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岁的周韵之已经不是受气了还能憋着的人,她在钉钉上问鲁雄方不方便,想就竞聘结果和鲁院长讨论讨论自己的不足,鲁雄推托说有会要开,暂时没空。
于是周韵之在停车场等,直到晚上九点,鲁雄才露面,和一群人迎来送往地嬉笑应酬,周韵之打眼看,其中一个人竟然是陈兆丰。
周韵之想起陈兆丰让她帮忙看鬃狮蜥后肢病例的那天,饭桌上他再一次邀请她跳槽去泰安,她当时拒绝了,自信满满地说想在铭锐好好干,等升职加薪。陈兆丰那天欲言又止,眼神晦涩,周韵之当时没多想,看来他也早就知道结果了。
鲁雄年近五十了,是个矮瘦的男人,目光精明,此时满身酒味,显然并不是去开会了,而是吃饱喝足应酬结束,周韵之假装刚下班,两人偶遇。
“鲁院长,好巧,您也刚下班?”
“小周,怎么这么晚?”鲁雄有些不好意思。
“院长,我想跟您聊聊竞聘的事儿。”周韵之笑意盈盈,做足了礼貌和尊重的姿态。
小孩能撒泼打滚:你不是说过给我晋级的吗!怎么不是我呢?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但成年人得用文明的方式。
鲁雄上前一步,拍拍周韵之的肩,笑得满脸褶子,酒味铺天盖地袭来,声音压低说:
“你想问什么我知道,你今天来问我,没直接辞职,说明你还肯信我。你的所有硬指标都没问题,答辩我也给了最高分,但是医院的情况比较复杂,有些考虑因素不在评审表里,合作方有要求,上级单位有任务,老教授要给面子,你理解吧?”
周韵之惨然一笑,不理解。
鲁雄接着说:
“把你拿下来呢,是我的决定,现在这个关头盯着的人太多了,上去不一定是好事,等这一轮过了,只有你镇得住场子,下次不是你还是谁?放心吧小周,眼下呢,级别我动不了,但是可以你的薪资我还是有权力微调的,从下个月起给你整体涨薪5%,不是补偿,是对你下一阶段的期待。不走公示,走专项通道算入绩效,你看行吗?”
周韵之听到后面已经走神了,老头到底在说些什么?一套一套的,先给她画饼,最后竟然来个5%的涨薪,打发谁呢?!
“20%,”周韵之讨价还价,顿了一秒,她争取道:“鲁院长,我也直说了,不说项目科研论文,咱们是私立医院,就看收益,过去一年我的手术量、客单价有目共睹,二次手术率不到5%,客户转介绍也不少,我还无偿带教了七名年轻医生。目前我的薪资也和行业有差距,在铭锐时间久了,我对铭锐也有感情,希望院长能帮我争取一个更有力度的调整。”
鲁雄默不作声,他叫的代驾来了,笑着对周韵之说:
“小周你先回,明天我跟人力讨论讨论。”
“行,院长您慢走。”周韵之笑。
·
鲁雄走后,周韵之准备离开停车场时,被对面的车用喇叭“滴”了一声,陈兆丰从主驾玻璃窗伸出头。
“学妹,上车。”
“不用。”周韵之正一肚子火。
陈兆丰下车,车门砸得震天响,走到周韵之面前。
“连坐我车都不愿意?”陈兆丰今天穿花衬衫配黑色大衣,戴着时尚的戒指和项链,看起来风流至极。
“学长,我很烦,你能不能别开玩笑了?”周韵之无奈。
“提涨薪就敢要20%啊?怎么不告诉老鲁我用50%挖你?”
“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升职没戏啊?”周韵之问。
“比你早一点,你们铭锐挺官僚的,老鲁爱搞关系,抹不开的人情确实多,所以我建议你换个更年轻有活力的地方工作。”
周韵之没说话。
“你不想来泰安,是因为不想离开铭锐,”陈兆丰轻佻地问:“还是因为我在泰安?”
“不是,我……”
话说到一半,周韵之的手机震动加响铃响起,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许缙]
周韵之犹豫了一秒,挂掉电话。
一会儿再打给他吧。
周韵之挂电话的动作引起了陈兆丰的怀疑,他立马联想起上次约周韵之吃饭,她也失魂落魄地盯着手机,叫她好几声都没反应。
“电话不接吗?”陈兆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周韵之。
“没事。”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打车。”
“你是迫不及待去回电话吧?”陈兆丰虽然笑着,但追问的攻击性极强。
周韵之大脑皮层突突直跳。
“行行行,谢谢学长。”周韵之两步踏上陈兆丰的副驾。
“你家在哪呢?自己导航一下。”
周韵之侧身在车机系统输入自己租住的小区名,陈兆丰缓缓打着方向盘启动车子,转头看了一眼周韵之。
“学妹,我在市场上行情又不差,不会纠缠你,你老这么避嫌很自恋的。”
“知道,光我见过的学长的女朋友能从铭锐排队到泰安了。”周韵之面不改色地点评。
“呵。”主驾上的人得意一笑。
周韵之开完一个玩笑后,握着手机转头看向车窗外,脑子里全是许缙的电话。
从重逢以来,他第一次给她打电话,之前都是发消息,消息还很少。
脑子里正想着,又来了一个电话。
[许缙]
车内空间密闭,震动的声音更大了,周韵之又把电话给挂了。
陈兆丰似乎明白什么,笑着摇头,车开得快了些。
到了周韵之租住的老小区门口,周韵之开门下车,身后陈兆丰的声音传来:
“我给你的offer持续有效,你什么时候想来都行。”
“好的,学长,拜拜。”周韵之挥手。
·
手机握紧,小跑着进小区,打算赶快回家给许缙回电话,说不出来这样的紧张感是为什么,也许是她潜意识里觉得她跟许缙打电话时的样子不该被别人看到,也许是她拿不准许缙会说什么,她必须找个安静的地方。
到单元楼下时,见一个人影长身玉立地靠在墙根,一只小黄狗跑到他脚下,他弯腰逗弄了会儿。
许缙。
周韵之心跳失速,吞咽困难,缓缓走到许缙身边。
“你怎么来了?”
“给你打了两个电话都不接。”许缙蹲着抬头看周韵之,眼睛像狗狗一样,还有点委屈。
周韵之猛地想起什么,马上转身看向小区大门。
能看到。
原来她这栋楼下是可以看到小区大门的,一览无余,虽然她跟陈兆丰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但还是尴尬了一分。
“刚我跟我大学的学长……”周韵之硬着头皮想解释。
“好了,不说了,”话还没说完,被许缙打断,“不用解释。”
周韵之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做了一场大手术,接到了外婆丧气的电话,竞聘失败,和领导谈涨薪,陈兆丰非要送她回来,现在居然看到了本该在云州的许缙。
“你明天不上班吗?”周韵之觉得压力很大。
“明晚夜班,明天下午回去就行。”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我专门来找你,你不高兴了吗?”许缙声音温柔,小心翼翼地反问。
临安和云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三小时的高铁,每天往来五十多趟班次,从早到晚只要想出发随时能走。可成年人第一宝贵的是钱,第二宝贵的是时间,许缙作为市一院肿瘤内科主治医生,工作强度有多大可想而知。
说好的假扮情侣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许缙不说为什么来,但周韵之大概猜到了,心里有微微的涟漪,脑子乱烘烘的,又有一丝说不出烦躁。
“先上楼吧。”
老小区没有电梯,一步步上楼时,周韵之想起大二时和许缙一起去西安,两人在回民街吃到一个超好吃的肉夹馍,她晚上睡前还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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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时许缙不在身边,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不回。周韵之着急,以为许缙丢了。过了半个小时,许缙刷房间门卡,拎着两个肉夹馍回来。
肉夹馍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女朋友买早点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此刻周韵之就是莫名其妙想起这点小事,那时他们应该是很相爱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许缙的热情成了负担呢?
进门后,周韵之命令道:
“洗手,你摸了外面的狗,不洗手不许碰毛毛。”
“遵命。”似乎被周韵之命令,他很高兴。
今天周韵之回来得晚,毛毛翘着尾巴嗷呜嗷呜地朝她奔来,周韵坐下之抱着毛毛摸了一会儿,许缙也洗完了手,伸手想去抱毛毛,周韵之不给,但毛毛竟然主动乖顺地扑向许缙怀里,翻开肚皮,黑眼睛看着许缙。
“小叛徒!”周韵之骂。
许缙心情突然变好了。
没关系,好歹那个保时捷没上楼。
室内光线比楼下好,许缙看清楚了周韵之的眼睛。
“哭了?”许缙凑近问。
“很明显吗?”
“明显。”
又靠近了一点,鼻尖快要碰到鼻尖,周韵之又闻到许缙的味道了,干干净净的,香香的。
“怎么了?”许缙柔声问。
“一堆破事吧,我晋升失败了,我外婆心情也不太好,”周韵之往后拉开一点距离,又问:“你还没回答你为什么来?”
许缙今天其实状态也不好,来临安是临时起意,下午一个病人走了,周韵之的外婆被吓得脸色发白,病人在最后一个月情况恶化很快,尽管知道死亡是必然,但还是受影响了。
这些年比这更狼狈的临终场面他看多了,但他突然很想见周韵之。
临安距离云州不算远,总比北城和临安的距离近。大学时和周韵之吵完架,第二天要考试,他没办法,高铁八小时,飞机临时不好买票,时间也很长。异地恋无奈,连情绪都隔着距离,吵架时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有心无力。
和八小时比,现在的三小时像回家一样方便,许缙力气满满。
但周韵之不但挂了他两个电话,还从一个保时捷轿跑副驾下车。
“我心情不太好,想跟你吵吵架。”许缙胡说。
荒唐的理由。
“在云州找不到能跟你吵架的人吗?”周韵之明知故问。
许缙盯着周韵之的嘴唇,很想吻,尽力克制着脑子里的念头,转移话题问:
“这次晋升,跟你学历资历差不多的人有升上去的吗?有不公平吗?”
“倒是暂时也没有别人,但是你不知道,我被领导画饼很久了,我真的以为这次是我……”
“动物医院私立很多吧,要不要试试其他医院呢?”许缙专注地看着周韵之的眼睛。
“额……情况很复杂,其实铭锐很专业,就是……”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啊!”周韵之扭头。
实在受不了他了,这是什么眼神?赤裸裸的,色气的,纠缠的。
“跟人说话不该看着对方吗?”一副无辜的样子。
她伸手捂住许缙的眼睛,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怦怦跳。
他把手拿下来,在对方掌心吻了一下。
余楠说得对,怎么保证只是假扮情侣呢?情不自禁了该怎么办?她刚才的确有一丝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许缙的真诚和热情的烦躁,可这一秒许缙靠近她时,她竟然又觉得他味道很好闻,掌心的唇很软,肾上腺素飙升。
“上次你亲我一下就跑了,一个月都没回去。”许缙的嘴唇在周韵之手心流连,酥酥麻麻。
“是你先亲我的。”周韵之把手抽回来。
“嗯,我还想亲你,怎么办?”许缙又凑近,睫毛快速翕动,声音暧昧不清。
周韵之真的被搞得脸红了,哪有接吻要先预告的啊,她急促地呼吸着把头扭向一边,果然被许缙的手捧住脸,柔软湿润的唇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