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明照雪几人没有着急前往县衙,而是根据陈猎户所说路线,秘密行至曲合山一探究竟,想将失踪的人先找回来。
山上已然瘴气弥漫,几尺之外不见五指。
几人都是修行人士,这点把戏当然难不倒他们,不过几息,明照雪等人勘破迷雾,分头寻找。
然而将整个山头翻遍,附近的地方也找了,却没有任何魔气残留,人也不见踪影,这意味着魔物至少在一天前就已经转移。
虽然早在昨日与县令交谈之中就发觉他神色有异,但本着不打草惊蛇的想法秘密行事,以防惊动幕后之人,却不曾想或许敌在暗,我在明。
三人无功而返,几乎直奔县衙。
甫一进门,就见县令手上端着一只小巧的杯子,时不时晃两下。
张书原见几位仙君风风火火地奔向此处,还玩笑道:“怎的这般匆忙,诸位对这失踪案的悬疑之处,倒是比本官还上心。”
楚益见县令悠哉地坐在高台上,心有火气却只能压制,手按在剑柄上快速道:“你可知道曲合山上的魔物没了?”
许元静见他真似一番要劈砍的姿态,忙将师弟拉着退了两步,怕他怒急攻心控制不住剑。
县令却对此表现出一副迷茫又震惊的样子:“什么?没了?!仙君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那魔物躲了起来。”他说着,又苦着一张脸,“仙君,我们这些凡人拿它没办法,你们可要将它捉拿呀,还有那些可怜的孩子,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黑着一张脸的许元静点头,佯装温和道:“你大可放心,待我们找到那魔物的藏身之处,定会将其歼灭。”
明照雪面无表情,没心思看他们演戏,却又不能当真撕破了脸。
他只冷声道:“昨日叫你拟的名单,可有着落了?”
县令这才抽出身来,从案上一叠纸张中抽出一页,将其递给明照雪:“仙君请看。”
明照雪瞥他一眼,而后许元静两人也凑上前来。
纸张上寥寥数人,除却尚还能动弹的几位还留在县衙混口饭吃,当年整理宗卷的人大多都上了年纪,早已卸任。
张书原给的名单当然是真的,只不过这些人都是干些杂事,又知道什么呢?案件最重要的那部分宗卷是由他亲自整理,从不曾假手于旁人。昨日还是太慌张,被几人打乱了阵脚,他做得那么隐蔽,怎么会轻易被发现,不过是自己吓自己,他们还真能杀了他不成。况且,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正想着,许元静开口:“县令,可否将还在职的几位请上来?”
张书原爽快应下,吩咐下属:“去,将几位老先生带上来。”
片刻后,三位须发尽白的老人走至堂前,很是惶恐,佝偻着身躯对县令跪道:“大人,请问何事传唤?”
县令连忙起身将几人扶起,指向明照雪等人:“莫怕,这几位仙君要问你们一些事,你们只管如实作答。”
几位老人一听这些年轻人是仙君,心中敬畏,又拜道:“仙君尽管问,我等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元静从纸张中抬起眼来:“听闻十年前那件重大失踪案,几位有整理过宗卷,可有人碰过报案状纸?”
“这,十几年前的事情,确实是记不清了。”几人晃着脑袋想了想,有心无力。
“那你们可知卸任归家的几位家住何处?”许元静又问。
几位老者对视一眼,沉吟道:“这,也不曾听人提起过,况且,他们比我等岁数还大,在不在世还尚未可知,仙君问这又有什么用呢?”
几位老人退下。
盘问就这样不了了之,虽已在意料之中,却也不免让人气恼。
张书原任凭几人盯着他看,还有闲心展开新的状纸处理公务,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嘴上不忘说:“仙君,那十多年前的案件,衙门也曾努力过,已然结案,还扒着干什么呢?索性已经找到了那魔物与孩子的藏身之处,将其找出来不久行了?等再晚两天,说不定就不是在曲合山找不到那么简单了,只怕叫它逃去了别处。”
明照雪听着这番言论,再也忍不了,眼皮一撩,瞳仁咻地敛成一根细线:“你身为县令,不弄清楚案件悬疑之处便罢了,还阻止我等,再有,魔物现下躲在何处,将人藏在了哪里,你当真不知么?”他哼笑一声,“如此三番两次出言阻止打乱,安知你不是与魔物同流合污,包藏祸心?”
楚益则再次抽剑出鞘,白刃被堂中射进来的光亮照得泛起幽幽冷光。
而此次,却没再被许元静制止。
张书原握着笔杆的手紧了紧,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有位属下来报:“爷,夫人来了。”他带进来一个女子。
随着那位头戴帷帽,身姿窈窕的妇人走近,明照雪等人明显看出县令脸色大好。
只见张书原一把搁下笔,起身迎了上去,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旁若无人道:“夫人,你怎么来了?”
县令夫人将手中食盒递给他,轻声道:“我在家无事可做,想着午间了,便来送点吃的。”
张书原接过来,珍重地放到案上:“怎的突然想起这事,我不会饿着,你快快回去,莫要累坏了身子。”
她并没想多留,正要应下,却见旁边站着三位俊俏的公子,便向几人福了福身。
咻地,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刮来,将她面上的轻纱卷起一个角来,露出一点白皙的下颌。她抬手将帷帽往下压了压,转身离去。
张书原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小插曲,正要继续跟这几位仙君掰扯,回头一看人却不见了踪影。
他并不慌张,就算被怀疑又怎样,他敢肯定,这几位所谓的仙君不可能找到魔物和那群孩子的在藏身之处,不,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孩子,毕竟,已经过了十多年。
明照雪几人一个眨眼间,已然出现在了闹市之中。
方才他用了点微弱的灵力掀起了县令夫人的帷帽,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人身上有股强烈的违和感,他几乎下意识就动了手指。
这几天观察下来,整个碧溪县民风开放,从不要求女子遮面,甚至各个铺子里都少有卖帷帽的,而这位夫人,不光带着帷帽,还压得严严实实。若说是身染疾病感了风寒也便罢了,可这人分明嗓音清透,不见干哑。
难得慢步走在路上,许元静与楚益二人听明照雪皱眉道:“方才那位县令夫人很是奇怪,身体无疾,却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虽然我只将帷帽翻起了一点,可光看那夫人的下颌,就能看出她的面貌,有些过于年轻了。”
过于年轻。
县令张书原已是不惑之年,而那女子看起来却最多只有双十年华,说是他女儿都说小了,他却叫她,夫人。
许元静还以为明照雪要说什么重大发现,却听他严肃地说人家夫人的年龄,不免有些好笑。他收起折扇拍了拍这初出茅庐的北境天骄,笑道:“你还是不了解人间。”
明照雪皱了皱眉,却见楚益也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罢了,不跟这县令周旋了。左右已经撕破了脸,大不了咱们就今晚杀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待问出那魔物的下落后将其捉拿,还怕弄不清楚这一桩悬案不成?”楚益道。
“他如此气定神闲,只怕,他有后手。”许元静道。
但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就算身边藏魔,真动起手来,想也奈何不了他们,若是再晚一天,恐怕又生变数。
几人说好,待到县令下值,直往他家中去,这样,也不至于直接在衙里闹开,惊动百姓衙役等无关人员。
回到李府,明照雪单独前往李善妙所住的院子履行承诺。
很快,丫鬟通报完,他被请了进去。
许是灵力尚存,李善妙气色还不错,没像昨日晚间那副即将驾鹤西去的模样,她正坐在铺了厚毛皮的躺椅上端着本话本看,她身下的躺椅正以一个非常缓慢的频率缓缓摇动。
见到来人,她放下话本,一双眼睛亮了亮:“仙君,你来了,”又转头吩咐一旁的小莲,“快赐座。”
小莲不知道这屋内还有什么地方能赐座,便又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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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躺椅,放在李善妙旁边。
李善妙点了点头,很是满意,看向那位还站在门口的漂亮少年,拍了拍空位,朝他道:“过来坐啊,别客气。”
明照雪确实没客气,但他走近,将那椅子挪远了一尺,随后才坐下。
疑似被嫌弃的李善妙也没介意,她将话本翻转放在腿上,没着急问灵力的事,而是好奇道:“你们除魔的进度如何了?”
她这般熟捻的交谈,倒叫明照雪愣了愣,收回了即将点上少女额头的手。
他猫眼一眨,想了想,还是说:“还没捉到,但应该不出今晚就会有结果。”
李善妙对这事实在好奇,忍不住直起身子朝少年倾近了些:“你们可是遇到了困难,可有我能帮忙的?”她真想跟上去看看。
“你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凡人,恐怕帮不了什么忙。”明照雪仰了仰头,觉得自己说的很委婉。
但看这刚刚还活力满满的少女突然长叹一口气,摊在躺椅上,一动也不动了。
李善妙心里暗暗想:可恶,看不起谁呢!没有灵力的凡人又如何,若要问别的东西,你有我懂得多么。
见她没有话说了,明照雪便用灵力将袖子收紧,以免拂脸上。随后手指点在李善妙的额头上:“我开始了。”
“好。”
李善妙想了想,还是补充:“能别那么冷么?”
听见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明照雪反应了片刻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可他修习的是水系术法,又从小长在冰天雪地的北境,灵力早就被淬炼出一身寒意。
“不行。”所以他答道。
李善妙嘟了嘟嘴,好吧。
但好歹不像昨日那般突然,她有了心理准备,静静感受冰冷的凉意攀进身体,除去身体还是有些战栗,她心里却感受到一阵异常的平静。
输送灵力不需要花很多时间,明照雪很快收回手,正准备起身告辞,冰冷的手上却覆上一片温热。
他蓝色的眼眸转了转,瞳仁微微收缩起来,视线放在李善妙的手上。
李善妙见他盯着,很快收回,转而扯住明照雪的袖子:“真的没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忙的吗?”她好无聊。
见她实在执着,明照雪也难得有些奇怪,怎么会有人上赶着找麻烦。
于是他歪了歪头,随口道:“你见过县令夫人的真面目么?”
真面目?怎么说的这么奇怪。
“当然见过,不过就只有几面之缘,听说她身体不大好,很少出门。小时候来我家铺子里买过胭脂,脸上虽有几丝细纹,但也还是很貌美。嗯,就在我出事那年,她专门来看望过我,对了,她当时看起来年轻了不少,许是气色变好了的原因。再后来么,我就没出过府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李善妙说到这,也有些感慨。
但她还是反应过来:“她有什么问题么?”
明照雪没答,一双猫眼紧紧盯着她:“县令娶过几个夫人?”
“一个啊。”李善妙不解,却也如实回道。
没有人可以返老还童,除非,动用了特别手段。
“县令夫人不对劲……”明照雪轻声说。
李善妙听他说出这句话,还没搞清楚缘由,突然感觉屋内的温度又低了几分,便将腿上搭着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什么意……”她眨着一双茶色的眼睛。
“小姐,”屋外一位丫鬟敲了敲门,进来先朝李善妙行了个礼,才转头对那少年道,“仙君,客院里另外两位仙君叫您回去,县令夫人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相告。”
哼,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几乎瞬间,明照雪站起来,正准备抬步往外走,李善妙却扯着他的一只袖子,一个踉跄站了起来,表示:“我也要去。”
小莲吓了一跳,忙将小姐往后拉,但李善妙却铁了心似的,定定地拉着小仙君的袖子,小莲见状欲哭无泪。
明照雪睫毛一动,垂眸看了眼攀着他的少女,随后寒风一卷,两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