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纸页潮声 > 30. 小房子和雪花瓣
    烟火?

    在我凝神想的那一刻,乌木的话音刚刚收尾,“砰”。

    “砰。”

    “砰。”

    ……

    河对岸炸起璀璨的烟火,一朵一朵散开碎金铺满天地,它夺去月光的辉色,成为冬安河上最耀目的存在。流光跃影,喧闹和绚烂都隔着一湾水,凝固着,直视着,安静。

    从没有灯光的八角亭里看风景,其实有些冷,但这一刻,我觉得很暖,暖到心窝都在发热发烫,灼人得紧。

    “这是你为我放的烟火。”

    “嗯,是为你放的烟火。”

    “小年快乐,陈同学。”少年最后的两尾声成了我心底最难忘的记号:“嗯,小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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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2月1日星期五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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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的三天里,我知道了一件事,乌木很有钱。

    第一天他给我放了一整晚的烟花。第二天他带我坐上大巴出了小镇,我第一次去到省城,在中央广场,一个老人给我们画了自画像,价值三十五元。第三天,我和他坐在淮西的电影院,我们看关于一只小狗的故事。

    嗯,三天。所有的东西都很新奇,我从前只在手机上了解它们,小镇里没有电影院,也没有金碧辉煌的商场,省城除了到处乱窜的小黄小绿,整体看起来很有秩序。

    我喜欢这样的秩序。

    在这里,大家都很有礼貌,撞到我会和我说对不起,还会夸我长得漂亮,没有人会用怪异的眼光瞧我,我唯一听到的一句难听话是出自鱼塘旁一位空军的钓鱼佬。

    乌木带着我从那里路过,他的声被风打进我耳朵:“哪个孙子教的拿棒棒糖钓鱼,艹,我真服了。”

    “哈哈哈,道心破碎了吧,还不如去街上买两条。”

    “不知道,反正今天的钓鱼费用你包。”

    他旁边一群人都在嘲笑他,是温热的那种笑,并不冷。

    小电驴嗖嗖地绕过他们,他们的声很快淹没在连续的风噪里。乌木说要带我环海,淮西有海吗?我的印象里是没有,他说:“泉海也是海。”

    泉海,淮西的一个旅游景点,其实就是一个大水库,但胜在蓝天白云,吸引了很多度假的人来玩。不够漂亮,这是本地人的评价,但对这个被初次宴请而来的宾客,它是值得浪费一点生命的,靠坐在泉海边,我的心感到无与伦比的宁静。

    唯一的缺点就是雪断断续续地飘着,不大,但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就像太阳与树荫的交错那样,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又什么时候躲藏,全都取决云的兴趣。

    淮西真美好。

    我在那时对世界多出一点想要探索的欲望,或许外婆说得对,活下去很重要,像老师说得那样,走出去,向上,向上,不停地向上,走到自己想看的风景上去,会是我的理想。

    我忽然明白他的那句话。陈同学,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向上的生命力都太冒险了,或许你深思熟虑过,可不值得。

    是啊,美好是会使人向上的,而去放弃这些的我绝对不理智。

    “乌木,你好像从来没有和我讲过你的故事。”我坐在租来的小电驴上,乌木掌舵,我目光扫过侧边的风景线。

    “我以为你不会想听。”声断断续续地朝后飘成一句话,我给出否决:“嗯~不,我想。”我想听少年的故事很久很久,只是从前不管怎样期盼,好像都没真正奢望他会留下来,慢慢的,慢慢的,很多事都藏进了心底。可这一秒,我想问,我想听少年亲口说他的故事与我,我会一直记着。哪怕……

    哪怕有一天他会真的不见。

    “我的故事嘛,其实很老套,典型的中式家庭教育。”

    乌木用一句话拉开了故事的序。十八年前,一个小孩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带着过高的期待。

    “学钢琴,学轮滑啊,你不能在起跑线上输给别人。”

    “书本知识也很重要,两手抓,你的特长和学习谁都不能放。周一周五去学校,周末去兴趣班,晚上回来我和你爸爸会辅导你,你要认真,要努力,我们老乌家就你这么一个男丁,你不好好学,以后的家业交给谁?”

    “阿宝,爸爸妈妈这是为你好。”

    “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你现在还小。”

    “我和你爸忙得脚不沾地,还要管你,你能不能懂点事?”

    “怎么又是第二,你都学到哪里去了?给你请的老师哪一个不是有名高校里出来的,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心都扑在学习上,成天就炒菜炒菜,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算了,随便你吧,我们不管你了。”

    ……

    所有的窒息戛然而止在一个春天,他们孕育了新的生命,而枯枝可以被随意裁剪,不明白自己一直在用心,一直在努力,错在哪里的那个孩子,他终于可以呼吸。

    可他的呼吸里开始蔓上涩味,弟弟的到来抹去了他的存在。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不打扰到弟弟。

    即使弟弟比他还不聪明。

    可他们爱他,他们认为一开始的教育出了问题,太过揠苗助长,而给出这份实验数据的载体成了失败品,他们全部的爱灌注到另一个新的生命体。

    “你恨你弟弟吗?”

    “不恨。”

    “那你会爱他吗?”

    “讲真的,爱不起来。”

    ……

    车停在了一个崭新的游乐园,很庞大,是小镇的十个大。少年和我站在那儿,他指着最弯曲的那个过山车告诉我:“我每次想不通为什么的时候都会来这儿,坐上一圈,再下来,脑子就清醒了很多。我知道弟弟没有错,可我也没错,我不知道怪谁。”

    “怪父母吗?可他们生我养我,我的生活除了精神方面,其他上都过得挺好的。可不怪他们吗?我又会觉得没有一个出口,我会很难受。”

    “家根本就不是别人口中的夹生饭,夹生饭可以吐掉,家不可以。”

    他的神情很落寞,我从未见到这样的他,很冷很静,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股丧劲。

    我不知道他的家,也不太理解,从前只言片语拼凑的也只有家里觉得他当厨师并不体面。除此之外,好像一切是于零的认知。直到小年,放了寒假也不回家,就在小镇的出租房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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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觉他对家是抗拒的,像我抗拒热闹的地方一样,无意识想要逃离。

    “坐摩天轮吗?”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一个人,我能想到的唯一方式就是带他去更高的地方看看,或许看过不一样的风景,有些烦恼会烟消云散。

    少年沉默着没说话。

    我和他像是身份调转般,那一分钟,我成为他的依赖。

    “没事,走吧,世界总会好的。”

    那天,我也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在摩天轮上。我不知道他是第几次坐,但这是我和他第一次坐。上一次,他在下面看着我,这一次,我们面对面坐着。省城的摩天轮很大,有着世界第二大之星的称号,价格却比小镇里便宜许多。

    我和他说了一个小女孩的故事。而世界也总是衬景,它给我们下了一场雪,在那个本是晴天的二十九号。

    “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乌木很奇怪,只要离开那辆租来的小车,他总喜欢将我和他绑在一块,一开始的理由是怕走丢,现在的理由是他恐高。

    我顺延是那条红线看过他,他脸色确实有些发白。

    “小女孩还好,你还好吗?”

    “还行,就是不能往下看。”乌木左手牢牢抓紧封闭座舱里的把手,他回答我的问题时连我也不敢看,因为我的背后是透明窗,可以推开一部分让风灌进来的那种。

    “现在呢?”我坐到了他身旁,红线垂落到地上,我让他盯着那根红线,有些后悔提出这个糟糕的想法。

    我从来都不知道他恐高,我一点儿也不了解我的朋友。

    “陈同学,其实……”

    “其实什么?”

    摩天轮缓慢的升降中,三圈,第二圈达到顶点时,我听到乌木依旧温和的声:“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恐高,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害怕小房子。”

    我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点:“小房子?”

    “嗯。爸妈有一阵子很忙,他们不管我,我在老师家里,老师一次出门出得急,忘记了我,我在关了灯的小房子里被关了很久。后来就总会害怕,偶尔也对一些比较密闭的环境应激,我不知道摩天轮也会。”

    “对不起。”

    “没关系,或许本来就是因为小房子呢。”看着少年寡白的脸和一点点虚色的唇,我起身走到了另一边,轻轻推开那限制人呼吸的横面小窗,想让风透进来。

    “你都习惯坐过山车,过山车高度起起伏伏也没影响到你,应该不是恐高,现在再睁眼看看。”我鼓励他睁开眼。

    少年抖动的星眸一点一点张开,里面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意:“你不觉得这样的我很胆小吗?”

    “怎么会,我的病可比你严重得多,你会觉得我奇怪吗?”

    “不会。”

    “怎么样?”

    “好像真的不是因为恐高。”

    风的涌动并不热烈,只和着零碎的雪花撞进来,我伸手接过一片晶莹,递送到少年面前:“你看,它有雪花瓣。”

    “嗯?你喜欢这样的雪花?”少年的脸渐渐红润,不知从哪看出来我的喜欢,他给出判断,朝着我的手心轻轻吹了一口气。热的温吞打断风的寒凉,我看着雪花融化,而他重新抓取一片晶莹递给我,“你看,它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