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
熙和十一年春。
依旧是一个草长莺飞的季节。
杨掌院居所。
盛疏棠在同杨坤德对棋。
此刻棋盘上的白子隐约落在下风,但她并未慌乱,只是上前堵住了黑棋的一边。
周围小童皆是屏气凝神,中心的二人注意力皆是在棋盘上。
白子挨着黑子,谁也没让谁。
黑棋往上走,白棋下手堵,愣是从中间端了黑子的生路。
两人长时间僵持不下,期间似乎一方有要赢的趋势,愣是被对方生生追平。
终于,杨坤德像是看见了一丝先机,率先下出一步陷阱棋。
白子果然紧追其上,下在黑子旁边。
杨坤德心下长舒一口气,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故作轻松的样子,上手悠悠地将之前的空缺连成一线。
棋盘上胜负已分。
“五子连珠,盛姑娘,老朽赢了。”
仔细一看,棋盘之上,黑子竟然已经率先达成五连,拿下了首冠。
嗯,对,他们在下五子棋。
杨坤德最近围棋也不下了,见到一个小辈来的时候都会招呼他们来上一盘五子棋。
美其名曰偶尔换换口味。
五子棋这事还是说来话长,总之就是从某个编修手中漏出来的。
一年前同盛疏棠聊过以后,杨坤德便开始注意这位新来的探花。
托人拿到他的考卷之后觉得此子颇有潜力,打算再看看。
一两天下来还好,没看见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未曾想一月过后他再看,发现翰林院的氛围似乎活络了起来。
某个休息的时点他来巡查,平日里同僚皆是一言不发闷声做事各干各的,但那日不同。
他来的时候正房里空无一人,不远处的小径倒是传来一阵喧哗声音。
“温兄厉害啊!”
“承让承让。”
爽朗的笑声一下子引起了杨坤德的注意。
没想到这小子刚来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原来私底下是这个性子。
看见杨掌院过来后,有同僚率先提醒了温珩。
温珩看见后眼珠子一转,拉杨掌院来了一局。
杨坤德年纪大了,刚开始其实不太能接受下了一辈子的围棋变成五子棋。
好在温珩盛情邀请,杨坤德下了几局之后渐渐回过味来,输了几把之后悟出了其中的玄机,一时间觉得又很是巧妙。
在杨坤德输的第五局之后,他面无表情站起来,觉得温珩打扰到了大伙儿休息,说是影响不好。
因为之前答应过盛疏棠要照看好温珩,虽然是在休息时间,但此刻院里可能还有人在工作,之后晋升说不定会被同行拿出来说事。
杨坤德怕温珩得意忘形,那天他先做了一个样子,罚了温珩把那个棋谱画了五十遍,好让别人挑不出错处。
那阵子盛疏棠过去的时候还能看见挂在门前正在晾干的五子棋棋谱的残骸。
当时盛疏棠给温珩指了指在门前飘的纸张,问他怎么回事。
随后温珩一脸神秘地同她下了一盘五子棋。
最后那天盛疏棠也是一脸意犹未尽地离开。
温珩的意思是引以为戒,再也不会聚众斗棋。
嗯,但可以私底下来。
出乎意料的,据杨坤德看过来,温珩的风评出奇的好。
一般来说这个殿试上来的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磨合。
看来他的推举之路想必会顺畅很多。
再说这盛疏棠,在杨坤德看来也是个奇人。
走一步而知十步,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能力。
他之前还以为是侯府待她不好才让她养成了这样的性格。
岂有此理!这盛英明竟然这么拎不清。
回去一查后发现不是。
杨坤德没看出什么端倪,但还是在心里对侯府的印象往下调了调。
说不准这侯府是想吃绝户。
带着这样的心思,他时不时会在暗中提点盛疏棠。
杨坤德某天装作无意间提出:“疏棠啊,我记得你娘当初同我讲,给你留了不少地产。”
盛疏棠有些意外:“你要?”
……
意料之外的回答。
杨坤德一听心里就有数了,若是这姑娘不知情,那会在第一时间向他询问真伪,看现在这个样子,显然是知情。
他点了点头,知道就好,别到时候被亲人给骗了。
对面的盛疏棠听完给杨掌院斟了一杯茶。
杨掌院放话:“……这些私产要保管好,千万不要给旁人骗去。有困难可以同老朽讲,老朽一把年纪了,能想到的办法不会比你少。”
……
“……知晓了。”
盛疏棠到了现在,其实很少收到老家伙的关心,多数都是相互猜忌。
原本只是想借这层关系给温珩铺路的,现在有幸结识了杨掌院,倒也不亏。
之前远远见过杨掌院的,以为是个老学究,没想到还挺潮的。
回到现在。
杨掌院看见自己五子棋下赢了,脸上的褶皱全都往上提,同盛疏棠说再来一盘。
遗憾的是接下来杨掌院五连跪。
在输的第六局的时候,杨掌院突然制止了盛疏棠还要下棋的动作。
“疏棠啊,你看这五子棋下的人有些糊涂了,要不……”换成围棋?
未尽之意盛疏棠已然知晓,她抬眼朝掌院笑笑。
杨掌院也同盛疏棠笑笑。
……
两人对视片刻,杨掌院率先将眼神移到别处。
这老东西仗着围棋打不过他,实际上就是想赢几把。
算了,来都来了。
盛疏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老执黑子,盯着盛疏棠下的白子看。
棋盘上白子毫不收敛地将黑子围了起来,端的是一副嚣张模样。
他也和盛疏棠下了一段时间了,也能感觉到这姑娘似乎并不是很会下棋。
但这话又不太好说,姑娘开始的时候下的散漫,看似是锋芒毕露,在杨德坤耐心地将其逼入绝经的时候,却往往会下出一步意想不到的棋路。
整盘棋下下来,给人一种又会有不会的感觉。
盛疏棠还是原先一副淡定模样,反倒是杨坤德有些整不会了。
在眼睁睁看见盛疏棠下了一步废棋后又来了一个神之一手,他皱起眉头盯着整盘棋。
心下小声嘀咕:“不成啊,这姑娘的棋风怎能如此诡谲。”
他纳闷地看着盛疏棠,忍不住问她有没有在认真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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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棋坏棋全都是盛疏棠认真下的。
盛疏棠琴棋书画都只是略会一点,但远不到青泠那种可以拿出来京城第一的地步。
她之前在路上看见有人低价贩卖某掌院的棋局,她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买过来看看。
上面还贴心地给了盛疏棠棋局的注释,可惜只有半本有注释,那人讲的深入浅出,还在旁边贴心地写上了破解之法,给她看的津津有味。
后半本没注释看不懂,盛疏棠嫌无聊就把这本棋谱扔到不知道那个角落里去了。
没想到一年前同这杨掌院对棋的时候,下着下着觉得有些面熟。
到了某一个特定的数路,她就知道该如何吃上一手。
随后杨掌院就会投来诧异的眼光。
所以神之一手是她记着的,剩下的全都是她勤勤恳恳下的。
感谢好心人。
盛疏棠双手一摊:“杨掌院,这棋还能模仿不成,我都在你边上了,肯定是认真下的。”
……
杨掌院看见盛疏棠又下了一步,心想莫非真是他看错了?
这姑娘果然难搞,杨掌院这个老狐狸心下嘀咕道。
他还是想不明白如此单纯的侯府里怎么会养出这样一个姑娘。
对了,说到安定侯府。
杨坤德正色,在棋盘上下出一棋。
“我已将温珩举荐给陛下。”
盛疏棠未有动作,等着杨掌院下语。
距离温珩上任翰林院编修一年有余。
“今日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这里头不仅有我的举荐,我没想到翰林院的某些老家伙也联名上书举荐的温珩。”
说到这里,杨德坤不禁感叹盛疏棠没看错人。
这温珩还真有些本事,能搞定他都觉得有些难搞的人。
就是不知道这里头有没有侯府的助力。
盛疏棠听的时候还有些意外,没想到温珩适应地这么快。
她给杨坤德提了个醒:“前几天我看见我爹在托人来访,想必他之后也会有所动作。”
到时候让盛英明也暗中推一推,想必温珩这次的升任不会差。
杨坤德:“等过几日考核出来后,就能大概知道温珩的任职,但侯府现在情况特殊,我想皇帝肯定愿意卖侯府一个面子。”
先前削了军队的钱粮,皇上想着再从别的地方随便补点给侯府,现在盛侯爷亲自说明需求,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编修,这升迁皇上还是可以给的。
随手给个没实权但好听的职位还是可以的。
也算是补偿一下侯府。
除了温珩,杨坤德还很看好这届上来的状元崔青云,他的文采单拎出来绝对算是数一数二的。
但文采太过斐然也不太好,容易在某些时候招人嫉恨。
同时崔青云的性子比较沉闷,不如温珩放的开,身后又没有背景,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极为容易被埋没。
可惜了。
杨坤德想着想着,看见盛疏棠又下了一步烂棋,他瞪了盛疏棠一眼。
他还就不信了,亲自教还能下这么烂。
“给我重下!”
盛疏棠收回了棋子,试探性地挑了另一个地方下,同时眉眼轻轻往上抬,还在关注杨坤德的眼神。
看见杨坤德满意的眼神后才将棋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