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无雪，天刚擦黑星子就漫上来。两人在厅堂里消食，地笼里的柴烧的噼啪作响，映在少女脸上越发明艳。
宋听澜用手指绕着油灯取乐，听见他问：“你今日为何替那太子说话？”
“皇家之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又如何知晓，还不是有人之人怎么传，百姓就怎么听罢了。只不过那些说太子叛国的属实是无稽之谈。”
宋听澜这句话倒不是为了奉承沈寂，而是凭心而论：“太子殿下未及弱冠便已战功赫赫，更是跟着林大将军北征多次，虽然我未曾亲眼所见，但他曾亲眼所见自己的百姓是如何被肃北屠戮的，只会比我们更恨。”
“传闻他不是皇后亲子，”宋听澜说到此处微妙的顿了下，想起原主一个村妇能三番五次的闹到宫中也都是有皇后的授意和帮助，成了皇后扳倒太子的棋子，可她当时被利益蒙蔽没有看清这一层。
“那这么多年他早不通敌，晚不通敌，怎么偏偏是在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时才有这样的传闻？因为死无对症，太子若是想辩白，那就必然要现身，他既然由着这传闻散播，想来是有不能立即现身的理由吧。”
“不是有那么句话嘛，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
世人多以讹传讹，如她这般言论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况且，她所言正是自己心中所想。
沈寂心中升起微妙的怪异感，眼中盈着光，不住的审视眼前的人：“你胆子不小，听你所言，难道你很了解太子吗？”
宋听澜心中警觉，状似疑惑不解的看着他：“都是道听途说，不过，传闻太子阴晴不定，最是多疑，想来未必是假的。”
沈寂：“......你方才还说都是以讹传讹，怎么就......”
话到一半，他闭口不言，忍不住抬手按着自己跳动的眉心，阴晴不定，最是多疑，像是两根绵针，扎的他不痛，却有些不爽。
宋听澜忍不住勾起嘴角，笑道：“沈公子不必激动，我说的是太子不是您。”
她觉得自己在这两日里占了回上风，无比畅快，哼着小调起身准备洗漱。
沈寂突然问道：“那个，你觉得我怎么样？”
宋听澜有些诧异：“沈公子何出此言啊？”
沈寂清了清嗓，努力保持着翩翩君子的温润模样，义正言辞道：“你既然和他们说我是你表哥，那我们总要彼此有些了解才行，不然哪日旁人问起岂不是错漏百出。”
宋听澜看向他，寻思把话说开也好，直言道：“沈公子光风霁月，对于我有防备我能理解，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待你伤好后便可离开，我绝不会以各种理由为借口挟恩图报，沈公子若是不信我也可以立字据为证。”
沈寂眼底有些诧异，意味不明道：“不必如此，我信你便是。”
他目光淡淡扫过宋母的牌位，想到她说是她母亲教她识文断字，说话举止又不似寻常村妇，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亲戚吗？”
宋听澜摇头：“没有，自出生起就只有母亲带着我，从没见过父亲和其他亲戚。”
沈寂想了一下，京中也没有什么姓宋的贵胄有把女子送到外面的事情，更何况宋听澜聪明有余，秀气不足，和京中闺秀们比起来简直是天地之差，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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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从金掌柜那拿回来的素帕多，用了将近三日才绣好，虽然帕子肚兜都是小件，但这么个绣法肯定不行，还没等赚到几个钱呢眼睛和手都搭进去了。
午后，宋听澜将东西都收拾好，自己则是又去了绣坊，还有几日就过年了，金掌柜这批急活也做完了，等年后闲下来了，她再接些别的多赚些钱。
出门前，她叮嘱沈寂若是有急事去找刘叔家就行。
自从上次同她去了集市，沈寂这两日腿伤又严重了些，每日除了拄拐出来用饭，其余时间都躺在床上养伤。
宋听澜出门后，偌大的院子静下来，只有丝丝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
沈寂靠坐在窗前，看在床边散开的纸笔研起墨来，他从前素爱丹青，得闲时会画上几幅山水花鸟，只是很久都不画了。
墨质一般，着色不匀，他利落下笔，几笔便将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勾勒出来，只不过现下院子里那株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而画上的则是花繁叶茂，俨然一副夏景。
他又勾了几笔，玉兰树下便勾个人影儿来。
沈寂笔尖略顿，匀不开的墨顺着分叉的笔尖在人影儿旁滴落，晕开一团墨迹。他反应过来自己在画什么后怔住，表情有些微妙。
他皱起眉，正欲把它扔掉，却被外面的叫门声震的下意识反揣进怀里。
外面是王婶子叫门，叫了几声都不见回应，正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时沈寂拄着拐从里面打开了门。
王婶往院里看，语语焦急的不行：“那丫头没在吗？”
沈寂被她叫嚷的刺耳，退了两步。眉头拧紧淡淡开口：“表......她去绣坊了，王婶可是有什么事吗？”
“我刚才听说刘婆子状告宋丫头，又把姓钱的那个死人要娶她的事也说了，县太爷正派人抓宋丫头呢。”
话一出口，沈寂眼皮跳了一下。
宋听澜去了绣坊，没准已经被捕快抓起来了。
她此刻人还是懵的。
高堂上的人，执着惊堂木重重一拍，喝道：“升堂！”
两边捕快敲着杀威棒齐声喊着“威武”，随即她就被人推了一把跪坐在地上。
还未等她开口说什么，就见刘婆子从一旁窜出来哭天抢地哭诉道：“青天大老爷为我做主，民妇要状告宋听澜殴打民妇！”
宋听澜没见过这阵仗，心中顿时害怕起来，她看向外面围着的百姓没有一个认识的，想要找个报个信都难。
钱县令眯着眼，看向宋听澜，又喝道：“堂下所跪何人？”
宋听澜怔了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立刻回道：“民女宋听澜。”
钱县令看着木案上的状纸，问道：“刘氏状告你殴打她，你可认罪？”
宋听澜确实打过，但事出有因，这刘婆子早不告，晚不告，偏偏挑这个时候，必定是有所图谋，她一个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难不成县令和刘婆子也是一伙的？
见她没有说话，钱县令敲着惊堂木，怒喝道：“本官问话，还不速速回话！”
宋听澜当即摇头道：“回大人，事出有因，是刘婆子想强抢民女，民女只是自保！”
“回大人，民妇没有，民妇是受钱公子所托向宋家纳礼的，可谁知道那宋听澜眼高于顶，不仅没看上钱公子，还把民妇打了一顿。”
刘婆子这话一出，周遭的百姓开始议论起来，这好人家的女儿谁能看上钱公子才怪。
周遭议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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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刘婆子撇着嘴又说：“这宋听澜敢拿着菜刀杀我，说不准钱公子也是她杀的。”
“你胡说！”宋听澜看向县令，正色道：“民女绝对没有谋害钱公子。”
钱县令听到侄子的事，脸色阴沉下来，沉吟片刻后又问：“刘氏，你既说是替死者纳礼，那纳礼何在，可有人证？”
钱公子娶妾室向来不来那套虚的，他白天看上的人，夜里就能送到他府上，这早就都成了人尽皆知的事。
那日也只是派了个小轿去迎自己，况且从未听到刘婆提及什么纳礼，又不是娶正妻，怎么会有这些，宋听澜回忆那日的情景，确定自己没遗漏才稍稍安心。
不料，刘婆子早有准备将所谓的纳礼呈上，一方锦盒，打开里面有三十两银子。
她拿出证据来，宋听澜反而不怕了，她转头看了眼刘婆子，说道：“大人，若按刘婆子所说这纳礼是给我的，那为何今日会出现在她手里？”
刘婆子眼珠子一转，立刻回道：“大人，这是因为那日民妇才进宋家的门就被打出来了，还没来的及拿出来。”
宋听澜见她满口谎言，生怕县令以此断案，喊冤道：“大人，民女冤枉，那日在场的不止民女，还有许多乡邻皆可为民女作证。”
钱县令目光沉浸在她身上，不知心里想法，那目光让人十分不舒服，像是贪婪中又透着算计。
片刻后，钱县令沉声道：“你既说你有证人，那本官自会传诏证人，今日暂且退堂，来人把两人押下去，明日再审。”
县衙的大牢里阴暗潮湿，路过审讯房时里面的刑具看的人心里发寒。
她被安排在靠里的牢房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几堆发了霉的干草里杂夹股馊味，她缩在角落，寒意从四面钻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这么久没回去也不知道沈寂有没有发现不对劲，她抱臂搓了搓胳膊，开始察觉出不对。
就算她与刘婆子不能关押在同一个牢房里，但怎么也没见刘氏在别处？
她从堂上被下着下来后就和刘婆子分开了，县衙不可能还有别的大牢，如果刘婆子没有进来......
宋听澜隔着牢门往外看，看到有几个当值的衙役正在喝酒，立马从自己头上把那支用来绾发的簪子扯下来，冲着衙役喊道：“衙役大哥，我有事要说。”
衙役们本没搭理她，但她一直在喊，心里忌惮着县令的交待，只能走过去：“让你待着你就老实点，有什么要说的？”
宋听澜把簪子伸到牢房外面，塞到那个衙役手里，定了定心神说道：“大哥，我想问问和我一起的那个刘婆子为什么没有进来？”
簪子是素银的，约莫要值个七八两银子，衙役在手里掂了掂，又看向那些喝酒的人，有些犹豫。
见他面露难色，宋听澜又把在绣坊赚的六十文钱都塞给他：“大哥，你和我说句实话，我将来出去了另有重谢。”
衙役顿了顿，把那只簪子和钱都揣进自己兜里，悄声说道：“我和你说句实话吧，你在这也关不了几天，你要是现在肯和大人服软，没准马上就能出去。”
宋听澜听的发懵，追问道：“服软？服什么软?”
衙役笑了一声，瞅了她两眼：“嗐，我今日和你交了实底，他日你攀了高枝别把我供出来就行。”
“那刘婆子看上你家房子，大人不图钱，自然是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