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韵之决定带许缙去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小众私房菜馆,叫车时突然来了电话:
“张阿姨?”
张阿姨是周韵之对门的邻居,退休老教师,热情得很,周韵之刚搬来就送了一篮子鸡蛋给她,留了电话,说跟周韵之是对门,彼此有个照应,但这么几年下来从来没麻烦过周韵之。
“小周啊,你下班了没?”
“嗯,有事吗?”
“老朱家的猫跑到你家窗台上了,现在猫不敢下来,一伙人在这儿折腾一天了,梯子也架起来了,老朱爬到你窗前的树上想救猫,猫还是不敢动。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但现在只能等你回家从屋里把猫抱出来了!”
周韵之犹豫地看了许缙一眼,许缙大老远跑过来约她吃饭,就这么把人撂这儿吗?
“主要是老朱他现在情绪不稳定,在树上也待了几个小时了,猫不下来,他也不肯下来,哎。”
“没事,张阿姨,你们等一等,我二十分钟回来。”
挂了电话,周韵之抱歉地说:
“今天可能没法跟你吃饭了,我得回家一趟,下次我回云州请你可以吗,不好意思。”
“周韵之。”许缙表情严肃,似乎还有一点生气。
“嗯?”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套话。”
周韵之牙齿不经意地咬了一下嘴唇,他们重逢以来不一直都是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的吗?许缙现在的蛮横语气是怎么回事?
“我陪你回去。”许缙自作主张。
“也行。”
周韵之到单元楼下时已经乌泱泱围了十几个人,她住在三楼,果然一只小猫哀戚地在她卧室外面的窗台上嗷嗷叫着,朱爷爷骑在树上用一块长木板想搭上窗台,危险极了。
“小周回来了!哎呀,老朱你赶紧下来吧!小周开门就能把你的猫拿回来啦!”张阿姨在树下冲着朱爷爷喊。
周韵之连忙跑上楼,进屋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眼疾手快抓住瑟缩在她窗台外的猫。
毛毛在她脚边喵喵叫,她随口安抚了一句:
“毛毛乖啊,姐姐下去一趟马上回来。”
许缙跟在周韵之身后,听到她叫“毛毛”时,愣了一下。
周韵之风风火火地抱着被救的小猫跑下楼,朱爷爷也在一群邻居的帮助下扶着梯子从树上下来,见到小猫,喜极而泣,这一通折腾也把邻居们都吓得够呛。
“哎,老朱都七十多了,又有高血压,子女都在国外,两年才回来一次,这只猫他宝贝得跟孙子似的,也是可怜。”张阿姨在一边悄悄对周韵之说。
·
人群散开,周韵之回到家,见客厅里许缙已经非常自来熟地坐在她沙发上,毛毛趴在他身上。
今天一直匆匆忙忙,她这才有空仔细看他,穿着质地良好的西裤,裤腿垂坠下去,双腿自然地张开,西装很衬他的身材,宽肩窄腰的,领带也系得板正,一副青年才俊模样。他手指正在抓毛毛的脑袋,这只小臭猫闭着眼睛,舒服得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毛毛是一只三岁的黑白奶牛色小母猫,周韵之捡的。平时胆小得不行,家里来个送水师傅或者修电器的师傅都警觉得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现在居然趴在许缙身上,还肯被摸了?
“小心弄你一身毛。”周韵之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没话找话。
“不会,毛毛多可爱,是不是?”说着,他把毛毛抱起来亲了亲它毛茸茸的脸,这时毛毛才稍微挣扎了一下,从许缙手里跳下来,冲着他喵喵两声。
周韵之呆住,他怎么知道猫的名字?
见周韵之发愣,许缙凑近了一点,在她耳朵边问:
“为什么叫毛毛?”
距离太近,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不自在地往旁边扭头道:
“毛毛、咪咪都是很常见的猫的名字,毛茸茸的,叫毛毛不是很合理?”
“嗯,但是毛毛是我的小名,你知道。”
许缙目光灼灼地追着周韵之,非要个答案。
冷静了片刻,周韵之慢慢把目光从地上挪到许缙脸上,似开玩笑地说:
“睹物思人?”
许缙脸色难看了几分。
周韵之又撩了撩头发:
“你是想听这个答案吗?”
“逗我很好玩吗?”许缙语气有些冷,伸手握住周韵之的脸,居高临下,眼神在她脸上扫,手指轻轻摸着她的颌骨。
“不是你非要问吗?”周韵之反呛回去。
许缙松开手。
他们之间不该再往暧昧的方向走的,可刚才她不知道怎么就没忍住。
“你现在这样,终于有点像以前的样子了。”许缙幽幽地说。
“哪样?”
“牙尖嘴利。”
“跟你比还差点。”
许缙心情愉悦,周韵之客气的样子让他说不出地烦躁,当她终于露出一点恶劣本性时,他竟然觉得开心。
“周韵之。”
“又干嘛?”
周韵之满脸不耐烦的表情,他今天叫了几遍她的名字了,没叫够?
“你过得开心吗?”许缙的话题突然又往奇怪的方向走。
“谈不上开心,就是平静吧,你呢?”
“我不开心。”
周韵之像是听了个笑话。
“何不食肉糜,你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意啊?”
他们之间的客气氛围被许缙撕开个口子后,周韵之在许缙面前也不演文明礼貌那套东西了,也不端着了,想到什么说什么。
许缙没回答周韵之的问题,盯着她看,又转移话题。
“怎么住这么老的小区?”
“临安房价贵啊,我不想跟人合租,还得离医院近,只能找到老破大了。”周韵之不在意地耸耸肩。
虽然是租的房子,但许多家具都是周韵之自己买的,温馨又有品。
“要在我这吃饭吗?”周韵之问。
“在你这?”许缙有点不敢相信。
“嗯,我煮个面,你要吗?”
“要。”
周韵之脱下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针织衫,灰色长裙,系围腰的动作很是熟练。毛毛在周韵之脚下蹭了蹭,又跑到许缙脚边,翻个身躺了下来,露出肚皮,一副求摸摸的样子。
许缙恍惚了,分不清眼前的景和人是真实的还是梦境。
很简单的面,加了肉酱、荷包蛋、青菜。吃完后许缙自觉地要去洗碗,周韵之摆手说不用。
“你做饭,我洗碗,很公平。”许缙坚持,挽起袖子,不由分说地开始干活。
周韵之无语,随他去了,他洗完后,周韵之靠在厨房门框上,悠悠地说:
“洗碗机今天闲着呢。”
·
从临安回云州的高铁上,许缙睡着了,商务座很安静,他竟然迷迷糊糊做起了梦。
周韵之刚才问他,他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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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医生的这些年,许缙见到了太多无奈的家庭,无助的人生,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在物质上抱怨,他家境优渥,父母恩爱,在这个年纪里科研成果丰硕,工作有成就,似乎没有资格说自己不开心。
学医的第六年,是许缙和周韵之分开的第三年,许缙看了《落叶归根》,胡军演一个失去女友的伤心货车司机。赵本山对他说,爱情,啥叫爱情?就是折腾死人不偿命,你爱她,你都开了三十万公里了,再开三十万把她找着啊!
片子里胡军对女友的称呼不堪入目,但许缙却像突然被打鸡血了一样,觉得分开三年了又如何,他要把周韵之找回来。
他买了第二天北城到临安的机票,到周韵之学校门口时才惊觉自己大概是疯了,联系方式都删光了,而且是他先删的,他现在竟然试图再见她。
他当然可以辗转找之前的同学再要周韵之的联系方式,可要了,然后呢。
他坐在周韵之校门口的咖啡店里发呆,想起四年前,记不清是端午假期还是清明假期了,总之只放三天假,他从北城来临安,他们来过这家店,她很喜欢吃这家店的树莓塔,白天在临安闲逛,晚上争分夺秒地相爱。
他像刻舟求剑般故地重游,在同样的地点回忆过去的事件和人物。
一转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他真的看到周韵之了。她打扮稍微成熟了一点,没有刘海了,身边有一个看起来大几岁的男人,西装革履,不是同龄人,两人有说有笑去前台买咖啡。
“冰美式,谢谢。”是周韵之的声音。
“拿铁,基底换成双份精萃浓缩。”她身边的男人开口。
她为什么会找这么装的男人呢?他心想。
许缙做贼心虚般地背对着他们,为什么会怕被她认出来?许缙不知道。
当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坐在角落,穿着黑色冲锋衣,从背后看就是模糊的路人。
分手的第四年,林薇琦在聚会上随口说起周韵之研究生毕业了,留在临安的一个动物医院,许缙脸色如常。周韵之在同学当中并不算熟悉,而且大家知道许缙和她曾经有过一段,还闹得很不愉快。大家纷纷不敢说话,跳过了这个话题。
分手的第五年,许缙博士毕业,回到云州,考入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日子很平静,很无趣,生活大概就这样了吧,许缙想。
有时候他会想,到底是进入了同情疲劳的自我保护机制,还是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他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冷漠对待生活里遇到的一切。病痛让人沦为动物,失去尊严,在肿瘤科更是能看到金钱对人类的支配、人性的幽微,他无能为力时告诉自己,移开目光也算是给患者和家属的体面。
他经常整夜难以入眠,有时候很平静,有时候几乎被黑暗和痛苦吞噬,他不抽烟,不喝酒,因为某人曾经强烈表示过讨厌烟酒的味道,痛苦到极致时,他竟然慌不择路地抓起就近的白纸,撕碎后塞进嘴里,试图吞咽。
白天又回到医院坐诊,手术,值班。
他是医生,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样是有问题的。
后来他看《百年孤独》,丽贝卡吃土时他明白这不是魔幻现实主义,这是真的,欲-望与孤独互相滋长,用吃土宣泄被压抑的渴望,用吃土摆脱心头的忧虑,最后放弃与世界的联系,与世隔绝。
分手的第八年,许缙在医院楼梯拐角碰到了周韵之,在这天之前,他以为自己要在黑暗里吞咽白纸过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