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护士拉着我起身,她说,“走吧,我陪你一起。
我摇头,将本子留在了原地。我想赌一赌她的心,心软的小楼姐姐会为我送达我给乌木的最后一份礼的吧。我不知道,但我想会是这样,我和乌木,我和陈医生,我和这个医院的一切,就应该停留在此。
跑走前,我很大声地喊了一句“对不起”。
对这个世界,对我自己。
对所有认识我的人。
*
2月17,我接受最后一次诊疗,自定义的那种。全医生和陈医生一起,我没再排斥任何人。
“全医生好,陈医生好。”我微笑着给出礼貌。
两位老好人或严肃过稳重地向我点点头,只陈医生的颈托限制他的动作幅度,显得有些奇怪:“开始吧。”他朝全医生示意,全医生打开了我脑颅神经的拍片。
根据他们所说的话,我大概知道,他们明确我的脑子全然健康。我所有的问题都是心理症结,情绪或是精神上的起伏和混乱严重影响我,他们试图教我重新建立一套独特的安稳治疗机制。
第一件就是融合妈妈。
可妈妈一点也不配合,她知道大家讨厌她,她不愿意。或者说是我,我不愿意。
能抱到妈妈,我觉得很幸福。我不想再激起那些不快乐的瞬间,我要出院。
我不被允许出院。
我又一次逃跑。
*
2月18,乌木没来得及转院,他的情况又一次恶化,进了重症监护室。我扒在医院的外墙上看着她们将他推进手术室,重新回了病房。
*
2月19,我不被允许探望。大家欢度的元宵里,受我所累,乌木和陈医生一个也没过上,连同他们的家人一起。他们簇拥在一处紧张着,为难。
那个晚上,我收到一封道歉信——
对不起,是叔叔的过错。
我笑了笑,躺在病床上想和陈纾说说话,可她和小女孩谁也不在,只有小狼,嗷呜嗷呜地吵耳朵,我一整晚都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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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6日星期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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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允许出院,办理了长假休在家里,学校和医院都没了难听话萦绕入耳。家里却不少,家里又被翻得底朝天,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破碎的水晶苹果看着她们。
也有些热闹。
“这样吧大姑,你和三姨谁能给我出十万块钱,这老房子我就给谁。你们看怎么样?”我实在是看不习惯她们总骂我,尤其在这个心情分外不好的时候。
我不是不想去学校,而是不能。
乌木脱离危险出了院后,也一样不被允许来到我的住处。我收到他唯一的一条消息是——以后都别见面了,我不需要你的补课。
嗯,一看就不出自他的手下,可那一行短短的字还是刺激到了我,让陈纾那个奇怪的家伙又跑出来。我丢了两天的记忆。盘问不出,只身上多了些打架留下的青紫。我胡乱瞎猜,她总不能是揍了过路人一顿,那也实在倒霉。
和郁黎一样。
之所以会提到郁黎,是因为她最近很不对劲。
从前,她加了联系方式后每天就是冒泡弹个表情包,近来两周却每天“陈同学,陈同学”的嚷着。若不是确实能辨认出她的声音,我几乎就要怀疑另一头的人到底是谁。
“陈同学,你吃饭了吗?”
“陈同学,手还疼吗?”
“陈同学,最近睡眠怎么样?”
……
她的问题多而密,除乌木外,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吵嚷的人。不过也好在她在,我还怀揣着她的期待,答应了要替她夺得桂冠。还记得那天我问她:“我很倒霉的,最近又害了两个人受伤。你真的要我给你的书店剪彩吗?”
“要啊。”
简洁明了的两个字,让我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我和她说:“郁黎,你愿意听我说说话吗?”
她说:“好。”
隔着那条电话线,我们聊了很多很多,或者说我一个人单方面说了很多很多,而她并不安静地听着,一直在手机上戳戳点点地破防:“我真服,我经济第一,战绩最正,结果我,我一个牌子都没有。”
“吐血。”
“这什么打野?也太超标了吧,永远也打不死。”
“陈娩陈娩,你知道冰心是哪一个吗?”
……
诸如此类,我听她在那边气炸的怒音,只觉得小学生真可爱,虽然她并不是小学生。
“为什么叫我陈娩?”
“你不就是陈娩吗?”
“可之前你都叫我陈同学。”
“哦,陈同学。”
好吧,还是没有什么不对。我从脑子里甩掉那些复杂而不太切实际的想法,收回乌木和郁黎认识的猜测,陈同学这样的称呼并不是谁的专属,每个人都可以这样称呼。他是,她也是。
“怎么,你很不开心吗?不开心的话就去买糖吃啊,草莓味的棒棒糖可好吃了,除了坏牙齿,一点缺点也没有。你要不试试?”
郁黎在游戏的间隙短暂认真回应了我一会儿,说完话不到一分钟,我又开始听到她在手机上按键疯狂。
嗯,很郁黎。
很有个性。
“知道了。”我知道不开心的时候应该怎么做,乌木教过我。
“陈娩!”
我微微回神,重新目视坏掉的家:“怎么了,三姨?”我自认为还算有礼貌,劈头盖脸迎来一顿骂:“丧门星,你发什么呆?老娘和你说话说半天,合着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三姨气得就要跳脚,分明刚才还能假装假装叫唤我的名字,一瞬间就又变回了丧门星,真是虚伪。
“你可以再说一遍啊。”我无所谓地抬眼看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到底说了什么。
总归我知道她们舍不得出那十万,却又会真的担心对方掏出十万提前从我手中获得老房子。外婆在世的时候常和我说“恶人自有恶人磨”,而我今天就想看看恶人到底是怎样互相磋磨的。
恶毒浮于表面的三姨,伪善虚情的大姑,在面对真正的利益时,她们会怎么样呢?还会和之前一样同气连枝吗?
“你三姨的意思是这老房子平分还是?”大姑老狐狸,脑子转得快,她不想在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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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刻与三姨撕破脸,试图迂回。
可我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房契上倒是能写两个人的名字。可大姑和三姨家里人都不少吧,一起住进来,这房间可不够分,为免麻烦,还是十万写一个人的名字吧。”我敲下拍门砖,等着她们商议、吵骂。
……
两人不再打砸我的家,庆幸着有机会得到老房子,连同后一步到来的小叔和二叔父一起隐瞒。
二叔父踏进门的一瞬,两人吵骂的声噤下。
“找到了老房子房契了吗?”
“没有。”两人摇头很快,一致地默契我头一次见。
二叔父皱皱眉,问她们:“那你们吵什么?”
三姨骂人嘴上厉害,平时说话却笨,眼见着就要露馅,大姑挤开她,迎到了二叔父眼前:“还不是拦着让她不要动手,小娩现在生着病,要真再被她打惨了,找到房契又如何,她万一因为记恨不在上面签字怎么办?”
她笑着,笑面虎一样的,还顺带在我面前刷一波好感值。可我最清楚,如果打惨了我,他们也只会硬压着我在上面签字,哪里需要我的自愿呢。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将老房子的房契藏到了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它跟着外婆下葬,不会再有人见到它。
老房子是外婆的,我是她的遗物,老房子也是,谁都不可能夺走它。等舍不得钱的人凑齐十万,我早已离开冬安,不会再有人打它的主意,也不会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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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19日星期二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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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学校的警告和我给出的十万筹款计划,我终于彻底得到一阵清静,最近两个周末都没收到侵扰。那些烦人的亲戚蜷缩到一起,而我,可以专心冲击更高的分数。
我一定要去到南城,在那里,重新建立起属于我自己的秩序。
火锅店里写下的约定,我要实现。我会再见乌木,藏在郁黎背后的乌木,夺魁的那一天,我想我会见到他。
他瞒得实在太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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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1日星期六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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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个月,我拼了命地学,只在偶尔的空隙中与郁黎或是乌木聊聊天。我不知道郁黎和他是怎样的关系,可关系是足够亲密的,亲密到可以共用同一个手机。
我为此心中酸涩过,大概读懂它代表的情绪。
可我又庆幸,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至少对于我来说是的,所以无论是不是我想的那样,我都会坦然接受,虽然这需要一点努力,但我想应该不难。
直到乌木的再次出现,我放弃欺骗自己,很难很难,劝自己接受他的世界里会有另一个人,很难。
“笃笃笃,笃笃。”
他礼貌而代表性的敲门声出现,我恍惚,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