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宗元清无奈,“你忘了当初迩迩是怎么去外地上大学的?”
提到这个,宗兴华没了声。
他总共四个孩子,前两个儿子先后为国捐躯,宗兴华陷入悲痛之中,对唯一的女儿难免疏忽了些,然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女儿已经认识了新的朋友,也就是邬迩的父亲,说什么都要跟着去做无国界医生,生下邬迩也是为了让邬迩能陪着他。
本来就失去了两个孩子,宗兴华不愿让女儿再离开自己,可他当了一辈子军人,知道战争有多么痛苦,女儿说要去前线做医生,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有了前车之鉴,对邬迩,宗兴华几乎是毫无原则的溺爱,也带着密不透风的掌控。
她认识了什么样的人,交了什么样的朋友,他必须要第一时间得到对方的全部资料,如果他不满意,在他的敲打下,那人绝对不敢再和邬迩亲近。
小邬迩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交的朋友好像一个个没多久都和她疏远了。
等她长大了一点之后,隐约意识到问题出现在自己身上,于是她越来越沉默。
后来学校的老师找到宗元清,委婉提出这孩子平常不怎么爱说话,在学校里连个朋友都没有。
宗元清把这件事告诉宗兴华的时候,宗兴华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
女儿虽然叛逆,生下的邬迩却很乖巧懂事,总之在宗兴华眼里,没几个孩子配和他的迩迩一起玩。
宗兴华在家里说一不二,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的宗元清找来了医生,在邬迩不知道那人是医生的情况下,医生和邬迩聊了很久。
做出的诊断和宗元清想的差不多。
邬迩性格已经有些孤僻,再这样下去,心理迟早会出现问题。
医生说:“她很敏感,虽然内心排斥控制,但也清楚长辈做的这些都是爱她的表现,这种以爱为名的控制让她越来越矛盾,就有了自我封闭的倾向。”
身体上的病症总有办法,但心理上的,宗兴华傻了眼,问该怎么办。
“把控制权交给她自己,不要再去过多干涉她,要尊重她的选择,尊重她的想法。”孩子心理有问题,说明家里的大人问题更严重,医生想了想,用了个通俗的说法,“您就没发现,其实她现在一点都不快乐吗?”
高考后填志愿,宗兴华坐到邬迩身边,她面前摆着的是他事先选好的几个学校资料,都在本市,离他近。
“乖宝,想好去哪个大学没有?”
“哪一个都好,外公希望我去哪?”邬迩兴致缺缺。
对她来说,哪个都一样。
小时候会对着他撒娇,甜甜喊他外公的迩迩什么时候起越来越沉默了呢?难道真的是他不会养孩子?
宗兴华大手一挥,把资料扔进垃圾桶。
“咱们不看那些,乖宝想去哪个大学,自己选!”
“……真的?”邬迩愣住,又开玩笑般问道:“那我可选个离家最远的了。”
宗兴华装作没看见她眼中的试探,忍痛道:“选!无论去哪外公都支持你!”
邬迩沉默一会,扑进他怀里,闷声道:“可我舍不得外公。”
最后邬迩选的是隔壁市的学校。
她既想远离他,又不放心真的远离他。
去报道的前几天,邬迩有些焦虑,“我走了,外公该怎么办?”
那一刻,宗兴华心都快化了。
“外公已经在准备让你小舅相亲了,让他以后多生几个陪我。”
宗元清:“……”
宗兴华不舍地抱住她,“好孩子,你长大了,外公不会再管你,只要你不做违法的事,什么外公都能给你兜底,所以不要怕,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一开始他还忍不住胡思乱想,后来见邬迩自己能生活得很好,甚至还在大学交了朋友,宗兴华才慢慢放下心。
但是……
“处对象和交朋友能一样吗?这件事我绝对不能不管!”
宗元清清楚自己老爹的脾气,“没说不让您管,消消气,孩子长大了,如果她自己能处理,咱们就让她自己处理,说不定迩迩自己觉得这小子不行,自然而然也就分了。咱们就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好好陪她在家里享受假期。”
邬迩上大学之后才好了点,宗兴华也害怕自己插手之后她又变回以前的样子,只能把怒火转移到宗元清身上,“让你去相亲你去了没有?今年三十四了吧,过完年三十五,眼看着三十六七,四十岁人了一点也不让我省心。”
面对催婚,宗元清已经能够从容面对,秘诀就是权当没听见,皱眉沉思道:“金家这小子我还得再查查……”
一起吃过晚饭后,邬迩早早回了房间,可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不停地想起金聿飞的事。
她抱着腿,呆呆地坐在床上,月光柔柔洒进房间。
现在她已经冷静了许多,理智告诉她,至少应该听一下他的解释。
可当时她莫名其妙地“被分手”,难道他给她解释了吗?
而且……好难堪。
她把脸埋进腿里。
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
第二天一早,宗兴华接到门口警卫员的电话,说有人来拜访,年纪不大,姓金。
姓金?
宗兴华冷笑。
好啊,他倒先找上门来了。
“让他在门口等着。”
他慢悠悠到院子里打了两圈太极,再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老宗啊,人家小伙子大冬天的在外面等着,你倒好,自己在院子里打太极!”
说话的人姓方,就住他对面,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个头高,身姿挺拔,模样也还不错。
就是这个人了?
长得倒是挺好,难怪会被他家乖宝看上。
“人我给你带进来了啊,”他晃到宗兴华身边,压低声音,“差不多得了,我看他站外面那是一动没动,别再把人冻出毛病来。”
宗兴华臭着一张脸,“你懂个屁。”
金聿飞老老实实行礼,“晚辈金聿飞,特来拜见宗老。”
宗兴华冷哼一声。
果然是那个混小子,还知道把头发染回来,要是还顶着那头红毛,他说什么也不会让他进门。
看他脸色确实有些发白,只好把人领进屋。
“我还真小瞧你了,老方可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怎么让他带你进来的?”
金聿飞笑道:“我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方老下棋,一时最快说了几句拙见,方老知道我是来拜见您的之后,就把我带进来了。”
“你懂象棋?”
“学过一点,小时候性子野,家里大人嫌我太能闹,就让我学象棋,想磨磨我的性子。”
敢一个人来见他,回答时态度不卑不亢,知道他有意刁难,在门口站够了一个小时才想办法进来……宗兴华放下茶杯,打量起来。
俗话说看人先看眼。
这小子双目明亮,眼神清正,一看就知道平常洁身自好,和那些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人不一样。
面对他的目光,还能顶住压力不躲闪,宗兴华阅人无数,心知肚明年轻人里能做到这样的可没几个。
室内温度高,金聿飞脱下外衣后,里面只穿了件白衬衫,宗兴华瞥了一眼,身板还算结实。
“平常有练过?”
“只是强身健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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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楼梯处有脚步声传来,宗兴华一看见那双毛茸茸的拖鞋就开始笑,“乖宝下来了?”
金聿飞终于按捺不住,回身看去。
邬迩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愣了两秒才继续下楼。
他怎么找到这来的?
整个大院谁不知道他外孙女最是乖巧懂事?
这样见到“陌生人”招呼都不打的情况可从没发生过。
果然是他欺负了他家乖宝。
宗兴华心里开始冒火,看向金聿飞。
“你刚说强身健体?”
金聿飞一颗心就快要飞到邬迩身上去了,直到宗兴华不满地咳了一声,才舍得把目光收回来,心不在焉地说着,“是。”
“太自谦了吧?小李,你来和他比划比划,我也看看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都是花架子。”
下来之后,邬迩一句话都没说,甚至都没正眼看他。
金聿飞心中泛起难言的涩意。
格斗金聿飞是学过一点,但面对这种正规的,说是毫无还手之力也不为过,再加上他今天穿的也不方便,很是被动。
没一会,金聿飞捂着嘴角停下,“嘶——”
对面的小李纳闷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不应该啊,难道是他分析错了?
按理说能被躲开的啊。
金聿飞放下手,嘴角有明显的血渍,他倒还能笑得出来,“见笑了。”
人在他院里受了伤,还见了血,传出去不好,宗兴华摆手让小李带他去处理伤口,回头看邬迩,“乖宝……”
邬迩魂不守舍地看着金聿飞离开的方向,哪里听得进去他都说些什么,也跟着站起身。
“外公,我过去看看。”
看着邬迩离开的背影,宗兴华反应过来。
他越是为难人,邬迩可不就越偏心?
真是被气昏头了,走了一步臭棋。
-
越靠近医务室,邬迩走得越慢,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冲动,想调转脚步回去。
到了窗外,她往里看了一眼。
金聿飞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地坐在凳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任由对面的医生给他擦药,一点反应都没有。
算了,他看上去也没什么事。
邬迩正要往回走,里面就传出他有些夸张的声音。
“疼疼疼!麻烦您轻点。我这头好像也有点晕,您说有没有可能是脑震荡?”
“……”
邬迩走进来,站在门口看他,气冲冲地。
“你骗人骗上瘾了是不是?”
金聿飞见她真的进来了,哪还顾得了其他,三两步走到她面前。
邬迩现在可不喜欢他离太近,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
她这般划清界限的行为看得金聿飞更加难受,他有太多话想说,可见她冷这张脸的模样,喉间一哽,竟然不知道从哪句说起好。
他哑着嗓子,像是受了委屈似的,“我没骗你,真的有点头晕。”
邬迩哦了一声,不为所动,“要我带你去医院做检查吗?”
好像他说什么她都不会信了。
没等金聿飞说话,后面的医生拿着体温枪走了过来,“用不着那么麻烦,我看是在门口站太久,冻着了。”
他拿体温枪一测,38.1。
邬迩没想到他说头晕竟然是真的。
医生绕过两人,“我去拿两盒药。”
医生离开后,邬迩抿了下唇,侧过身不看他。
“还有什么病,一起说出来吧,看完之后就拿着药走。”
“……”金聿飞轻声道:“心里不舒服,胸口闷,总觉得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