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瑛从小在香铺子里长大,与香为伴已历十数年。她虽然是一介眼盲的弱质女流,却在这香粉堆里感受出了另一番天地。祸兮福所依,五感相连,眼睛上的残缺使得她的嗅觉、触觉更为敏锐,由此,她便潜心钻研香事。闲暇无事之时,她便潜心琢磨旁人想不到的巧思,渐渐地也积下几样得心应手、事半功倍的私法。
她早先受了水房救火唧筒的启发,托铜匠打了一根黄铜圆筒,只需要将香泥填筒,杠子一压,香条便如抽丝般纷纷滚出,不仅使用便利,而且产出的香支支匀称漂亮。如此一来,旁人手搓百根香的时间,她家可以造出来三百根。
只是法子再巧,也得有香材,不然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郑家铺子与白马观的这宗买卖早已议定,只待香材到了就开始动工。
行商老板虽说着货运不易,却也按着日子到了。
这日,郑瑛去栈里候货,老板迎上来,拱手叹道:“郑姑娘,往后若再要货,可千万早早预定。这一路过了鄂州,简直风声鹤唳啊。那边军需处查得严,官船税司层层盘剥,这批货能按时送到,已是烧了高香。”
郑瑛听出老板话里的弦外之音,也有些忧心,问道:“事态怎么这般严峻?外面是要打起来么?这要是打起来,你们走南闯北的买卖都不好做了。”
行商却摆了摆手:“倒也不必担心这些。鄂州是大江天堑之地,自古便屯着重兵,如今招兵买马不过是官老爷们未雨绸缪、以备不虞之需。战事都在北方边境,跟北狄的干戈还到不了咱们这中原地界。”
郑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没读过什么兵书,只知自己生于此地、长于此地,满城父老休戚与共,谁也不愿见烽烟骤起。
“行,我记下了,日后这批货用尽前我就早早来订下一批。”
只要把白马观这桩大单的货出了,这批买下的香材也会耗去得飞快,攒下的利钱也能用来进下一次的货。
这批货先卸在了码头货栈,郑瑛雇了两名力工往铺子里搬运,不过香材过多,铺里也放不下这么些东西,便只能制上一批,再搬来一批,大头仍寄在货栈里,随用随取。
*
秀秀收了肉摊,天色将暮,他却没急着回家。这几日他的心里一直挂念着来香铺寻事的几个地痞。
那伙人形貌粗陋,日常行踪不难打听,秀秀没费多少功夫便摸清了那几个人的落脚处与名姓。这些人原是镇上常驻的泼皮,平日里嗜赌成性,多在赌坊出入。
可上回那几个人说起有人雇他们来郑家寻衅,只道买主始终没有露面,再去找他们恐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秀秀立在巷口,思忖良久,脚下却已有了去处,他径直往胡家香铺去了。
到得胡家香铺门口,铺里灯火犹明。
胡家铺子比郑家阔绰许多,伙计穿梭往来,只是那东家似乎从不露面。
秀秀在门外打量着,没见到这铺子的老板,本欲折返,恰好一辆马车辚辚而至。
车上下来一个体态肥硕的中年人,锦缎裹身,油光满面,俨然一副富商派头。铺子里管事的早迎了出去,奴颜婢膝地谄笑着,口口唤着大老爷。
此人想必就是胡家香铺背后的东家。
秀秀见这人的衣着派头不像是普通老百姓,这样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商,何苦到这松河镇上开一间小香铺?若为挣钱,城里的生意不比这里红火得多?
那富商进店巡看一番,也没有逗留许久,便又登车而去,秀秀不声不响地跟在马车后。
此时已近傍晚,官道上的行人不多,仅有几人也是早上进城采买,此刻正出城回家的,那马车向着进城的方向,逆着人前行。
行至一方僻静处,秀秀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掠上车顶。
马儿惊觉身上多了分量,顿时躁动嘶鸣,车夫慌忙勒住缰绳。他正要下车查看,无意间一回头,竟见车顶端坐一条人影,登时魂飞天外,惨叫一声滚下车来,四肢着地,战栗着爬行后退。
车内的富商本在打盹,被这一闹惊醒,含怒喝道:“何事喧哗?”
这厢话音未落,马车的车帘便被人一把挑开。
秀秀一双冷眼如鹰隼攫物,富商一双眼睛布满惊恐。
“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富商强自镇定着。
他先前听说这地界民风淳朴,不曾听说有什么剪径的强人,怎么光天化日之下竟被人拦了车?可面前这人眉宇清冷,又不似穷凶极恶的山贼……
秀秀已回手取出腰间的杀猪刀,刀尖抵在那人喉间,刃光凛然,如白星一点。
富商被唬得往后一缩,不过他也旋即赔起笑来:“好汉,好汉!莫要动刀动枪。好汉可是最近手头不大宽裕?你要多少银两都好说、好说,我本就是个乐善好施的人,何须如此啊。”
他一边赔笑,一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刀身,把刀锋往脸侧拨了拨,讪讪笑着,“这刀剑不长眼,碰着可要见红的。”
秀秀见他刀抵咽喉仍能谈笑,愈发断定此人来历不凡。他沉声问道:“胡家香铺,可是你的产业?”
“正是正是。”那胡老板连连点头,“鄙人姓胡,在松河镇开了间香铺,做些小本营生。”
话虽说得谦卑,胡老板额上却已冷汗涔涔。他是听他哥的话,来松河镇做个小买卖,怎么冒出这么个煞星……他正胡思乱想,却听那人冷声问道:“郑家香铺,你可晓得?”
胡老板强笑道:“晓得,晓得。听说那家铺子的东家病得起不来身,那铺子怕是要倒的。”
话音未落,秀秀脸色骤沉,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过来。
胡老板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分辩道:“好汉莫要误会,小人只是听说……”
秀秀的目光迫近他的眼前,“前些日子去郑家香铺寻衅的人,可是你派的?”
“冤枉,天大的冤枉!”胡老板语无伦次,“小人连什么人去寻过衅都不晓得……”
秀秀缓缓松手,此人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滑头,再问也是推个干净。
“你给我听好,日后若再有人去郑家香铺寻事,不论是不是你派的,我都记在你账上。上回那几人已教我打发得干净。你若不识好歹,尽可再遣人来试试。”
“是是是,好汉说的是。”胡老板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小人记下了,记下了。”
*
清明前,三百斤供香如期送进了白马观,观里也结清了账,铺子总算攒下一笔利钱,郑瑛走路吃饭都带着几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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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父亲离世的头一个清明。他的去世仿佛还是昨日的事,如今隔着九泉,不知那边冷热如何。
清明前一夜,郑瑛与秀秀坐在灯下折了半夜的纸钱金元宝。她眼盲,手里的活计却不见生,几下摸索着便折出个样子。
次日清早,两人先去了秀秀亡母的坟上祭拜,又去了郑父坟前。
清明时节雨纷纷,夜里落了雨,郑瑛闻到了泥土的新鲜味道。
立在坟地间,两人不免又想起私自拜天地那晚。
郑瑛说:“秀秀……我娘虽气恼那晚的事情,可我心底是欢喜的。”
那时她正孤苦无依,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是他执意同她拜了堂、站在她身侧,让她心里有了个依托。
秀秀微微一怔,那晚的事他们没再提起过,直至后来二人明媒正娶摆了酒,那晚反倒像小儿女的玩闹。可于他心里,那不是玩闹,一字一句都是真情实意。
阿瑛话语间的意思是她不怪他,秀秀握住她的手,像是喂了她一个安心丸。
下山时两人相互搀着,秀秀走在前面半步,唯恐她踩空了路。
清明一过,郑家香铺的生意竟比从前旺了不少。白马观的香是郑家供的,观里又号称灵验,香客们踏破门槛,连带着铺子也声名鹊起。郑瑛每日笑意盈盈,秀秀看着她欢喜,心里也渐渐松快,那些腥风血雨仿佛都已远离了这一家人。
可太平日子没过几日,便有人寻上门来。
这一日,秀秀正在肉摊上打点,忽见沈归远远立在街角。
过去种种要有个了结了。
秀秀随他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院子。
秀秀见到了赵先生,沈归口中的主人,血色罗衣门的首领。
他初入组织那一年,曾见过赵先生一面。此人不像沈归那般寡言,生得一张笑脸,眼角堆着深深浅浅的纹路,见人说话总带着和气。
见到秀秀进来,赵先生先是一番夸奖,说他回江陵这桩差事办得利落,把前头的障碍清得干净。
秀秀垂手听着,不敢怠慢。
寒暄罢,赵先生随口问道:“你回到家都做些什么营生?”
“杀猪卖肉。”秀秀答道。
赵先生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起来:“杀猪宰人原是同源功夫。你做这行当倒不枉了这一身的武艺!”
赵先生又问:“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属下只求做个安分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秀秀说得恳切。
赵先生笑道:“听说,你娶了妻?”
秀秀早先禀报过此事,不过首领此刻特意提起,不知是何用意。
赵先生自顾自地道:“男儿成家立业,原是好事。今日不曾一并见见你家娘子,倒是可惜了。”
秀秀不愿意阿瑛和这些人牵扯出关联,垂首道:“家妻不过是个乡野村妇,不敢到您跟前现丑,恐污了您的视听。”
赵先生摆摆手道:“我倒有一桩正经事要与她说,我这里有个造化,想问问她愿不愿做一做官供香料的买卖。”
秀秀却恍若坠入冰窟,原本他以为此行是为了脱离组织,可首领这番话分明是想把阿瑛牵扯进来,他们连阿瑛家做的是什么营生都已摸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