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不崇昭 > 3. 行大事,清君侧
    回府的轿中一路无言,宁渠兀自在一旁闭目养神,蔺重凰乐得清静,袖中的手指摩挲着信封边缘,微微出神。

    入府后,两人如往常一般,一人去府东的书房,一人去府西的卧房。

    蔺重凰难得脚步有些急,一进房中便命侍女只在门外守着,好生关上门后,拿出了袖中的香囊和密函。

    她原只以为洛英是同长公主交好的贵女,可经贺回这一遭,她又有些不能确定。

    蔺重凰拆开密函,纸上并非如她想的一般空白,反而是写了一串看起来颇有些似是而非的话。

    “两口人丁言文长,爪居横木下,草在水中央。”

    蔺重凰一时没有什么头绪,她本想着若是拿到一纸无字天书,那便要么火烧要么水泡,可这纸上有了字,却让她有些犯难,只得先将纸条放到一旁,拿起另一边的香囊。

    如她所料想的一般,香囊中藏着一张细小的纸条,这张纸条只是卷成了一根细棒塞在香囊一角,蔺重凰展开后,上面的字清晰可见。

    “贺回有异心。”

    蔺重凰下意识蹙眉,视线在两张字条上逡巡了几个来回。

    贺回的消息大可理解为他们在查的区域有洛英的涉足,那洛英与长公主又有何渊源,为何会给她报贺回的信?

    洛英……贺回……洛英……

    洛英。

    福至心灵,她又拿起了贺回的密信,有了线索,字条上天书一般的内容似乎在她眼中幻化为另一种形状。

    口文水为洛,草加央为英。

    “……。”

    蔺重凰罕见的有些呼吸不畅。

    贺回那封拆字密函解开后,分明写着——洛英不可信。

    蔺重凰拿着两张字条,在桌旁坐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脑海中的画面将将定格在了皇帝头顶的四分敌意上。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被攥的有些潮湿的纸,终究都探到了一旁的烛火中,不出三息便尽数燃成灰烬。

    她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了,皇帝的恶意,莫名的投诚,故意的试探和相悖的讯息,她似乎已经被卷进了一件避无可避,甚至可能影响性命的大事里。

    她或许该想办法离开?想尽一切办法完全的脱身……可真的能脱身吗。

    蔺重凰的呼吸有些颤抖,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和她明哲保身的理念在疯狂撕扯她的神志,只因她的大脑里还有另一种声音——为什么要逃开呢?你明明知道,不趁其羽翼未丰时斩草除根者,必将后患无穷。

    她大抵是疯了才会觉得蔺承箴“羽翼未丰”,可……

    蔺重凰在屋里坐了许久,直至窗外的日头都有些沉下去,才下定决心一般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这是她自清醒以来做出的没法更疯狂的决定,快到大脑不能细想,身体已经付诸行动。

    蔺重凰在卧房门前静立了几秒,收拾好自己的状态。

    既然已经身在局中,那便不能坐以待毙,既然乱世孤魂无法以一己之力抗衡……那不如找个帮手。

    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这府中,恰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他如果要查清真相报复那位,正缺一个皇亲国戚的站队成为他做到最后的理由。

    蔺重凰让人去通报时,宁渠正在书房中写字,听见通传后挥了挥手示意放人进来。

    “夫人……”宁渠正欲开腔,便见蔺重凰面色与平日相比颇有些严肃,于是在蔺重凰示意他将房中侍者遣出时,顺手便同意了。

    “夫人来寻某,又遣走下人,可是有事要与某商讨?”宁渠放下手中毛笔,靠在身后的圈椅上。

    蔺重凰看着他头顶的【疑惑*四成-怀疑*四成-警惕*两成】,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宁渠的眼睛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本宫要与你谈一桩生意。”蔺重凰的手心沁出一点点汗。

    她心知先暴露目的一方会失去主动权,可宁渠不仅有因父母莫名薨毙而对皇帝产生的怀疑,更有着排兵布阵的头脑、边境熟悉的将士和偌大国公府中半数往上的仆从,宁家家业积淀已久,或许也早已有无数人暗中投诚。

    如果她不主动,宁渠大抵永远也不会找她这样一个不受待见但仍与皇家牵扯甚密的公主合作。

    “哦?交易?”宁渠仿佛是在真心实意的疑惑,“某竟不知宁家何时从过商。”

    “将军说笑了,本宫所讲的交易,远比您说的商贾之事更大。”蔺重凰直视着宁渠,“本宫先前于茶楼听书,听那说书人颇有些将宁老将军和宁老夫人之死冠在皇家头上的意思。”

    “所以,长公主是到某这里替陛下讨名声?”宁渠笑了笑,“只是可惜,谣言已传,百姓之口难堵,公主这般,却是在为难某了。”

    “当然不,”蔺重凰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也跟着笑,“本宫虽心知百姓之言不可尽信,但此事与本宫先前在宫中所闻出入甚大,本宫心中惊惶,于是特意找了城中‘可信之人’,将此事又从头至尾的听了一遍。”

    “将军,您当如何?可信之人与百姓所言,竟是几无差别。”蔺重凰面上露出惋惜,“本宫虽居深宫许久,却也知道宁老将军与宁夫人保家卫国、伉俪情深……”

    “公主。”宁渠出声打断。

    蔺重凰抱歉一笑:“揭了将军伤心事,是本宫之过,只是本宫今日前来,要与将军做的交易正是关于此事的。”

    “本宫知将军鸿鹄折翼心有不忿,也知宁老将军和宁老夫人逝有蹊跷……”

    “所以公主此番是为了威胁某吗。”

    “非也。”蔺重凰蜷了蜷手,“本宫与将军讲这些,便是想告诉将军,当今陛下虽为本宫皇弟,却与本宫龃龉颇深。本宫本念他尚且年幼,不曾想他将本宫困于深宫与外界两相隔绝,又令本宫随意出降于世家,今日宴席上虽以笑脸相对,却着实令人胆寒。”

    “所以,本宫来寻将军,不是威胁,而是合作。”蔺重凰直了直身子,等着宁渠的答复。

    “公主所言,甚为大胆。”宁渠脸上笑意已消,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某已将人尽数遣出,除某以外无人听得,若真应下公主,公主出了这扇门便向陛下投诚,某又当如何呢?”

    “将军大可放心,毕竟本宫此话既出,存的便不是同我那皇弟缓和关系的心思,”蔺重凰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却依旧斩钉截铁,“皇弟尚幼,不知分寸,仇视皇姐、谋算忠臣,必有奸人进献惑言,本宫——”

    “欲清君侧。”

    宁渠未言语,半晌,低笑一声,又拿起笔。

    见宁渠只是写字,久久不答,蔺重凰的心缓缓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恐怕要发生了,如若宁渠不应,她只能先用洛英和贺回,可这二人与长公主的具体关系未知,且照当下情况来看,分明都不可尽信……

    好在她并未将全部信息透露给宁渠,之后若再行事不至于被处处掣肘。今日之事宁渠一旦透露,二人无一能幸免,想必不会从这里出什么岔子。

    看来她明日需得再出趟门了,蔺重凰想。

    “殿下。”宁渠此时终于搁下笔,喊了她一声。

    他并未抬眼,似是还在欣赏刚写下的字,蔺重凰却明白了什么,放下心来。

    “某感于殿下所言,陛下、的确年岁尚轻,才不分奸忠,愚于政事。”宁渠声音很轻,“殿下说的对,某既为人臣,定是要替陛下分忧的。”

    他将手中茧纸递与蔺重凰:“既要辅佐陛下为良君,皇亲之法便最为妥帖,那就如殿下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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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你我二人,

    “行大事,清君侧。”

    蔺重凰走上前,接过那张纸。宁渠虽曾是武将,可家风使然,写的一手好字,又因曾是武将,字里行间都流露着不羁。

    她看着纸上的内容,心奇异的平静下来。

    纸上只写着三个字——“操左券”。

    自宁渠书房中出来时,天色已比蔺重凰想的还要晚些。

    蔺重凰吐出一口浊气,回到了自己的卧房。直到她真真切切坐于榻上,才敢活动活动自己黏着冷汗的后背。

    刚刚与宁渠在书房中针尖对麦芒的对话和大胆的计划,让她的手指此刻仍在微微颤抖——并非是因为恐惧,而是源自一种算得上兴奋的心悸。

    似乎是有些惊讶于自己的状态,蔺重凰下意识的回想起了自己初到大顺的那天。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主崇昭,毓质淑慎,秉性端良,才德兼备。正值妙龄之年,旨宗人府代天择婿。上闻镇南国公府宁氏宁渠,骁勇善战,温良敦厚,普天之下,未闻恶名,当万人敌正合公主下降。佳偶天成,是以有司择日,七日后备典。”尖细谄媚的声音抑扬顿挫。

    这个声音是在对我说话吗?崇昭……又是谁?

    蔺重凰不知现下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只觉自己脑内嗡嗡作响,耳朵里仿佛被塞满了棉絮,眼前也像是盯久了磨盘一般晕眩。

    她跪伏在地上,地面在眼中虚虚实实,让她平白生出一阵呕吐的冲动。

    太监斜看着眼前的蔺重凰,见她只是细弱的颤抖却迟迟不接旨,蹙了蹙眉后几不可查地“哼”了一声,再次开口:“崇昭公主,您倒是接旨呀。”

    蔺重凰勉强抬起头来,在朦胧的视线里看到眼前人确是对着自己说话,混沌的大脑无力再做出任何思考。她堪堪起身,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水:“……崇昭接旨,谢陛下赐婚。”

    葱白的指尖刚碰到圣旨,蔺重凰眼中炸起一片白光,耳边众人骤起的惊呼声逐渐远去,她仿佛坠入虚无。

    “殿下,尚服局那边传话说您大婚将至,请了一批绣娘为您的嫁衣日夜赶工,只是形制相较您的常服更为华丽,所以至少还需三日,让您莫要怪罪。”香叶的声音自帘后传来。

    蔺重凰略微迟缓的眨了眨眼,“不必操之过急,离婚期还有五日,在那之前送到便是。”

    “可是殿下……”香叶语气有些急促,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蔺重凰挥了挥手,只得气鼓鼓地跑下去。

    蔺重凰长长舒了口气,垂眼看着自己的食指苦笑了声,有些出神。

    她并非什么崇昭公主。

    蔺重凰曾是一名辗转于江南十数年的医师,她有的一手好医术,哪怕并未开设专门的医馆,也在长久的游历中医治了数量相当可观的病人——即使她下江南的本心并非悬壶济世。

    蔺重凰对于自己过去的记忆已经及其淡薄。

    说来古怪,许多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她信手拈来,从不收取诊金也能在苏杭一带乃至整个江南游历十几年,看上去像是个非富即贵却一心向善的世家小姐。

    可只有蔺重凰自己知道,她分明只是个戴罪的犯人,一身顽疾不能自医,逃离京城后如游魂般南下,在江南寻找一个似乎已经从她记忆中被剥离的“机缘”——而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所谓戴罪的原因、花不完的银两、高明的医术,甚至是自己的一身顽疾都究竟从何而来。

    她已经全然是个孤家寡人了,或者说,孤魂野鬼。

    蔺重凰缓缓闭上眼,自己现在算什么呢,占据了他人身体的恶鬼吗?还是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冤死后的借尸还魂?

    可惜啊,蔺重凰心想,她现在连自己曾经是怎么死的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