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保桓刚一进门,便坐在了离门最近的椅子上,看着对上次见面记忆尤深,这次也打的是见势不对脚底抹油的主意。
宁渠起身冲他行过礼后,坐回位置上思考了一息,选择从全保桓的身体上引进话题。
“全老身体可还尚好?晚辈先前行事鲁莽,近日来心下颇为后悔,生怕当初不知轻重的话惹得全老动气,影响到您的身体……”宁渠话音中有些迟疑,听着好不胆怯。
全保桓叹过一声:“我的身体是好着的,不要紧,只是你有那日的想法实在不应该。非莺与修妍已去,偌大的国公府只剩你,虽然长公主下降,可也并没有好转多少,这样的局面下,你应当想着明哲保身才是。”
宁渠点头又摇头:“全老,洗尘知晓您有护佑之心,可洗尘那日提起幽州之事,却并非是为了站队。”
“你……”
“洗尘身上蛊毒尚未解,整日都在寻京中京外的医师,又谈何政斗。”宁渠苦笑,“之所以会同您提起幽州都督之位空悬,是因为洗尘这几年一直记着一位当年因国公府之事被外放的官员,正是那堰州刺史,王洪阳。
“臣对王大人并不熟悉,只能自朝中其他同僚那处了解他,一位有谋略有担当、仕途本该一片坦荡的官员,如今被远放堰州,再不能施展拳脚……
“洗尘念着王大人,想着不知能为王大人做些什么,这才在知道幽州之事后选择了约您会面,想向您问一问,王大人可有机会离开堰州到幽州去。”
全保桓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最后宁渠声音中含着的希冀,眨了眨眼:“你这孩子,倒是像非莺和修妍为你取的名字一般,洗尘、洗尘,不染污浊,心怀净土……”
其实全保桓三年下来,也一直在疑惑。
他与宁非莺夫妇关系不差——实际上,宁非莺为人豪爽大方,楚修妍待人温润和善,除了偶因军饷之事同礼部尚书吵上几句嘴,这一家人几未从不与人结仇。
他至今都未想通为何宁非莺这样一个老当益壮的人能一夜之间气竭而薨,也未想通楚修妍为何会在宁渠尚未回京之前跟着自缢。
只是当初他不敢问,可是他不敢问,有人敢问,这个敢问的人,便是如今还在堰州被耽搁着的王洪阳。
宁渠知道全保桓还在思忖,于是也沉默着等。
本是想借个人情,以自身伤痛之名引全保桓共情,再合理地引出未父母出头的王洪阳,让全保桓能在感情驱使下弱化从他话中攫取到的目的性。
可在听到全保桓因提起父母为他取的字而感慨时,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感到了齿根发苦。
“……唉。”
全保桓一声叹息打破了短暂的寂静:“若……你如今本该是被封世子、建功立业的年纪。能记着王洪阳的恩情这么多年还真心加以助力,得以见你心性极好。
“王洪阳其人,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英才,这三年来外放对他本就是无妄之灾。如今朝中已不剩什么能供他内调或升迁的职位,若说幽州都督……倒似乎的确合适。”
宁渠缓缓自轮椅上站起,走到全保桓不远处双膝跪下,惊得全保桓从椅子上站起来便要过来扶他。
“全老,”宁渠握住全保桓伸过来的手,却并没有跟着起身,而是压着喉间涩意开了口:“洗尘知您其实已有意退位,此番私下向您举荐与我有关之人实为不齿行径。
“可您非但没有直接拂袖而去,还与洗尘讲了这几年来洗尘再未听过的长辈之言……”宁渠喉间有些哽咽,“洗尘哪怕知晓男儿有泪不轻弹之誓,也实在难以抑制心中感情。”
全保桓握紧了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我与你父母还算交好,原本便有着代他们照拂你的义务,这么久以来,是我未尽到心。你本就有疾未愈,席间地凉,快些起来吧。”
宁渠顺着动作,与全保桓坐在了一处,已不再是一开始二人遥遥相望的时候了。
他将桌上的菜肴挪了挪,又夹了一筷子烧鱼,倒像是真得要同这个老人好好吃顿饭。可实际上,饭过一半,他拿起手边米酒送入口中时,也仍在权衡。
此次跪地哭泣本是气氛使然、顺势而为。
他依旧没有隐藏自己送王洪阳上位的目的,却为整件事包裹了一层“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皮。
这场谈话从始至终都掺杂着政斗,但与父母和王洪阳相识的全保桓会听着这感天动地的故事,自动将他划分到所谓人畜无害的可怜人一栏里。
是因为全保桓蠢吗?
当然不是,相反,他想的更多。
明面上看起来只是宁渠一直惦记着王洪阳因国公府被贬之事,一有机会便千方百计地想着报恩,私心极度明显,却也经得起深挖;然后全保桓就会疑惑:为什么独独这个人被记了这么久?
这样想着,就又将三年前的事翻了出来。
宁渠之所以会想着王洪阳,是因为有愧,可“愧”之所以会形成,若论起最初的因,皆是起于当年蔺承箴一纸诏书。
时隔三年,全保桓便要在这故人之子准备的鸿门宴上,受着引导,一步步因三年前的事对蔺承箴再产生更多的,称得上是微妙的不满。
可任谁来想都知道,全保桓的疑心不会持久,可没关系,宁渠这次要的本来就只是在吏部尚书心里买下一根刺,至于这根刺什么时候发炎、化脓、引起阵痛,对他而言都有收益。
——
都督不是小官,朝堂上一谈起继任人选来依旧吵嚷,可要真的让这些嚷嚷的人指名道姓的列出来,他们又会把脑袋缩进肚子里去——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全保桓看了看坐轮椅列在侧方的宁渠,又看了看龙椅上脸色已经有些黑的蔺承箴,知道是自己开口的时候了,于是他举好笏板,走出列去。
“陛下。”他道,周遭人这几年难得见吏部尚书在这种时候主动出面,尽数安静下来,一时间,堂上只能听见全保桓铿锵有力的声音。
“臣启陛下:老臣愚钝,年迈昏聩,然斗胆举荐一人,堪任幽州都督。其人乃今堰州刺史王洪阳也。”
“王洪阳”三字一出,朝上静了一瞬便有了些窃窃私语声,想必是有官员也记起了这个被外放至今未归的人。
“王洪阳其人,虽言语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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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不事巧辞,然秉性贞亮,才略卓异,嫉恶如仇,清介自持。年方四十余,孤身治堰,不结朋党,自能免于于嬴秀之覆辙,不为匪寇所惑、贻害幽州百姓。
“如此历练既深、操守清白之才,实属当世难得。臣愿以职任保之,若有不称,甘受连坐之咎。伏惟圣裁。”
宁渠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蔺承箴的反应,而是有些惊讶地观察着全保桓——他说的话和他在做的事结合起来,未免有些太过大胆了。
全保桓这么着急辞官吗……
宁渠忽然觉得好像昨日不跪那一下目的也是可以达成的。
他轻轻咳了一声,又转过头看蔺承箴,却没成想正与蔺承箴对上了视线,于是微微笑了一下。
蔺承箴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辨喜怒,盯着宁渠看了几秒后收回了目光。
“全老所言孤已知晓,王洪阳……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露出一丝笑意,“不知可还有人要举荐?”
全保桓是辅佐过两代皇帝的老臣,又握着吏部升贬赏罚的命脉,因而甚少有人会去得罪他。
这几日为了幽州的事朝中已是焦头烂额,听到吏部尚书发话,指的又是一个和京内没什么牵扯的外地官员,大多数人想的都是囫囵过去,于是一时间堂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臣复议”和“老臣附议”。
唯独贺回突然站出一步,语气有些急促,只是刚开话头喊了声陛下就被宁渠听着有些虚弱的声音打断。
“陛下,”宁渠抢白道,“臣看到贺将军,又想起先前曾在朝中讨论的另一件事——剿匪。
“臣以为,选一个好都督的确是必要的,可难免垂岭之人对朝廷、对幽州怀恨在心,如今幽州百废待兴,一个有谋略的都督事远远不够的,剿匪之事需得提上日程。若臣未受伤,定然是要自请出征的,可如今身体抱恙,也只能为陛下举荐人选。
“依臣之见,贺将军正是一员猛将。虽然平时贺将军驻扎边境,只有盛名无法震慑国中之匪,但恰逢近些时日边境无事,正是贺将军清剿匪徒、杀鸡儆猴的好时候。”
还多亏了宁非莺在世时为国公府攒下的好人缘,方才王洪阳一事已勾起许多老臣当年的记忆,如今宁渠撕开了自己中毒未接的伤口,还一心剿匪为幽州百姓谋生。
一时间,众人皆生出同情,再加上贺回的确是不错的人选,于是一时间堂内又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臣复议”和“老臣附议”
蔺承箴要气笑了。
如今已经颇有赶鸭子上架之兆头,满朝文武全保桓说一就是一,宁渠说二就是二,他没有提前防住,此时堪称是骑虎难下。
如果想驳了这一群人的面子,再补上一些自己的东西,怕是又要被一群人追着劝他“陛下三思”。
蔺承箴面色不算好,视线隔着玉藻遥遥看向贺回,又看向全保桓,最终落在宁渠身上。
这些人都垂着头,脚却快要踩到他的脑袋上来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诸位爱卿所言甚是。孤不日便起草诏书认命王洪阳为幽州都督,至于剿匪之事……贺将军,下朝后随我到偏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