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是所有故事的开始。男男女女在雨夜出逃、私奔，又或者在雨夜遇见独属于他们的全新的机会。
没人注意这些身影最终去了哪里，但如果有人恰好抬头，望向广场的方向，会发现一家凭空出现的蛋糕店。
门口的指示牌在雨幕中闪着霓虹灯光。店铺的二楼有一个女人站在窗边看了一会，转身又躺回摇椅上。
何望舒用毯子仔仔细细地将全身包裹住，只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脸，一副黑框眼镜遮住了她出众的眉眼，让她看起来那么得普通。她的嘴唇很薄，紧紧抿在一起，嘴角习惯性地向下压。她不喜欢下雨天，记忆中与雨天相关的场景都称不上美好。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何望舒的手指一下一下拍打扶手。这时，一个通身透明闪着金光的球体凭空出现，几个由像素块组成的五官像面团一样拧在一起，用饱含电流的机械音说，“她被赶出来了。”
“按照既定结局，这个人要下线了。”机械音接着补充，“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
何望舒从来不怀疑它的能力，一年前正是这个滑稽的球体把奄奄一息的她拉进这家蛋糕店，让她好好在这里休息，不用担心一切后果。
它说何望舒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而她是这本书的女主。系统则是凌驾于世界规则之上的存在，是众多像这样的小世界的管理者，编号001。它对何望舒几乎是全盘托出，唯独谈到这个蛋糕店，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时一言不发。
“她会来的。”何望舒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
系统沉默了一瞬，再度开口，“你确定要介入吗？如果你没有准备好的话...我可以像之前一样把她送走。”
她微微仰头把压在身后的头发全部拨到一侧去，盯着窗外虚空某处，眼前闪过一些她不愿回想的画面，地下室、无边无际的黑暗、佣人脸上怜悯的表情。她本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但是每次有新的女孩出现，那些画面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确定。”
001每次出现都伴随着一个雨夜和一个女孩。
过于相似的气质让何望舒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女人或许和曾经的她一样，她们之中有的会在这里停留一两个月，有的甚至只待了几个小时，就选择离开。
她从不追问这些女孩背后的故事，因为每个人都有她要走的路，要负的轭。
她还记得上一位女孩离开的时候是一个大晴天，阳光很好，她拎着帆布包，站在蛋糕店门口回头看了何望舒一眼，她说，“谢谢你。”
然后走进人群，再也没回来。
敲门声打断了何望舒的回忆，咚咚咚，很轻像是小心翼翼地试探。
何望舒从躺椅上起身，毯子从肩上滑落，她顺手捞起搭在椅背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蛋糕店的玻璃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雨水从她的发梢、衣角、指尖往下流，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她整个人像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瘦的像一张纸，风一吹就倒。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声音被雨声盖住大半，“可以让我进来吗？”
何望舒没有犹豫，走下楼梯，穿过储藏室，拉开蛋糕店的门。
冷风裹着雨水扑在脸上，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门外的女孩下意识后退半步，何望舒侧身让开们门口：“进来吧，外面冷。”
女孩摇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身上都是湿的，会弄湿地板。”
何望舒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她朝女孩伸出手，“没关系，地板湿了再擦干就好。”
女孩犹豫了很久，终于迈进一只脚。她站得笔直，像一根竹竿。
何望舒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女孩下意识想用左手去接，手抬到半空又立马放下，藏在身后，换成右手接住毛巾。
她用毛巾大力把头发擦干，湿透的发丝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擦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擦完之后她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递给何望舒，然后才真正地走进来。
她的目光扫过一楼蛋糕店的陈列柜、收银台、墙上挂的木质中标，最后落在通往储藏室的那扇门上。
“我叫何望舒，外面这么大雨你先住下好不好？”何望舒说。
她领着女孩往楼上走，穿过储藏室时，女孩看到架子上整齐码放的糖罐，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多食物了。
何望舒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
上了二楼，视野开阔了一些。一张躺椅、一张小圆桌，靠墙有一张铺着暖色床单的双人床，窗子正对着街道，可以看到很远很远。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何望舒打开灯，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叫林浅浅。”女孩站在房间中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何望舒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自己靠在窗边，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林浅浅低头盯着脚尖，沉默了几秒，“我跑出来之后，就看到这家蛋糕店了。”
“从家里吗？”
林浅浅没有回答，她的肩膀微微收缩，像是被这个问题刺到了。
何望舒没有再追问，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带着洗衣粉的香味。
“没关系，今天太晚了，你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身后传来微弱的哭声，她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何望舒穿过储藏室，走到蛋糕店门口，正准备锁门，听到后门传来声响。
她转头，看到一个人影从后门进来。
周朗。
这人手里还拎着个棍子，雨水顺着他的黑色外套往下滴。他进来之后先扫了一圈整个店铺，确认没有异常，才把棍子靠在门边。
看见何望舒，他摘掉帽子抖抖身上的水，“你没事吧，我听到你这边有动静。”
何望舒靠在收银台上，双手抱胸，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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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是545告诉我的。”周朗尴尬地揉揉鼻子。
545是周朗的系统，不同于她和001这种联盟关系，周朗和他的系统的相处方式更像是朋友。
半年前的那个早上，她拉开蛋糕店的卷帘门，发现隔壁一夜之间冒出来一家咖啡店。装修风格和她的蛋糕店可以说一模一样。
周朗端着一杯咖啡向她问好，他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头发不似何望舒记忆中的模样，剃成板寸，露出他优越的五官。
她记得这个男人，是当时为数不多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周朗察觉到她的目光，端着咖啡走过来，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你好，我叫周朗。是你的新邻居。”
这是她被救出来后第一次遇见原世界的人，她盯着这个男人看了很久，眼神里有警惕、疑惑还有恐惧。
周朗并不意外她的反应，站在原地等她平复心情，过了很久，她终于确定自己是安全的，“咖啡，多少钱一杯。”
周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上扬，他的眼睛里有何望舒读不懂的情绪，“我请你。”
从那之后，她的蛋糕店旁边永远有一家咖啡店，系统说这是“绑定现象”，要不要想办法处理。
何望舒想了想说，他家的咖啡很好喝。
此刻周朗站在蛋糕店的收银台前，头发还滴着水。他的目光越过何望舒，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那里的水渍沿着台阶一路往上。
“她跑了多远？”周朗问。
何望舒把烧好的热水倒进茶杯，递给他一杯。自己也端了一杯，热气模糊了镜片，她摘下来擦了擦，露出那双被遮挡的眉眼。
没了眼镜的遮挡，她的五官像突然活过来一样，但只有一瞬间，她又带上那副无趣的黑框眼镜。
“不近。”何望舒抿了一口热茶，“身上有几处擦伤，不是很严重。但饿得不轻，应该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也不知道怎么跑过来的。”周朗接过茶杯，没有喝，握在手心暖着，他的目光与何望舒对上，直白又坦荡
“你打算怎么做？”
何望舒挪开视线，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幕。雨小了一些，但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不能替她做决定。”她说，“明天吧，明天问问她。”
周朗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把棍子重新拎起来，往门口走两步，又停下来。
“何望舒。”
“嗯？”
“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
大门打开又关上，雨声被隔绝在外面，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系统微弱的电流声。
何望舒站在那理没有动，她看着周朗的背影被淹没在大雨里，越来越远。
二楼的房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林浅浅蜷缩在那张单人床上，面朝墙壁，她的呼吸不太平稳，肩膀微微起伏。
床头的灯还亮着，何望舒放缓脚步走近，把灯关掉，拉上门。
她重新坐回躺椅上，毯子拉好，看着窗外的雨。
玻璃上倒映出房间里的影子，她的半张脸，还有悬浮在她肩侧的金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