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瑛拄着明杖出了门,鞋面已经上好了,鞋底也纳了大半,只差最后收尾,她想先让秀秀试试合不合脚,免得做出来不合脚再返工。况且,她又念着王老实前些日子的事,见到秀秀之后也好当面问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走到肉摊那条街,她放慢了脚步,往常走到这里,远远就能听见秀秀的声音,今日却没有。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往前摸了摸,收起来的案板竖在一边。
郑瑛收了手,这几日王老实不大出摊,摊子本该是秀秀一个人撑着的,怎么这个时辰就收了?
她寻不着人,只得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呼唤声。
“阿瑛?”
她转身循声望去,心下一宽,眉梢眼角带笑:“秀秀,我方才来你摊子上,见收了,正要去你家呢。”
“我爹这两日不出摊,我一个人忙不开。今早宰了头猪,送完货便收了。”他走近些,“你是来买肉?”
“不是。”她从怀里取出布包打开,“给你做的鞋快好了,只差收尾。我想找你先试试看合不合脚,免得之后再修改。”
秀秀接过鞋,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一时没说话,只觉得心头温软,像怀着刚出壳的小鸟似的萌动。
“试啊。”郑瑛说,“蹲下来,我比比。”
秀秀便蹲下来。郑瑛蹲在他面前,手指顺着鞋口摸过去,又捏了捏他脚后跟。
“合脚。”他说,“你做的,还能不合?”
郑瑛“嗯”了一声,把鞋收进布包,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轻声问道:“秀秀,伯父他……身子可还好?前些日子的事,我听说了。”
秀秀的笑意收了几分,“我爹没什么大碍,就是那两日在县衙里受了些惊吓,我劝他多歇几日。”
郑瑛听了,心里稍安了些:“那就好。你多照应着些,老人家受这一场惊吓,总要缓些日子。回头我让小米送些安神的香过去,也能睡得沉些。”
“嗯,我替我爹谢谢你。”
郑瑛又问道,“秀秀,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秀秀面色如常:“我能惹什么事?不过是那个知县大人抓错了人,好在知府大人明察秋毫,立马把我爹放回来了,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
郑瑛这才放下心来,忽然,她又说道,“秀秀,我前日去黄大夫那里针灸了。”
“可好些了?”
“还是老样子。”她顿了顿,“不过我听见医馆里的人说,黄大夫治眼睛的针,一回要五钱银子呢。”
秀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一分,嘴上强撑着问:“那又怎么?”
“我每回只付一钱。”郑瑛说,她实在疑惑,“你说,怎么人家收五钱,单我收一钱?黄大夫说是看我症候不同,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秀秀望着那双无神的眼睛,“黄大夫是名医,各人有各人的收法。许是看我们家境艰难,少收了罢。你不用多想,放宽心对身体恢复也好。”
“我没多想。”郑瑛说,“就是觉得奇怪。你说,我要不要下回多付些给他?他给我治了这些年,总不能老占人家便宜。”
秀秀心里咯噔一下:“不用。他既收这个数,自有他的道理。你硬要加,反倒叫人家难做。”
郑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秀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秀秀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她,她侧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他明知道她看不到什么,可还是觉得喉头紧缩,过了少顷,他才笑道:“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我什么破事你不知道?”
“那你怎么说话老是吞吞吐吐的?”郑瑛说,“从前你可不是这样。从前你跟我说话,想什么说什么。如今你跟我说话,这话说着说着便变得犹犹豫豫的。”
“这不是……我们都要成亲了。”他说,“我总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没个正形。”
郑瑛说,“你从前还答应过我,等从那些地方回来,给我讲天都的事。你讲了吗?”
秀秀过了一会儿开口道,“阿瑛,天都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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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地方,也没什么好讲的。我住了四年,住得越久越觉得,还是咱们松河镇好,这儿有你,有我爹。”
郑瑛“嗯”了一声,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说说,天都的人,都吃些什么?”
秀秀愣了一下,笑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没去过,问问还不行?你走那四年,我什么都想知道,又怕写信问你你嫌烦,如今你好容易回来了,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总可以罢?”
秀秀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道:“天都吃食多,可我住了四年,吃来吃去,还是觉着家里的粗茶淡饭顺口。”
“那你念不念家?”
“夜里常想,要是能天天跟你这样说话,我什么前程都不要了。”
与你相守,一辈子就这样老去。
郑瑛只笑着:“你说这话,跟张婆子说的正好相反。她说男人都想着飞黄腾达,好把我这样的人撇下。”
秀秀脱口道:“我不会。”
什么张婆子李婆子胡乱搅弄口舌,旁人怎会知道,她是他的珍宝。
郑瑛没有接话,她掩着嘴:“秀秀,我其实很害怕你心里还念着那些读书人的事,你若是成亲后还不甘心,哪一日又走了……。”
“你若是还想走,你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到时我也不会拦你。
“我不走。”
秀秀说:“等成了亲,我们就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们再生个孩子,我一定好好待你们。”
郑瑛没想到他会说到这一层上来,先是一怔,霎时脸颊微红,“谁……谁跟你说这些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把布鞋重又收进包裹里,“我先回去了,等鞋子做好,过几日给你送来。”
“阿瑛,等我,我先送你回去。”
郑瑛摇头拒绝,“不碍事的,我自己可以,你快收拾摊子吧。”
她总不能一直做他的瓷娃娃。
郑瑛拄着明杖,走出两步后又停下来,“秀秀,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了,你也要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