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渊城。
这里不辨昼夜，浓厚黏稠的黑色雾气积年累月的笼罩在半空中。无论日月，都只能勉力穿破云层，投射下零碎的光芒。
因此，城墙长年累月地维持灯火通明，确保可以照清所有试图靠近城池的魔怪妖兽。
这的怪物和普通的截然不同。它们更具凶性，毫无理智，不通人言，且能将自身修为暴起至几倍，轻易便能伤到数百民众。
可以说，黑渊城之所以伫立在此，就是为了抵御这种奇特的怪物，镇守住第一道防线。
而之所以产生能产生这种怪物，据说是由于黑渊城的附近有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隙。其中不时会飘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被称作混沌之气。
正是因为有这种气体的存在，才会导致那些妖兽魔怪变异。它们会被混沌之气一点点同化，不论什么颜色的眼珠，都会一致转为深红，最终纯黑，直至彻底丧失理智。
也因此，除了罪孽深重或是家境贫寒、需要苦修的修士外，都对此地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上丝毫。
偏偏有一人，他虽是四大家族出身的嫡系，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家主，却来到此地从零开始，和普通的士兵经受同样的磨炼。
不过一年时间，他便以高居榜首的猎杀妖兽的数量，以及数不尽的军功，完成了小兵到将军的蜕变。
“……要说慕将军，那可真的是话本中的人物！”一个小兵顶着众多士兵的目光，吐沫横飞地道，“外貌什么的都不用我多赘述了。单凭修为，那可真是天道之子般的存在。”
“仅仅三年，他便从筑基破镜至金丹巅峰。”小兵激动得面红耳赤，“这是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达到的啊！”
眼看着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他，小兵不由声音变大，甚至手舞足蹈地讲述慕将军的丰功伟绩。
不止过了多久，周围附和的声音渐渐歇了，某种寒冷的气息突兀地向着此地袭来。
小兵寒毛竖起，心惊胆战地慢慢转头，当场僵在了原地。
不远处，一道身影正在逐渐走来，他步速极快，几步便行至众人面前。
男人长身玉立，身穿一身黑色长袍，外覆玄铁铠甲，随着他的走近，浓烈的血腥味和森森寒气扑面而来。
他生得极高，目测八尺，一头乌黑长发被墨玉发冠高高束起。玉冠色墨如漆，纹理细腻，一眼便能看出是上好佳品，偏生下方压了一根鹅黄色的陈旧发带，格外的引人注目。
男人的乌发下压了一张暗银面具，面容尽数覆于其下，只余一双冷冰冰的狐狸眼露在外面。
明明是一双极其风流勾人的狐狸眼，却无人敢对此生半分心思。那双狐狸眼扫来时只有居高临下的冰冷和威严。
士兵们全部噤声，头都不敢抬，先前那个手舞足蹈的士兵紧张的一动不敢动，当场僵成了姿势古怪的木头人，只有眼珠慌张的左右乱飘。
男人淡淡地道：“好玩吗？”
在场所有的士兵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几息后，伍长颤颤巍巍道：“慕将军，是我管理不当，请您降罚。”
慕西归瞥了他一眼，道：“如有下次，军规处置。”
无一人敢言，待那道高大挺拨的身影逐渐远去后，此起彼伏的呼气声响起。
有人低声感叹道：“不愧是慕将军……冷酷无情，气势森严，真不知何人才能得到他半分笑。”
……
水汽蔓延，玄铁铠甲与衣物一件件脱落，露出了一具强劲布满力量的身躯，以及，两边都被绷带密密麻麻缠着的胳膊。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慕西归沉入水中。他抬手摘掉了面具，露出了一双冷漠无波的眼。
飞溅的水滴沿着他的脖颈滑落，一路向下，最终在水面上溅起小小涟漪。
水波荡漾间，某处的两个尖尖若隐若现，而正巧位于中间的红痣，也在水面上浮沉，似乎因着热气的熏腾变得更加潋滟。
狐狸眼半眯半阖，慕西归刚欲扯下缠绕在胳膊上的层层绷带，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道小心翼翼的女声。
“将军，有人找您。是您的妹妹……她说有急事，非常紧急。”
……
慕灵昭很久没有感觉到这么紧张了。
掌心被汗水微微浸湿，慕灵昭只觉得那张通讯符滑不留手，必须要用力才能握住。
小白跳到了她的肩膀上，碰碰她的脸颊：【没事的大小姐，我向你保证，这道通讯一定能穿入慕西归耳朵里的。】
慕灵昭垂下了眼眸。
她相信小白，但是……
她怕哥哥不接，就像之前一样，完全忽视她发送的所有通讯符。
这三年里，他一直如此。
耀眼的金光自符咒中发射而出，瞬间弹向深邃浓稠的黑夜。
时间似乎在此刻停下，小白也没有再开口说话，慕灵昭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那张闪烁着金光的通讯符——
这代表着正在连线，等对方接通了通讯，金光才会稳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到慕灵昭眼眸中的光一点点黯淡时，通讯符终于接通了。
便传来了一道疑惑的女声。她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很有辨识度：“……我是慕将军的副将，请问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我是慕灵昭，慕西归的妹妹！”慕灵昭连忙道，“姐姐，请问我哥哥现在在吗？你可以把通讯符给他吗？”
副将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为难：“是大小姐啊。抱歉，慕将军今天还在城外猎杀那些失去理智的妖兽，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你有什么事的话，要不先和我讲。待明日慕将军回来后，我会向他禀告的。”
又来了，又是一样的说辞。慕灵昭不知已经听到过多少次了。
通讯符被接通的喜悦荡然无存。慕灵昭不想就这样放弃，这是她最后一张通讯符了。
“我这次真的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慕灵昭软下声音，可怜兮兮地道，“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打来通讯符了，就拜托你帮帮我吧。”
“你就跟他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如果他还是不愿意的话……”
少女清脆的声音明显低落了下去，却又努一股劲儿：“那我就再也不认他这个哥哥了，他回家我也不会再理他了。”
对面陷入了沉默。慕灵昭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良久，副将压低的声音响起，她无奈地道：“最后一次哦大小姐。您知道的，如果是慕将军不愿意做的事，任谁来都没用。”
慕灵昭睫羽微颤，道：“我知道的，谢谢姐姐！”
以前，她是那个例外。但现在……
……
其实，副将一开始根本没想答应下来。
她就想跟之前一样，按着慕将军的要求来说，说他忙于公务、猎杀妖兽、城内民患……等等等等，各种各样的理由能找一大堆。
可这一次，她捂着胸口，心道：慕将军，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妹妹有多可爱！
就问谁能顶着那么一道软绵又可怜的哀求嗓音说出拒绝的话啊！
反正副将做不到。她决定为她破一次例，也是最后一次。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副将敲响了慕西归的院门，扬声重复了几遍，道：“……将军，您妹妹说这次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您要不要听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副将眼前一暗，多出了一道身影。
慕西归周身还带着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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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发和衣物却一丝不苟，没有丝毫的散乱，只隐隐有一丝浅淡的檀香从他身上传来。
副将立刻屏息，眼观眼鼻观鼻，低垂着头递上了那枚通讯符。
通讯符还传着慕灵昭的碎碎念：“……哥哥都忙好久了，不知道这一次他有没有时间。”
副将情不自禁低露出一抹笑，下一息，灵气扫过，那道通讯符被彻底屏蔽，无法听到他们这边的任何声音。
慕西归冷漠的声音随即传来：“你直接说我很忙，把通讯挂断。让她不要再打了。”
副将犹豫道：“可是大小姐说这次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将军您要不还是听一下吧。”
慕西归似乎笑了一下，语气依旧毫无波动：“一会儿去领十根军棍。”
“……”副将道，“是，属下领罚。”
灵气限制打开了。副将硬着头皮对通讯符说：“抱歉大小姐，将军还在忙，恐怕要过几日才能回来了。”
她顿了顿，顶着那道冰冷的目光，硬着语气道：“还请您不要再打通讯符过来了，将军一直很忙，我这边也需要协调各项军务，分不出时间。”
对面那头安静了很久。
再出声时，那道清脆的声音明显低落了下去：“我知道了，谢谢姐姐，给你添麻烦了。”
“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你帮我告诉他，我要和朝子临联姻了。”
副将刚想应下，浑身寒毛竖起，她下意识抬头，惊愕地望向骤变的天空。
黑沉昏暗的天空中闪烁着一条条龙形般的闪电，剧烈的轰鸣声接连响起，风雨欲来。
据说，高阶修士的心情或是一举一动，都能引起天气的变化。
副将结巴道：“将、将军！”
通讯符另一头的慕灵昭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道：“哥哥你在吗？！”
电闪雷鸣间，慕西归那张阴沉的脸半隐半现，看不真切。
他伸手拿过了那张通讯符，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很般配，祝你幸福。”
通讯符上的金光瞬间消散。
——这意味着对方单方面掐断了通话。
慕西归盯着掌心中失去光芒，正在一点点化为灰烬的通讯符，忽地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妹妹，娇气又爱哭。一个不小心惹恼了她，那就完了。
她生气了不会说话，只会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唇瓣，有时候咬出血都不知道。
他想，昭昭，你别又把自己的嘴咬破了。
惨白闪电一道接一道地撕裂天空，沉甸甸的潮湿水气一层层压了下来。
马上要下大雨了。
慕西归突然觉得很疲惫。他挥了挥手，示意副将离开，再次回到了浴房。
他站在温泉旁，解开了双臂上缠绕着的层层绷带。
没有伤痕，两条胳膊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没有。
慕西归双指合并，灵气做刃，一刀划了下去。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慕西归紧闭双眼，又划了一道。无声无息间，只有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来，落入到泉水中，泛起微不足道的朵朵涟漪。
疼痛让他想起了一些画面。
笑意盈盈的脸，波光粼粼的紫眸，柔软的脸颊，纤细温暖的手掌，软绵绵的触感……它们一一出现，又在瞬间被打碎。
最后停留在他脑海中的，是带着颤音却冰冷的话：
“你这辈子都要远离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这辈子。
慕西归睁开了眼睛，双臂上布满了淋漓的刀痕。
他垂下眼，用灵气将道道伤口合拢，然后再次一点点缠上绷带，裹紧两条手臂，离开了浴房。
他绝对不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