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月珍在进行放疗,为期两周,周韵之每天都去医院陪她,其实也不能做什么,就是站在治疗室外,沉默地看着机器转动,等她治疗结束后陪她说说话。
偶尔在住院病房走廊碰到许缙,两人点头就算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交流。宋医生已经把外婆的情况说得很清楚,周韵之自己也查了很多资料。关于病情无话可说,其他的话无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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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他们学校后山上有个草莓园,他昨天摘了点草莓,说给你吃。”母亲徐英端着草莓到周韵之面前。
外婆昏昏沉沉地睡着,周韵之正在给她涂抹药膏,放疗给皮肤带来了发红、干燥、脱皮的副作用,像被太阳灼伤一样,这些都无法避免。
“他自己吃就好了,我不吃。”周韵之淡淡地说。
“这草莓很甜的。”徐英刚漂了个大红唇,疤还没完全脱落,斑斑驳驳的,满脸堆笑的样子很诡异。
“甜你吃。”周韵之眉毛都没动一下。
徐英看女儿这副倔强的样子,无奈又哀伤。
“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爸爸,他这个人以前是有点毛病,但是现在婚也离了,他每个月工资卡也是我捏着,你不要这个态度好不好?”
“离了不还是住家里吗?有什么区别?你老这样,前脚跟我骂他,后脚又跟他和好!”
外婆动了一下,周韵之对着徐英伸手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不要吵到外婆。
“搅搅啊。”外婆气若游丝的声音传来。
“嗯,婆婆,我在。”
“你什么时候找个男朋友,婆婆岁数大了,估计也没多久了,就是挂着你这点事了。”
周韵之嘴快地回:
“哎哟,外婆您挂着的事还少啊,我的事,我小舅舅的生意不好,星星考大学,小宇考研,小姨和小姨夫的关系,哪件事你不操心啊!”
“你一天给我皮!”
周韵之哈哈笑。
这些话周韵之已经听过几百遍了,周韵之不知道外婆哪里来那么多力气,癌细胞骨转移痛得夜里睡不着觉,却还有力气在这里和大女儿和外孙女拉扯这些家长里短。
“行了,妈!”徐英打断了朱月珍的唠叨,“儿孙自有儿孙福,家家的事情你都要操心!你身体就是操心多了拖垮掉的!”
“你还好意思?搅搅就是看着你跟文良鸡飞狗跳的才不结婚,好好的一个大姑娘,长得漂漂亮亮,工作又好,咋就不想着谈个男朋友!就知道养个猫!还不是看你两口子天天吵的?楼下那家的孙女比搅搅还小一岁,人家娃娃都读幼儿园了!”
“那能怪我?他周文良都做了些什么事?要不是他前些年去赌家里何至于现在一点钱都没有?”徐英突然暴跳如雷,似乎忘了前一秒还在劝周韵之缓和跟她爸的关系。
“你要改改你这个脾气,你这个脾气也就文良能忍了!”
朱月珍坐起来骂大女儿。
周韵之听得头痛,拉着朱月珍安抚:
“婆婆,我们这一代结婚都挺晚的,没找到合适的也不能凑合吧。我跟你说过的我那同事,余楠,稀里糊涂结了一年就离了。”
“你净给我说些反面案例,也有好的嘛!像我刚说的楼下那家!”
“不好的时候人家又不告诉你!”
“你要把我这个老太婆气死!我80岁了,也差不多要死了!”朱月珍赌气地翻了个身。
“妈,别说了,医生来查房了。”徐英总算找到一个借口让朱月珍不再唠叨。
宋林烨身后跟着两个医生,许缙站在一侧。
方才的争吵声不小,也不知道许缙听见没有,周韵之觉得难堪,她实在不想让他听见家里的这些破事:病危操心的外婆,情绪不稳定的母亲,赌博的父亲,没正经工作的舅舅小姨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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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医生照例查房,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朱月珍精神还算不错,都能回答,周韵之悄悄退了出去。
她记得走廊尽头有个自动贩卖机,她非常想来一瓶可乐,不要无糖的。胰岛素抵抗按理来说不该多喝甜饮料,可她此刻就是无比渴望糖分,渴望可乐的泡沫在舌尖炸开,渴望冰凉又甜蜜的液体灌进胃里,说不清此刻身体的烦躁到底是为什么。
刻意磨蹭了会儿,想着这么久宋医生和许缙他们应该要查完房了,可她回来看到一行人才要离开病房。
时间还挺久。
周韵之想,宋医生的确是对外婆很认真很上心,细致地给她讲了最真实的情况,无论从病理分析还是治疗方案,甚至人文关怀都做得很到位,她理应谢谢人家,只是不知道怎么表示好。
摸出手机,找到刚加上的许缙,周韵之犹豫再三,发消息问:
[hello,打扰了,这段时间辛苦宋医生,我想表示一点心意,方便问下他太太或者孩子大概多大了吗?]
[宋医生家刚生了个小孙女,五个月大。]
[谢谢。]
周韵之去附近商场购买了一些婴儿用品,因为没经验,还特地上网搜了搜奶瓶的品牌推荐。最后买了一套奶瓶和一套小宝宝的衣服,一千块以内,不算过分。
晚上宋医生下手术后,周韵之在停车场等,礼貌地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东西就这么点,看得出价值,不是什么昂贵的,也不会打破医生的原则。
宋林烨一看是婴儿用品,立马知道是谁提供的情报,对周韵之说了谢谢,欣然接受了。
·
周韵之回到外婆病房,准备再看外婆一眼就回家睡觉。
三张床的病房只住了朱月珍一个人,周韵之坐在床尾发着呆,突然听见外婆叫她:
“搅搅,你过来。”
“诶,来了。”
“白天催你的事,你不要生外婆的气。”
“怎么会呢,婆婆。”
“你外公在的时候,我跟他天天吵架,但是你外公去了,我经常觉得要是有个人作伴就好了。我身上病多,还没发现这个癌的时候就病多,腰椎间盘突出,子宫脱垂,尿路感染。
“有一天晚上,我这个尿路感染火辣辣地疼,我自己扶着楼梯下去,走到一半就疼得受不了,天又冷,小便顺着裤腿往下流,我就想,要是你外公在就好了,最起码可以使唤他去给我买点药,但是他不在,我只能自己去买药,回来了还要自己洗裤子。
“你一个姑娘在外地,家里人也帮不上你,要是有个人在你旁边,大事小事也能有个照应,搬家、看病这些事你一个人做都不容易。婆婆不是逼你,是怕你吃苦,你不要对谈恋爱那么排斥,哪家两口子不吵呢,你爸妈现在虽然离了,但是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周韵之一直是家庭里的叛逆者:成绩好,在外地工作,经常自己去旅游,逢年过节回家了也不做家务,牙尖嘴利,谁说她一句她能怼回去十句,看着乖乖巧巧的,但是快三十岁了,个性还是强得很。
换做以往,周韵之必然要跳起来反驳,比如:“现在外卖很方便,买药半个小时就能送到,不需要自己下去买”;“科技越来越发达了,很多以前你们觉得困难的事都不是问题,搬家公司网上下单马上就来了,看病甚至有陪诊”。
可此刻周韵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没法用那些先锋的理论去驳斥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外婆的生活环境保守,思想封建,她只能在自己认知范围内对自己做最朴素的关心,她受到的教育、过往的经历让她只能说出这些话,用袒露自己在冬天去买药时憋不住小便的羞耻和痛苦试图劝说周韵之。
尽管周韵之并不认可外婆举的例子,但她还是为外婆的疾病难过,难过自己陪外婆时间太少,难过自己没法违心地满足外婆的心愿,又难过自己嘴上说着爱外婆,但对她的关心还是不够,如果那时外婆给自己打电话,她马上就可以外卖下单给她买药的,何至于一个人在冰雪里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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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外公。
她总说着和外婆感情深,但并没有关心多少,时代在进步,也没有带着老人一起进步。
外婆沉沉睡去,周韵之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给余楠发消息抱怨。
[很难过,真的想找个人糊弄外婆了,我去哪里找啊?]
打开病房门时,见许缙斜靠在病房外的墙上,没穿白大褂,周韵之吓得手机都摔在地上,滑了一段距离,刚好落在许缙脚边。
男人自然地弯下腰捡起,屏幕亮着,他扫了一眼,递给了周韵之。
糟糕,这人是不是听到了外婆病房里的话?还有屏幕上的吐槽,不会也被他看到了吧?
“谢谢。”周韵之接过手机,无言以对。
·
“你的头像是你养的猫吗?”许缙声音有种安抚人的力量,周韵之觉得他的确是很适合做医生。
“嗯。”
“什么时候养的?”
“三年了,路边捡的,当时奄奄一息的,差点以为救不活了。”
“其实你外婆的情况……”
两人一起乘电梯下楼,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和谐得像两个从未产生过牵绊和龃龉的普通高中同学。周韵之思绪翻飞,放到八年前,她不敢想象自己可以如此心平气和地和许缙走在一起,聊家属的病情,聊工作、宠物。
可能这就是大人,他们不是一见面就迫切拥吻上床、因为一点破事就要暴怒或者冷战的小孩子了,挺好的。
手机的震动从手心传来,一个来自临安的陌生号码,周韵之接起。
“你好?”
“喂,周医生吗?我前天去你们医院看鹦鹉骨折的,有点问题想麻烦你啊,你方便吗?”
周韵之烦得抓了抓头发,她到底哪里搞到她私人电话的?有事儿不会去医院吗?为什么要在她休息的时候打电话?
“嗯。”
周韵之用眼神示意许缙等等她。
电话那头似乎听不出周韵之的冷淡,有钱人似乎有一种无视别人情绪的顿感,自顾自地说:
“鹦鹉回家以后一直啃那个包扎的地方怎么办啊?”
“戴圈了吗?”
“戴了啊,但还是能啃到。”
许缙往后退了一步,不远不近地观察着周韵之,大概她这次回云州没带很多衣服,还穿着第一天见面时那件米色的大衣,头发散了下来,发尾应该是烫过,有一点好看的弧度。
认识一个人的时候她是几岁,那在你的生命里她就永远是几岁。眼前这个工作稳重、成熟、波澜不惊,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周韵之,慢慢在记忆里和十八岁那个女孩重叠。
“伤口在愈合,痒是正常的。找双干净的袜子,脚趾的地方剪个洞,把鹦鹉套起来,就露出头,限制它活动,再多陪它玩一玩,释放它的精力。”
停了一个气口,周韵之继续问:
“伤口有没有红肿,流脓,有没有感染?”
“……”
无奈挂完电话,周韵之烦躁地吐了口气。
“工作挺忙的?”许缙问。
“还好,一般下班了没什么事,这个患者家属户比较事多。”
“患者家属…”
这四个字把许缙逗笑了,两人之间的氛围前所未有的轻松。
到了分岔口,周韵之要到门口打车,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很像小时候,但她自己没察觉到。
“那拜拜喽,我先走了。”
对面没说话,周韵之笑笑,转身时胳膊突然被握住。
许缙穿着灰色大衣,胸口微微起伏,眉目深邃地凝视着她。
“周韵之。”
“嗯?”
“跟我在一起吧。”
“什么?”
周韵之茫然,不是上一秒还是体面的好同学吗?发什么疯?
“你外婆不是很希望你快找个男朋友?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