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灯随男人的话亮起,成念看着面前人。
谌川穿一件黑色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一颗扣子,外搭一件针织衫。黑发微乱地搭在额前,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成念记得,他并不近视。
见成念半天没吱声,他双手往上提了提,歪头对成念说:“要不先让我进去把东西放下。”成念这才回过神来,视线下移——谌川提着两个礼盒。
侧身让他进门,成念跟着走进去。
谌川把东西放在客厅地上,转过头来看她,两人离着不近的距离。
“这次回来买了点东西,在楼下遇见我妈和潇姨了,她俩还在聊着,我就把东西送上来了。”谌川解释。
成念“嗯”一声,空气静了两秒。
两人无声对视,成念先移开目光,开口:“你刚回来?”
“对,刚到。”
又无话。
成念正想着要不要问谌川喝不喝水,毕竟自己是主人。就听谌川说他先下楼了。心里松了口气,说了声“好”,把人送到门口。
走到门口,谌川突然回头看她一眼,成念愣了一下,谌川也没说话,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等谌川走了,成念才感觉到刚才肩膀一直绷着。原地站了一会儿,放松下来。
一切太过突然,她需要回卧室缓一缓。
转身往卧室走,想到什么,又往卫生间走去。
打开灯,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身上是回家时换的HelloKitty睡衣,头发因为躺床上乱滚,乱糟糟的,发丝还炸着。
成念绝望闭眼,无声狂怒。
脑子里闪过谌川出门前看她的那一眼,成念觉得,自己输了。
出了卫生间,走进卧室,埋头往床上一趴。
趴了一会儿,又坐起身来,将枕头抱在身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
一会儿想,他俩又不是前任相见,有什么输不输的。
一会儿又想,不是前任怎么了,多年未见,凭什么谌川看起来是成熟精英男,她就是个HelloKitty女。
多丢面啊。
抱着枕头哀嚎躺下,对着空气打了套拳。又鲤鱼打挺似的坐起身。
抱起枕头,对它说道:“HelloKitty怎么了,HelloKitty全世界第一可爱!”
心理建设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爆锤一顿枕头,嘴里骂骂咧咧:“谌川这个装货,谁回家穿这么帅啊!”,骂完继续在床上躺着。
十分钟后,章潇和成峰进门了。
章潇走进来,问:“阿川刚来了?你俩没聊一会儿?”
成念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手机,浑不在意地说:“聊什么聊,我俩站客厅干瞪眼,他放下东西就走了。”
“你这孩子,阿川上门来送东西,你也不招待下。”章潇斜她一眼。
成念用屁股想都知道她妈要这样说,夹着声音阴阳怪气:“阿川~,叫那么亲,她是你亲儿子啊。”
出口后就知道要挨骂,因为她爸妈一直这样叫谌川。
果不其然,章潇听到后一掌拍在成念大腿上,这下真没省力。成念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没想到她妈动手了,两只手揉着被打的地方,“哼”了一声。
章潇瞪她一眼:“谁是我亲儿子我不知道,反正你是我亲冤家。”指了指她,又警告道:“晚上早点睡,少看手机。”
没听她回复,把门带上出去了。
-
第二天一早,卧室门被打开时,成念还在梦里对着谌川指手画脚,章潇站在床边叫她起床吃早饭。成念翻了个身:“妈,你干嘛!打扰我的美梦,我不吃饭。”被子一蒙继续睡。
“还美梦,再不起来,我让你美梦变噩梦。”
成念坚信她妈有这样的能力,但身体不听使唤,还在磨蹭着。
“心心,起来先把早饭吃了,吃完接着再睡。”成峰又上阵了。
“睡什么睡,吃完饭还有事呢,你女儿肯定昨晚熬夜玩手机了。”章潇对着成峰一顿输出。
两人站在她房间门口吵。
这下是真睡不了了,成念妥协下床。
刚坐到椅子上,章潇就问她:“今天有安排没?”
一听这话,成念雷达响了——章潇每次这样问她,就是有事给她安排好了。
“没事啊,今天再休息一天,明天和小一出去玩,怎么,您有事安排我?”
章潇给她碗里夹了点菜:“昨天晚上和你禾姨闲聊,让今天中午去她家吃饭,说是咱们两家好久没一块坐坐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成峰在旁边点头说道:“也确实是好久了,我记得也就心心和阿川刚上大学那两年回来还能见一见,之后假期各有各的事要忙,不是没回来,就是碰不上。也就过年回来几天,大人们又各有各的亲戚要走。”摇摇头,语气惋惜:“等到你俩后来毕业了,你回安城上班,阿川又留在北城,这一晃就是几年。这次阿川回来,刚好人聚齐了,大家聚一块热热闹闹吃顿饭也好。”
章潇难得看他顺眼,赞同:“谁说不是呢。”
成念听着她爸妈说这几年的事情,本来想拒绝,也说不出口了。两家人确实好久没聚了,禾姨和谌明叔也一直对她很好。
包括谌川。
她想起刚上大学那年,禾姨和谌川都关心她在南城生活习惯与否。
前者她礼貌回复,后者她爱搭不理。
安城是北方,成念从小生长在这里。当年她要去南城上大学,两家人都不解,只以为她是没去过南方,想体验烟雨江南,劝她之后可以去那边旅游。
谌川没劝,在大人们知道之前,他俩已经吵了一架。
章潇看成念没拒绝,便拍板安排:让成峰吃完饭去菜市场挑点肉菜、再买些水果带着,她和成念直接去简禾家。
吃完早饭,章潇就让成念去换衣服。
“去这么早干嘛?”成念扒拉着厨房门把手。
章潇笑她:“你这孩子,难道还真等着饭点去吃饭?”
成念懂了,吃饭不重要,叙旧最重要。去卧室换衣服。
这几天一直是阴天。成念打开窗户,手伸出去感受外面温度,手心那点面积也感受不出什么。
拿出手机看天气:降雨概率50%,温度15-18度,便挑了件苔绿色针织衫,下身穿一条棕咖色半裙和同色裤袜。
刚换好衣服,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讨厌鬼】:我妈说,你和叔叔阿姨中午来我家吃饭?
【成念】:对,我们现在过去。
【讨厌鬼】:好。
章潇这时也收拾好了,过来叫她,成念收起手机,两人一起出门。
出了单元门,往前面那栋楼走去。
两家在两栋前后排列的楼里,都住在3楼。成念的房间朝南,谌川的房间朝北,正好相对。
三楼,东户。
章潇敲了两下,门很快开了。
谌川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半干,像是刚洗过。他先叫了声:“潇姨。”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叔叔呢?不是说一块儿来吗?”
“你叔叔去菜市场了,说买点好肉,晚点儿再过来。”章潇笑着摆摆手。
谌川这才看向成念,目光微顿,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人进门换鞋。
客厅里传来简禾的声音:“是心心来了吧?快进来。”
简禾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手上还拿着半个没剥完的橘子。
“禾姨。”成念叫了一声。
简禾看着她,上下打量一圈,心疼地说:“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
成念笑笑没接话,每次简禾见她都这样说,和章潇一样,她也习惯了。
简禾又看向章潇,语气责怪:“我早上已经让谌明去了,你又打发成峰跑一趟。”
章潇笑了两声:“没事,那就多买点,人多嘛。”
说着就坐下了,成念也跟着坐下。简禾把手里的橘子掰开两瓣,递到成念面前:“心心,吃点橘子。”
成念接过,道了谢。
简禾笑着应一声,转头和章潇聊起来。
谌川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到茶几上,一杯靠章潇那侧,一杯靠成念这侧。
然后绕到简禾旁边坐下。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到地板上,没出声。
成念把橘子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屋里开着灯,暖黄的光落在茶几上,水杯表面映出一点灯光的轮廓。
客厅里,简禾和章潇聊着家常,声音不高不低。成念没怎么插话,偶尔应一句,低头扒拉手机。谌川也一直没怎么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偶尔抬眼,视线从某处扫过去,很快又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还有说话声。
简禾朝门口看了一眼:“回来了?”
门开了,谌明拎着两个大袋子进来,后面跟着成峰。
谌明鞋还没换,就先朝客厅喊了一声:“哎呀,章潇和心心来了?我和老成在楼下碰上了。”
成峰换着鞋,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省得我再敲门了。”
谌明把袋子放到玄关地上,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寻思买点排骨,结果老成也去了,差点买重了。”
谌川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把袋子拎进厨房。
成峰换好鞋,在成念旁边坐下。
简禾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谌川,再洗点水果拿出来。”
厨房里应了一声。
成念把手里最后一瓣橘子吃了,在纸巾上擦了擦手指。扔纸巾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厨房门口——
谌川端着水果出来,两人视线碰了一下,她很快移开。
谌川把果盘放到茶几上,又给自己倒了杯水,重新坐回沙发。
成念低头看手机,感觉谌川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抬头瞪了他一眼。
谌川一愣,随即嘴角微弯了下。移开目光,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成念手心一震,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讨厌鬼】:怎么不说话?
【成念】:你不是也没说。
【讨厌鬼】:昨天我说了。
成念盯着这几个字。
谌川这意思是——昨天在她家是他先开口,所以今天该她说了?
她心里莫名来了一股气,手指用力戳着屏幕:没什么好说的。
【讨厌鬼】:跟我没话说?
气还没消,成念回过去:跟谁都没话说。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腿上。
对面没再发来。
简禾和章潇还在聊着什么,偶尔笑两声。成峰和谌明也在搭话。一切都很正常,好像谁都没注意到沙发上两个年轻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较劲。
成念余光瞥见谌川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屏幕朝下。
低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还温着。
感觉到旁边的沙发一轻。她侧头一看,是成峰站起来去倒水,路过她的时候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吃点水果,别老看手机。”
“没看。”成念小声反驳。
成峰也没多说,端着杯子进了厨房。
成念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还摆在那,谌川洗的,她没动。
这会心里生气,伸手拿了颗葡萄放进嘴里。
成念手机又震了。
低头一看,还是那个鬼:葡萄甜吗?
成念不想理他,没回消息,又拿一颗葡萄。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成念抬眼看过去,谌川嘴角弯着,眼睛也跟着带了点弧度,是真在笑。她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笑她消息不回,葡萄倒是一颗接一颗地吃。
成念把葡萄塞进嘴里,用力嚼两下,想把葡萄皮扔在“鬼”脸上。
-
简禾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了,准备做午饭,章潇也跟着起身,两个人说着话往厨房走。
沙发上剩下成峰和谌明。成峰端着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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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谌川:“开公司打算做什么方向?”
“做手游。”谌川回道。
“手游?”成峰来了点兴趣,偏头看了一眼成念,“游戏是吧?心心就在游戏公司上班。”
成念没抬头,手指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
谌川目光掠过成念,神色意外。他知道成念毕业后回安城工作了,但那几年两人联系不多,彼此近况都模糊。她具体在哪个公司、做什么,他并不清楚。
谌明一听:“对对对,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转头对谌川说,“那你要多向咱们心心请教请教啊。”
成念心里笑了一下。谌川是回来开公司的,她只是个游戏公司的hr,请教什么?
谌川那头已经应了,转过头来看她:“好啊,那我多向心心请教请教。”
“心心”两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慢,成念耳根麻了一下。
成念被噎住,没理他,对着谌明:“叔叔,您这也太看得起我了。”
谌明笑了笑:“不要谦虚。”顿了顿又说,“谌川现在也回来了,你们都在安城,以后多走动走动。”
成峰也接了句:“是啊,你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现在兜兜转转又都回安城工作,多好。”
成念还没想好怎么接这话,就听见简禾叫她,连忙起身进了厨房,也没听谌川怎么回答。
厨房里,简禾笑着说道:“去帮阿姨把谌川叫进来,帮我剥点蒜。”
成念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劫:“禾姨,我来剥吧。”
“不用。”简禾笑着看她,“你去叫他。”
章潇也在旁边搭腔:“去吧,叫你进来就是跑个腿。”
成念见反抗无果,只好转身出了厨房。
谌川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成念走到他身后,站了两秒,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后背。
谌川没回头。
又戳了一下。
他还是没动。
成念吸了口气:“禾姨叫你剥蒜。”语气硬邦邦的。
谌川这才慢悠悠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低低笑了一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呦,舍得理我了?”
热气拂过成念耳朵,成念猜她耳朵一定红了,内心咒骂,转身就往厨房走。
谌川跟在她后面,步伐不紧不慢。
简禾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把一碟蒜放在灶台上,安排道:“谌川剥蒜。心心,你帮我把那盆青菜洗了。”
成念走到水池边洗菜。谌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剥蒜,两人胳膊紧挨着。成念无语,厨房这么大,这人非得挤在这里。
简禾背对着他们切姜,嘴角弯起。
过了一会儿,简禾咳嗽一声:“谌川,去问问你爸他们喝什么。”
谌川放下手里的蒜,转身出了厨房。
成念悄悄松了一口气。
简禾把切好的姜丝拨进碗里,语气随意:“你俩小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见着反倒不吭声了。”
成念洗菜的手顿了一下,说:“没……就是好久没见了。”
简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没一会儿,谌川回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我爸喝白的,成叔说随便。”
“那就都喝白的,把你爸那瓶好酒开了。”简禾把灶台上的菜拢了拢,侧头对成念道:“心心,不用洗了,把菜端出去,准备吃饭。”
成念也回过味来,叫她洗菜,本也不是真要她洗。关掉水龙头,端着菜往外走。
成峰和谌明已经挪到餐桌边坐下了。谌川正站在餐边柜前开酒。
成念在章潇旁边坐下。谌川在她对面落座,拿起酒瓶给成峰和谌明倒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下了。
两家人拿起筷子,饭桌上热闹起来。
……
一顿饭吃完。成峰和谌明喝了不少,脸红红的,说话声也大了起来。谌川坐在对面,杯里的酒还剩半杯,没再动过。
章潇从厨房出来,喝了口茶,问谌川:“阿川几号走?”
“我七号走。”谌川回。
简禾也出来了,看向成念:“心心,你几号走?”
成念还没开口,章潇替她回了:“也是七号。”
简禾:“那正好,让心心坐谌川的车吧,两个人一起走,有个照应。”
成念想拒绝,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谌川说了声“好”,又把话咽了回去。在心里怪自己今天开口太慢……
章潇点头,说:“也行,省得她一个人坐车折腾。”
成念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一下。她心里清楚,凭两家的关系,谌川回安城后,他们的交集只会多不会少。
正说着,窗外的风刮了起来,吹得阳台上晾衣架哐当作响。
“要下雨了。”简禾看向窗外,“这几天闷着,总算下下来了。”
“可不是嘛。”章潇接了一句。
话音刚落,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章潇对父女俩说:“走吧,该回去了。”
一家三口简单告了别,便回了家。
进门换好鞋,成念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往床上一躺。窗外雨声哗哗的。
盯着天花板,白天那些事儿一幕幕在脑子里来回转。
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又翻回来。
“烦死了。”她嘟囔了一句。
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路过客厅时,成峰和章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爸,妈,我先回房间了。”
“玩一会手机就早早睡觉。”章潇叮嘱。
“知道了。”成念回了房间。
把手机充上电,靠在床头刷了一会儿,也没什么意思。外面的雨小了些,从哗哗变成了淅淅沥沥。
九点多,客厅电视关了,成峰和章潇也回了房间。
成念关了灯,拉好被子,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雨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她闭上眼睛,这回没再想那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