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夫人,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小莲脸色又青又白,一路奔到主院,顾不上行礼,一下跪在李氏夫妇面前,她要急哭了。
李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一摔,砰的一声:“你说什么?不见了,你手上拿的什么?”
小颤颤巍巍地将手中信件递给李夫人:“今日巳时,奴婢迟迟没听见小姐起身的动静,心下担忧,想着去看看,掀开床帘一瞧,却不见小姐身影,只余床头这一封信呜呜。”
由于李善妙睡觉时一向不喜欢有人守着,一时间人没了也没人发现。
李老爷连忙凑上前,将夫人手上的信一把抢过来,混乱地拆开信纸:“愣着干什么,快打开看看啊!”
“娘,爹,女儿自小在闺中生活十余载,着实是倦怠了,我要出去闯荡一番!当你们看见这封信的时候,女儿已经在船上了,不必找我,待我逛够了,自然就回来了,也不必怪罪小莲,我晚上给她下了安神药,偷偷溜出去的,我会给家里写信的!对了,院子里有个狗洞,我从那里出来的哈哈。”
最后一个字后头还画了一个俏皮的笑脸。
看着这留言,李夫人额头青筋跳了跳,忍了忍还是骂道:“这死丫头,这才好了几天就溜出去,真是记吃不记打!”说着,又一个眼刀飞给李老爷:“愣着做什么,叫人把那狗洞给堵了呀!”
“万一,善妙从那里回来了怎么办?”李老爷讪讪道,见夫人神色不好,又连忙吩咐下属,“还不快去!”
转头又连忙替女儿辩解:“夫人也不必太担忧,这世道不比从前,没那么多歹徒……”
“你们爷俩,当真是要气死我!”
此时此刻,被母亲怒骂的李善妙确实在船上,她匆匆赶上了夜里最后一趟船。要说去哪里,其实她也没有打算,思来想去,不如先迈出一步再说。这世间广阔,还怕找不到地方落脚么?她家在各个银庄都存有银钱,也不用担心吃穿,她独自一人也有说走就走的勇气。
这艘船向北而行,据说目的地是在京城附近沿海。李善妙想着,待她看哪里顺眼,就在哪里下船。
她上的这艘大船十分豪华,船身各处雕梁画栋不说,里面的房间也个顶个的好,甚至还有各种细心周到的服务。她坐在床头,通过小窗眺望外面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面平静无波,在和煦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盈盈波光。
李善妙眼眸眯了眯,在咸湿的海风中咧开嘴角灿烂地笑。
船上提供食物,她去餐厅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酥饼,并一壶清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
她斜对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一双枯黄带斑的手颤颤巍巍地斟着酒,正往嘴边送,时不时嚼两粒花生,皱纹横生的眼尾眯成一条缝。
这么老的人,也没个人赔,怪不容易的,李善妙一时有些怜悯,她自以为自己的目光比较收敛,殊不知自己已经被那人注意到。
只见那白发老人起身,慢悠悠地将桌上花生和酒端起来,抖着腿,颤颤巍巍地往李善妙这桌走来。
看到他的动向,李善妙咻地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一双清透的茶色双眼直直看着那老人家。
老人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李善妙手中的茶水被这动静震出来几滴,洒在她手上。
“……”李善妙无言。
刘不语暗地里笑了笑,看他来找点乐子。
李善妙此时还没意识到不妙,就见对面老人突然面部抽搐,斜着嘴角,一字一顿问:“小姑娘,你、看、什、么?”
“坏了,遇到疯子了。”她心里一惊,饭也不想吃了,并不作答,急急起身想要离去。
谁知这老人看起来形容癫狂四肢绵软,出手却是十分之快,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李善妙的腕子,再次问道:“可是见我孤苦无依?”
李善妙挣了挣,正要喊出声,嘴角刚张,这人就迅速收回了手,眉毛扬了扬:“小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老人家我只是无聊,想跟你交个朋友罢了。”
舱中食客都坐着,见一位小姑娘猛地站起身来,而她的手貌似正被一个老流氓抓着,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们聚集过来,只待李善妙一有求救的动静,他们就会挺身而出。
白发老人尴尬的扯了扯嘴皮:“坐坐坐。”
见这人说话利索了,动作不抖了,李善妙意识道这人方才都是在做样子,这才又重新坐下来,这船舱人多,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她没说话,无声盯着对面之人。
“咳,我也是无聊,见你也一个人,便想着交个朋友,正所谓‘交契无老少’嘛。”老人说。
李善妙瞪了他一眼:“你分明就是想吓唬我。”
“得罪,小友此行去哪?”他问。
出门在外,李善妙不是没有心眼,她面不改色说道:“京城,投奔我舅舅,他在御前当差。”
“不错不错,小姑娘姓甚名谁?可否告知?”刘不语时不时抿一口酒,眯着眼睛问道。
李善妙冷哼一声,搭在肩上的两个辫子往脑后一甩:“问别人名字要先说出自己的才更有诚意吧。”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刘不语是也。”
“李山苗。”她说了个胡编乱造的名字。
“原是山苗姑娘,幸会幸会。”
见刘不语突然抱拳行了一礼,李善妙来了兴致,这人奇也,怪也,当真是跟她在游记话本里看到的有些搭边。
“看你腰上别着一根长笛,倒是有几分潇洒。”李善妙摸着下巴,挑眉道。
刘不语白发飘飘,哈哈道:“过奖过奖,若是小友感兴趣,待你我二人用完餐,可去外面,我为你献曲一首,就当是个寒碜的见面礼。”
船舱外也有许多游客,并不担心安全问题,李善妙自然应下。
二人来到船栏边,李善妙道:“此处不错,便在这里吧。”这儿人少,却又不至于存在视觉盲区,所有动静都能一览无余。
刘不语哪还像个老人家,他利落地将腰间别着的长笛抽出来,置于唇边,乐声传出来,婉转悠扬,空灵悠远,不缺江南流水的婉约,吹到后面,甚至还有着漠北长烟的辽阔与肃杀。
李善妙望着辽阔海面,远处天色与海面相交,如同一条直线。
一曲毕,她不吝啬于掌声与赞叹:“好,果真是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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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不语有些得意地吹了吹胡子,呵呵笑道:“喜欢便好。”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交流着,刘不语真心觉得这少女纯稚可爱,心想走水路果然没错,这不就又结识了一位朋友。
李善妙亦是认为自己此次出门出对了,这不比整日宅在府中有趣得多,前十六年待在闺中,再晚几年又要张罗着嫁做他人妇,来这世间一遭,如此度过未免也太过可惜了些。
正高兴着,身旁却突然没了声音,她扭头一顿寻找,才发现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坐在地上,瘦削的手指紧紧抓着心脏,面色苍白。
李善妙一时有些慌,不会发病了吧,她蹲下身子,颤颤问:“刘不语,你别碰瓷呀。你可是有什么疾病,有没有药?”
半天等不到老人回答,她急道:“你就坐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给你找人来!”她拔腿就跑,没跑出几步,突然想到一个蓝眼少年抛给她的东西。
“这个给你,还魂丹,你行走江湖用得上,关键时候能叫你等到一线生机。”
对了,还魂丹。希望有用。
李善妙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冰冷的瓶身已经被她捂得温热,她抖着手倒出一粒,塞进老人的唇缝里。
刘不语感觉到灵药中的药气,短暂压制住了心口搅动的阵痛,当即打坐调息起来。
“不必叫人。”
这声音清脆,哪还像个老者?李善妙有些迷茫,却也明白此人恐怕不是一般人,遂静静站在一旁,以防万一,她还细心地替老人遮掩,叫他不必被人瞧见什么异常之处。
她看了一会,也有些站累了,便也理了理裙子,就地坐下来。
对面的人须发尽白,这样静坐着再不像是方才那顽劣的老人家了,反而有些仙风道骨,咸湿温暖的海风随着海波推送到李善妙的鼻尖,她昏昏欲睡。就在这时,对面人眼纹深重的眼,随着眼皮的撩起,变得狭长幽深,松垮的面皮也紧致起来,嘴角微微翘着,分明是一位俊俏少年郎。
李善妙自以为花了眼,懵在原地,却见那人哈哈大笑起来:“如何?我是不是也算得上英俊倜傥。”
“……”李善妙觉得自己被耍了,撇了撇嘴,“我还是习惯你方才的样子。”
确定了,这人不是凡人。
正无言,却听对面少年问:“你怎么会有还魂丹,这是仙门中人才有的东西。”方才蛊虫作祟,竟不曾想叫这凡人施了一恩,虽说那小小蛊虫并不至于叫他就地去死,却也是给他带来了莫大的痛苦,这还魂丹倒是叫他有了一丝力气压制住它。无奈他并不精通医术,只能等回到宗门再寻医修看看。
还魂丹虽说没有通天作用,但是在吊气方面却是数一数二的丹药,关键时刻也能带来无限希望。
李善妙见这人竟然认得,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这是还魂丹?”也对,这人八成是仙士了。
“事已至此,倒也不瞒姑娘,在下正是北境的修士,而此类丹药,正是由北境医修首先研发出来。”刘不语说。
李善妙一听,一双大眼睛眨了眨:“你也是北境的,那你可认得一位名唤照雪的小仙君,此药正是他所赠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