息,关于童家村的事不能说,其他的大家想好了再来找我;其三,少问事多做事,别好奇村里的事儿,干你们的活就好。”

    规矩不难懂,守着也简单。场上众人提了一天的心总算落地了。

    然而温凛心中冷笑。

    今日他在村里走了一圈,发现童家村本村人很少,毕竟要帮着温家洗银,此为绝密,人不宜过多。

    但银钱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没了,童家村总要与温府有明面上的商贸往来才好借此转移赃银,于是他们便做起了布料。

    织布、染布、裁布……一应活计都需要人手,童家村人不够,只能借助洪新村的帮工来运转布料生意。

    如今他们被变相地禁足,温家在此地做的一切都不会传到外界去,所谓瞒天过海也不过如此了。

    待温凛从思绪中抽离,他才发现场上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都看着他。

    温凛心中一紧,面上却是扬起笑来,好不无辜。

    金锦民笑道:“叫了你好几声了,愣着做甚,到你了。”

    原来定好了规矩后,大家彻底放松下来,玩起了猜酒。

    大家嘿嘿呵呵地唱着,一杯酒被推着在长桌上走了一圈,歌唱完了,酒停在了温凛面前。

    发起这杯酒的男子笑着站了起来,“这叫什么?缘分啊,不过怀老弟不用担心,你是村长派过来的人,我怎么着也得给你个面子不是?”

    此言一出,场上顿时噤声了,连最热络的都被他震住,吞吞吐吐半天也接不上话。

    金锦民眉头一皱,心中厌恶。总有些人爱冷场,偏偏此类人还颇有天赋,这大好的气氛,他一句话就冷下来了。

    温凛面不改色,拱手道:“那便先谢过大哥了。”

    “够爽快!那我就开始猜了,”男子不喜他始终淡然的作态,冷哼一声道,“我猜你们入村之时撒了谎……”

    温凛瞬间警铃大作,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们的伪装并无不妥,常理来说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身份,但万一……

    “……你们并不是做什么小本生意吧,我可猜对了?”

    猜酒能猜两个,若猜对了,被猜者自罚三杯,若不对则反之。这是第一个,其实男子作出如此猜想没有任何凭据,全靠直觉。

    但猜酒中猜的人不用解释缘由。若他自罚三杯,那便是违反了洪新村的规矩,村长再如何看重他也得将他赶出村去,若他反驳便要拿出足够的凭证,让众人信服。

    总之不管男子猜的对不对,都会让他不好受。

    听了男子的话,温凛松了口气,随后他不动声色地扫了场上众人一眼,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幸灾乐祸。

    显然温凛二人刚来便能被派到童家村,这让许多人不满,男子的恶意不加掩饰,他们却也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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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凛默了片刻,笑道:“自然是……错了。”

    男子紧紧追问:“哦?那不知你究竟在何处做生意?每日赚取银钱几何?你们卖的纸又是从哪来的货源?”

    温凛目视众人,缓缓开口:“江山有衢州最大的纸坊,货便是从那里进的,这店铺自然也设在江山,谈不上什么大生意,每日盈余只是恰能养家糊口。”

    江山确实有纸坊,城内也多纸铺,众人连连点头信了一半。

    男子嗤笑一声又要发问,但温凛抢先站起身来。他要干什么?众人疑惑。

    他毫无预兆地开始滔滔不绝。

    从造纸的历史开始谈起,由南至北,侃侃而谈,将南楚各大类纸的特性细细道来,硬是没有男子插嘴的机会。等他讲完,场上众人皆是头晕目眩,只觉得恍恍惚惚间被灌了一肚子墨水,鼻端的酒味也莫名多了一股纸香来。

    哪还能再怀疑呢?心服口服了。

    金锦民趁机道:“真是没想到啊,我们这些粗人竟能有一天坐在一处聊起此等风雅之事了。”

    村民对文化人向来恭敬,往后怕是对温凛的态度要变上一变了。

    算计不成反而帮了对方,男子怒喝下三杯酒,一双眼气得发红,“也罢!那我便来第二问——啊!”

    他突然被人狠狠踢了一脚。只见金锦民威胁地看着他,眼中寒意森然。

    男子心神一颤,被迫将话咽了回去,他再如何讨厌这种不公平,也不敢忤逆这位领头人。

    金锦民掩饰一笑,“真遗憾不是我来问啊,我可是真好奇,怀老弟看着冷清清的一个人,私下和令妻相处是个什么模样。”

    男人之间缓和气氛最好的办法是什么?聊点隐晦的,保证立竿见影。

    众人面面相觑,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起哄声不绝于耳,气氛瞬间又和谐了起来。

    顶着金锦民沉沉的目光,男子勉强笑了笑,他突然想起了那位女子的倾城之貌,便顺着大家的意,“是啊……我也好奇,那这第二猜,我便猜……你是个急色的,可对?”

    众人一愣,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顿时所有人哈哈大笑,意味深长地朝温凛看去,金锦民也发自内心地笑了,对男子的上道很满意。

    温凛抿唇,低着头沉默了片刻,而后伸出手去拿起酒杯,仰头送入口中,喉结滚动。

    一杯,两杯,三杯,连喝三杯。

    金锦民连连点头,对他的识趣也很满意。

    然而温凛知道,他并不是顺着此时的气氛而自罚三杯,而是……

    他可能真的急色。

    女色是为何物?换做以前,他定会对此嗤之以鼻。他并未对谁动过心,此前和温行舟假称对长公主一见倾心也不过是意图诱他出手。

    但为何现在只要见到她,他总会控制不住地想些……羞于出口的东西。

    嗯……他应该也许大抵真的急色吧。

    ……

    ……

    虽然有些波折,但这场聚会还是在欢笑中结束了。

    温凛浑身酒气地回去了。

    染坊后面的小院子还亮着灯,温凛一把推开门,冷风涌了进来。

    屋内烛火晃了晃,楚宁停下手里的东西看了过来,刚要开口就见他突然倒退回了门外,将房门重新关上。

    然后敲门声传来。

    门被敲了三下,外头的人含糊不清地说着:“阿宁……我进来了?”

    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