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新平皱了皱眉,听不下去了,“刘永民,你跟陆尧有过节,也犯不着在人家结婚的日子故意恶心人吧。”
“就是。”钱志强也说,“你自己技不如人,没得记恨陆哥。”
说起来,陆尧刚到岛上的时候,跟刘为民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他下放到渔业基地的时候,是分配到船队机务组做轮机工的,跟他还有孙德义在一个部门。
陆尧加入机务组后,表现突出,无论是排查轮船隐患、日常保养机舱,还是应对海上的突发事件,他都能轻松解决。一次渔船出海的过程中,船载发电机出现故障,整个机舱弥漫着柴油废气,当时又是高温天气,油污极易起火,一不小心,整船的人都要完蛋。
关键时刻,是陆尧发现发动机转轴被卡死,打开发电机,取出转轴,清理里面海水渗入的泥沙铁锈,加注高温润滑黄油,成功地化解了一场危机。
对于此次事故,负责机舱各种设备的轮机长刘永民负主要责任,被严肃批评和处分。专门负责维护、维修船用发电机的机务修理工孙德义,也被牵连其中,背了处分。
自此之后,刘永民在工作中处处刁难陆尧,后更不知是动用了什么关系,将陆尧从轮机组调走,调去渔业基地的杂工组做杂工。
此事在渔业基地知道的人不多,唯有几个技术部门的人对其中龌龊心知肚明。但陆尧接到调令后,二话不说收拾东西走人,没有争辩,没有吵闹,仿佛去杂工组,跟在轮机组没什么区别。
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陆尧就这样安安静静在做着杂工,加上他不爱交际,除了钱家,平日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大家连这个人都快要忘了,更别说当初这件事。
如今听他们提起,看刘永民和孙德义的眼光就不对劲了。毕竟当初轮船出事,差点起火,他们不少人都在船上呢。而造成这场事故的始作俑者,虽说背了处分,但看他们样子,哪有一点觉得自己做错了,简直是不把他们这些工人的命当命啊。
“我说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有的工友就说了,“当初的事,跟人家陆尧没关系,他还救了我们一船人的命呢。”
第一个人开口后,立马就有第二第三个人站出来为陆尧说话,“人家陆尧都没说什么,你们俩反倒一直追着人不放了。”
刘永民的脸色彻底沉下来,望着陆尧离开的背影,死死地咬住牙。
“刘哥,陆尧他凭什么!”孙德义恨恨地,满脸不甘心地说,“大家都忘了陆尧平常高高在上的样子了吗,怎么突然都为他说话了。”
片刻后,刘永民又恢复了平常温和的样子,悠悠道:“放心吧,过了明天,他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用不了多久就会下牛棚。到时候,谁会为他说话,除非有人想跟他一起下牛棚。”
“刘哥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孙德义知道刘永民有关系,否则也不能把陆尧调去做杂工,既然他说陆尧会下牛棚,陆尧肯定是要倒霉了。
孙德义心里那口气总算是顺了,他明天一定要亲眼看着陆尧倒霉。左右看看,见大家都在狼吞虎咽,才发现自己气了半天,都没顾上吃肉,忙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刘哥,你快吃,这些肉真香。”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一边对刘为民说,同时不忘偷偷用塑料袋装肉放进口袋里,回去孝敬老爹。
看见他一副没吃过肉的样子,刘永民心中鄙夷,面上却半点不露,随意应一声,抬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
霞市781军工厂家属院,郭家小白楼,郭蕊在左秋波的屋里,母女俩正在说体己话。
“妈,今天是颜惜结婚的日子,你说她真的会甘心嫁给一个海岛的普通工人吗?”
左秋波心里也惦记着这事呢,“她在乡下长大,脾气又差,虽说有当初抱错孩子的缘由在,但十八年来的生活环境和教育,注定了她没办法找到和你一样的对象。”
郭蕊隐隐有自得之意,却小心地掩饰着,一派乖巧地窝在她怀里,“妈,身为你们的女儿,我感到很幸运,也很幸福。”
不论颜惜甘心与否,这婚她结了,就注定只能在海岛辛苦劳作一生,再没有出头之日了,更别说与郭蕊相比。
左秋波摸着女儿的头,心里熨帖,“说起来,妈有件事情要问你。你抽屉里有张男人的照片,莫非你对秀成变心了不成?”
不怪她多想,照片上的男人长相、骨相、气质都极为优越,像郭蕊这样年轻的女孩子,一时被迷惑了也正常。好比颜惜,开始在医院,他们提出娃娃亲的事,颜惜是不愿的,可看见照片上男人的长相后,立马就改变主意答应了。
少女慕艾,人之常情。
郭蕊抬起头,一脸惊讶地问:“妈,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是偷偷拿的照片,左秋波并没有将那事说出来,只是说:“我打扫房间的时候,偶然看见的。小蕊,秀成是霞市日报的记者,平日采访的都是大人物,家中又有老爷子这个了不得的顶梁柱。女孩子嫁人,可不能光看一张脸。”
郭蕊知道左秋波是误会了,忙解释说:“妈,不是你想的那样。照片是哥哥寄给我的,他说这人思想不端正又危险,为了家好,让我提防着。”
“哦?”听到是儿子郭昌的意思,左秋波立马放下心来,“既然是你哥哥的意思,你就留心着,有什么要我跟你爸帮忙的,你只管说。”
郭蕊靠在她的肩膀上,乖巧说:“妈,你放心,我已经有办法了,绝不会让他危害到郭家的。”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郭蕊才离开左秋波的房间,刚走出那道门,郭蕊浑身重负轰然落地,双肩下沉,心里空落落的,不复方才的温柔懂事。
真假千金的事情爆出来后,她便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人人都夸赞的乖巧懂事模样,演得久了,她竟分不清那个温柔、识大体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只是郭蕊心中清楚,一旦跟郭家最重要的血缘链接断开了,她就只剩下十八年来的感情链接。为了维持住这份链接,她不得不做一个拿得出手的女儿。
她回到房间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照片上男人精致的眉眼,如同被上帝精心雕刻过、优越的五官。郭蕊知道,这个叫陆尧的男人拥有不比顾秀成差的家世和更高的学识,将来的成就,更是远远超过顾秀成。
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男人,可惜时运不济,个人的命运在时代洪流面前,不过是一粒沙而已。爸妈和哥哥需要顾家的帮助,郭蕊除了顾秀成,不能对任何一个男人动心。她压下心中的悸动,将照片放回抽屉,缓缓推进抽屉,照片中男人的脸一点点被阖上,消失在视线中......
海岛的婚房中,颜惜点上煤油灯,盖上玻璃灯罩,房间随着灯光缓缓展露开来。房间的房梁上垂着小桃木枝,护新人平安。正墙中间挂着一幅领导人的画像,画像下方贴着手剪的红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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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字。双人杉木架子床,床头贴小喜字,四周绑一圈红绳。上面放着两床红色的新棉被,绣着牡丹和红双喜,两个枕套上则是简单绣着双鱼。
“嫂子,我们就先走了,有事你随时叫我们。”钱志强和洪新平将陆尧放在婚床上后,非常有眼色地提出告辞。
颜惜一人抓一把糖递给他们,“辛苦你们了,快回食堂吃席吧,晚了恐怕就没肉了。”
洪新平听见要没肉吃,迫不及待地走了,钱志强倒是不急,但他也不好意思多留,跟着一起往外走。席面做好后,颜惜特意给钱家留了一桌席面,钱家也没客气收下了。
孙阿婆和叶芊芊还在食堂吃席,整个石屋就剩下颜惜和陆尧两个人,周遭一派宁静,只有煤油灯偶尔发出“噼啪”的一声响。
颜惜坐在床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沉睡中的陆尧脸上。暖黄的灯光覆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像是蒙上一层柔光,将他平日的冷冽尽数敛去,多了几分安静柔和。
他的样貌无疑是极为出色的,骨相周正立体,眉骨高高隆起,眼睫小扇子一样又密又长,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笔直,薄唇轻轻合拢,冷白肤色愈发衬得那张清俊的轮廓夺目出众。
颜惜肆无忌惮地观赏着,片刻后,陆尧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一双丹凤眼缓缓掀开,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平日里他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如寒潭一般深不见底又锋芒逼人,如今酒醒半醒时分,初睁的眸子寒意尽消,锐气全无,像海水浸过的琉璃,水光迷离,泛着一层清润的光泽。
“我怎么回来的?”陆尧抬手揉了揉眼睛,眼尾尚带着酒后熏染的薄红。
颜惜微微一笑,“我背你回来的。”
煤油灯灯光微弱,只一圈暖黄裹着坐在床边的女子。灯光贴着她的脸颊铺开,细腻莹白的肌肤笼着一层蜜色的暖光,眸子映着一点跳动的灯火,唇角绽开一抹笑容。
昏暗的屋子里,唯有她鲜活温柔,陆尧整个人像被她眸中的光轻轻攫住心神,胸口一阵细碎震颤,久久回不过神。
听到她说背自己回来,打量一番她的小胳膊小腿,显然是不信的。
安静了一会儿,两人似乎才想起来,这是新婚之夜,一时有些尴尬。说起来,两个人认识不过十来天,委实不算熟悉。
颜惜虽然决定结婚,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点紧张,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翻来覆去地搅弄。
“我去洗澡。”陆尧看了一眼她弄得皱巴巴的衣角,从床上起来道。
很快,隔壁就传来水声,颜惜的衣服更皱了。她在心里不停地说服自己,陆尧身材长相都没得挑,跟他睡自己不吃亏,可总觉得浑身别扭。
陆尧洗漱完回来,发现颜惜保持着他刚才离开的动作,长睫垂落,半边侧脸浸在昏暗中,“颜惜,你为什么跟我结婚?”
“嗯?”颜惜疑惑抬头,他穿了件宽松的无袖褂子,头发淌着水,几滴水珠顺着锋利下颌滑进凹陷的锁骨,又缓缓往下坠。
他看着瘦弱,暴露的双臂却筋骨紧实,肌肉线条舒展流畅,水珠顺着手肘蜿蜒滑落,在煤油灯下泛出细碎微光。不知道是不是刚出浴的缘故,平素冷淡的丹凤眼雾蒙蒙的,眼尾染着热气熏出的淡红。颜惜不敢再看,慌忙低下头,心底轰然一动,攥紧衣角手足无措。
陆尧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一颗心如同坠入深渊,“你不愿意,为什么跟我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