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独解药[破镜重圆] > 7. 窄门
    年底最后一个周五,许缙上午查房,接待新入院患者,写大病例;下午带着规培生出门诊。

    这规培生叫季婉宁,是云州医科大学毕业的研究生,她的叔叔跟许缙的爸爸是大学同学,两家多少也算有点渊源。

    下午接待完最后一个病人,又给从外地来的患者加了三个号,结束时已经快七点了。肿瘤内科节奏快、压力大,不能准时吃饭是常态。

    换下白大褂,许缙对季婉宁说:

    “辛苦了,你也回吧,刚跟你说的那篇论文回去有空看看。”

    “好的,许医生。”

    季婉宁说完,却踌躇着还不离开。

    “还有事?”许缙不明所以地问。

    “就,我想说,现在挺晚了,许医生方便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许缙穿外套的动作顿了顿,挑眉看了一眼季婉宁,都还没说话,季婉宁就紧张局促地开始解释:

    “我没有别的意思,许医生,就是单纯邀请你,你带我规培很辛苦,我叔叔也说让我多跟你请教请教专业上的问题。”

    说完以后脸就红了。

    “带你是工作范围内的事,不用客气,饭就不吃了。”

    “这样吗……”

    没做过多的寒暄,许缙独自迈步离开。

    季婉宁跟着他规培了半年,临床基础还算扎实,病例记录能抓住重点,查房时能跟上思路;执行力不错,交代的活基本不用催就能落实到位;学习态度也积极,交代她去查的资料文献,也都能在第二天做汇报。

    一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想不开了?

    他之前偶尔一两次觉得季婉宁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他看回去时她又低头躲开,原以为是跟不上他说话的思路不好意思问,他倒也没多想。

    今天下午接诊时,一位肺癌患者拿着复查的CT进来,看见报告写着“病灶较前增大20%”立马着急地要求换方案。许缙把CT片放上阅片灯、指着病灶周围那片模糊的“磨玻璃影”问季婉宁:

    “你来看看,这个增大,是肿瘤细胞在长,还是淋巴细胞冲进去打仗导致的水肿?”

    就这个问题,许缙耐着性子跟季婉宁多说了几句,告诉季婉宁这是免疫治疗特有的“假性进展”,患者明明感觉变好了,但影像却是恶化的,这时候不能冲动,建议再等一个周期,或者做穿刺。教她动态评估的思维,而不是死读评价标准。

    也许是他下午过于耐心,一直安分认真的季婉宁竟然提出要和他单独吃饭。

    他当然不是傻子,知道女孩子眼睛里遮遮掩掩的羞涩是什么意思。

    ·

    自工作开始,许缙就一个人在自己的房子里住,只每个周五回父母那吃饭。

    今天家里的阿姨做的全都是他从小爱吃的菜,蒜蓉蒸澳龙、生炒鲍鱼丝、炒干巴菌。

    席间讨论的话题一如往常:

    许国华说院党委会上某位副院长提交了退二线的申请,分析剩余几位候选人各自的优劣势,谁更能得到卫健委的推荐;说新院区的工程进度,院感检查的结果;赵丽芬说文联系统内分管副市长的调动,说下面处级干部微妙的竞争,说市里非遗展览的策划。

    夫妻俩交谈,维持着对系统内生态的敏锐,也维持着家庭的感情。

    这些事说完,又说一说家长里短的八卦琐事,再抱怨抱怨某条路翻来覆去修了又挖,又谈了谈许缙奶奶的身体。

    赵丽芬见儿子比以往更加沉默,手指弯曲敲了敲桌面:

    “缙缙,我跟你爸谈的这些,你也听着点,怎么一点不上心呢?”

    许缙抬起眼皮看了看母亲,淡淡地说:

    “我现在只想做临床。”

    “多了解了解不是坏事嘛!你们高中同学,孙浩鹏,跟着他叔叔做工程,前两天我参加一个项目还碰着他了,小伙子现在比你机灵多了,一口一个赵阿姨叫,哪像你,越大越不说话了!”

    赵丽芬保养得很好,形象气质都好,长期当领导,讲话也有气势。

    许缙放下筷子。

    “爸妈,你们吃,我先走了。”

    “吃个饭就走啊?再坐会儿,有话问你。”赵丽芬拉着儿子的手不放。

    “问什么?”

    “你坐!”

    “老季那侄女,跟着你规培的那小姑娘咋样?”许国华问。

    “凑活,挺利索的,怎么了?”

    “没问你业务!问你觉得人小姑娘本身怎么样,处得来吗?”

    “没什么感觉。”

    “我看不是长得挺不错嘛,清清秀秀的。”

    谈到许缙的婚恋问题,许国华也无奈,又问:

    “老孟家闺女呢?你们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的,她也还单着。”

    “她单着关我什么事?”许缙冷腔冷调。

    “缙缙,不是我们多管闲事,你要是慢慢找着,谈着,不合适又分了也就罢了。但你这?你对个人问题是一点都不上心啊,从你毕业回来,就没见你用一点心思在找女朋友上。”

    见许国华拿许缙没招,赵丽芬开始上软招。

    “妈,别操心那么多,我自己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啊你!”

    许缙没再理会身后父母说话,起身走了。

    “你看看你儿子,根本管不住,就刚上大学谈了一次就到现在!”

    “逼他也没用,他不想就算了,才29岁,这两年专心做临床也好,升个副主任。”

    “29岁小什么小?你29岁的时候缙缙都会跑了!”赵丽芬急得不行。

    “年代不同了嘛!现在他们这些小年轻30岁以后结婚的多的是,别急。”

    ·

    许缙开车回家,父母家和他家并不远,只相距三条街。云州这些年城市改造非常成功,小时候印象里市区老旧的主干道都修成了宽阔的柏油路,各大顶级商场陆续入驻,商场门口有年轻的男男女女们拍照打卡。

    本硕博八年,八年间云州发展得飞快,很多他小时候熟悉的老店都已经消失了。许缙默默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夜色,沃尔沃绕着老城区主干道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开回家。

    书房的台灯是暖黄色,刚好盖过书桌,他坐了会儿,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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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已经很旧了,明显是被翻了很多遍。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三折叠的信纸。

    [这周我看了安德烈·纪德的《窄门》,不知道是不是阅历还不够,实在无法理解阿莉莎所谓的绝对纯洁、不染尘埃的精神之爱是什么,她和杰罗姆明明相爱,但满脑子都是被信仰扭曲了的自我牺牲,最后白白错过,想不明白。

    但看完以后,我突然有了反向的勇气,想要抓住眼前的感觉。

    我可能有一点喜欢你,你想不想了解我?

    ——周韵之]

    高中毕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二年,许缙永远记得高考后第二天的下午周韵之把信塞到他手里扭头跑掉的样子,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这封短信的心情,记得当时十八岁的少年是多么热血沸腾。

    他没读过什么纪德,不知道什么阿莉莎,只看见“我喜欢你”四个字,甜蜜冲晕了他的大脑。

    十二年过去,兴奋已经消失了。越往后,他再打开这封信时,越是只剩滔天的埋怨和痛苦。明明是周韵之先表白的,为什么周韵之不要他的时候那么干脆?

    其实博士毕业前,许缙并没有下定决心要回云州,他想过留在北城,甚至想过去临安。以他的学历和科研成绩,想留在临安不是问题。

    尽管已经接受了她有新男朋友,他还是还报着一点不死的幻想。

    ·

    随手摸起手机看日期,距离元旦还有四天。

    马上又到周韵之外婆放疗的日子,上一次她回来已经是一个月前,中间他去了一趟临安,她元旦会回云州吗?

    好像回到了大学时期,他总是数着日历盘算假期的到来。

    点开周韵之的聊天框,手指敲敲打打又删除,磨蹭了十几分钟,最后发出去:

    [元旦回云州吗?我提前去接你。]

    对面没有秒回消息,他焦躁地把手机扔在床上。

    出去倒了一杯橙汁,逼着自己不要再看手机,半小时后再看。

    在客厅踱步了十几圈,又跑回卧室把手机抓起来。

    微信安静得一片空白,像是没有网了似的。

    许缙觉得自己在被周韵之控制,激素水平忽上忽下,他突然后悔不该那么主动,是不是问多了周韵之又烦他了?

    万念俱灰地摊在床上,闭着眼睛,大脑嗡嗡作响。

    “叮!”

    他像得救了似的把手机拿起来,结果来消息的是孙浩鹏。

    [今晚在sky,来不来?]

    许缙在心里把孙浩鹏刀了一百遍。

    [不去了。]

    周韵之依然没有消息。

    最后许缙浑浑噩噩准备去洗个澡,手机又突然响起。

    “叮!”

    周韵之黑白奶牛猫的头像亮起一个红点,许缙心跳加速。

    [不回来了。]

    许缙心如死灰。

    [元旦后我调休回来,元旦期间我值班。]

    许缙心跳如雷。

    [不用接我,你忙你的。]

    许缙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