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纸页潮声 > 13. 过去,过去
    “陈同学,你可真是一点儿也不谦虚。”乌木朝我扔来一个雪球,雪球失了准头撞上一旁未发光的太阳能路灯灯杆,碎成两瓣,又重新回了它的老家。

    乌木在旁蹦蹦跳跳,他对这个世界好像总是有很高的体验阈值,连带着我这样毫无生气的人也染上几分鲜活。

    “不疼吗?”

    十三个雪球绕过半条街,他的小熊并不完美,看着他鼻梁一侧显露的淤青,我终于还是问出口,“和陈芥那样的疯子打架不疼吗?”

    “原来他叫陈芥啊,名字倒是个好名字,可惜了人坏。”乌木偏了半个头回来,纤长而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挑开口罩,又搭上中指一块并拢着压过青色连成红点的位置,“不疼的,陈同学,你睡着的时候我可没闲着,找医生处理过了,你看。”

    他指着自己。

    除了鼻梁,乌木的右半边脸靠近颧骨的地方也被碘伏颜色晕染得有些沉褐,贴了创可贴也依稀还能看出部分。

    他伤得不轻,却总是笑闹着不当回事,看着他这样,我忽有些泄气,我这样自私地想要将他留在身边是不是太过褊狭,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我停了下来。

    “乌木,这是你第二次因为我受伤了。”

    乌木身形顿过,听清了我的话却故作未闻,重新戴上小熊口罩后谈起新的话题:“陈同学,你有想过以后要去哪个学校吗?”

    他一句话挑开对未来憧憬,似所有腐而不堪的泥泞和所谓厄运都不需要纠结,“朝前看,朝前看,什么都会好的。”

    关于学校,我很少有思考。

    我12岁上的小学,半年时间学,半年时间休,跌跌撞撞跳进初中后才算开始跟着正常人的节奏走。而在那里,有着陈芥,我活得怎都不轻松,但成绩好,老师会给予我一些表面上的关照,所以大部分的为难也只会是暗处流言与蜚语,再怎样发酵也只会酿做一些异样的目光和充满嘲弄的恶趣味,除了陈芥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我的人身并无受到更多的威胁。

    到了高中的升学考,我对花生过敏,陈芥偷偷在我的水杯里加了东西,虽只喝了一口我就察觉不对,但还是休克进了医院,错过了第一门考试。

    即使后来的科目都发挥得不错,也只超线几十分去了普高,是高一联考,我的成绩被看见,才被挖到了众多学子认可的冬安中学,而更好的是它离我的家很近很近,为了报答那个老师,我答应过她以南城大学作为第一目标。

    我每次走神时,乌木都喜欢在我面前晃晃手,左一下,右一下,他的食指停下,“陈同学,你又发呆。”

    “嗯。南城大学。”

    我的回答总是跳跃,乌木微有些蹙了下眉,不过很快松下,和他头上翘了又翘的呆毛一样。

    “南城大学吗?”

    “嗯。”

    我原想问他是否有什么别的看法,但他在眉目缓和下后没给我再开口的机会:“陈同学你的眼光可真高,不过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

    他肯定我。

    嗯,我知道那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像那个老师说的一样,走到高处去,站到被人仰望的地方去,就可以不用再被拖进泥潭里打滚,就可以走上坡路。

    我坚信那样好的一个老师为我指的定是一条明路,也足够信任自己的能力,我当然可以走到哪里。

    我回他:“当然。”

    乌木冲我笑笑,朝前走去。

    穿过无叶的雪白梧桐,在新的十字路口,我跟在他身后转弯,他长长的影子将我罩住小半。我盯着他的背影,一步两步,三步,我停在他的第四步里:“那你呢,你想过你的未来吗?”

    活得像太阳一样温暖肆意的你,又会想扎根在怎样的一片土地里呢?

    “我嘛,想过的,很早就想过,不过刚刚才想明白。”

    “哪?”

    “南城。”

    乌木给了我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那地方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有些勉强。我的沉默声中,乌木也停了下来,他的影子正对我,我看清他眼里清澈的张扬:“陈老师不信我?”

    虽然他是我的好朋友,但我终究没能捱过良心那关,诚实地朝他点点头。

    乌木很好脾气,只挑了挑眉:“陈老师愿意和我打个赌吗?”

    “赌博是不好的。”我规劝他。

    “哈哈哈哈……”少年温朗的笑声滑进我心底,隔着软萌的小熊口罩我仿佛也能看见他的脸,肆意张扬。他朝我伸出小指,在我面前轻轻弯起约定的勾,“陈老师,那我们做个约定怎么样?我考上南城大学的话,在我生日那天,你许我一个愿望如何?”

    少年的眼睛太晃人,我一时迷了心智,不自觉应下:“好。”

    待我回神,他的小指已更近我,他在等,等我履行好字下的约。我朝他伸手,也学他弯起尾指,指尖轻轻勾缠上他,我们的尾指紧紧相束,大拇指碰撞后,盖下属于少年的约。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你生日什么时候?”

    “七月十一。”

    “阳历?”

    “嗯。”

    新的一年,我生命中又多了一个独特的数字,成为我日记本扉页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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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1月5日星期六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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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小寒,不想记天气,磨了两本听力巩固耳朵,现在整个人困困乏乏的,只想睡觉。偏我心里忧虑起要如何给乌木补课,若以南城大学为目标,他的语文怎也得117打底,此事令我发愁无心安眠。

    左脑指挥我闭眼,右脑命令我思考,两种想法在我脑子里打架,折磨。

    好在是个周末,随我倒腾来倒腾去。

    默数着时钟的读秒,我看向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褐色的枯枝上做花朵,落上发黄的玻璃窗倒映成眼底星,落进不清醒的梦里,飘啊飘……

    “好冷。”路人掸开落下的雪,给小孩围上毛绒绒的小兔围巾。

    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看她们。

    小女孩脸蛋脏兮兮的,和蛋糕店里售卖的脏脏包没什么区别,粉色的公主裙不再漂亮,精美的小皮鞋沾上不少污泥,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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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抱着腿缩身在蛋糕店外的墙角避风,看见树下被人丢掉的半块面包才慢慢起身。

    她小腿明显冻得青紫,脸颊也受冷风摧残有些暗痂在上,整个人瘦瘦的,没半点气色。

    啃着捡来的半块吐司面包,她就那样呆呆地站在树下。

    风簌簌拂面,树上的雪摇晃,她扶着树才勉强站稳。树上的雪团嫌弃她,稀稀落落地颤动着砸下,敲打她裸露的半截小臂放手,见她远离,这才转了方向,效仿着天空中碎碎片片的雪花回归大地。

    眼泪哭得有些干,犹豫着要不要再竭尽全力地来上一场。

    小女孩哭,我也哭。

    盯着窗外飘来荡去的雪花,我心里极端的不痛快。我厌恶这样冷的冬天,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它总会让我想起爸爸,让我在混沌时回到过去。

    *

    「今天不补课了。」

    情绪低迷而混乱的我实在是收整不好自己的情绪,捞过陪我多年的小破手机给乌木发去信息。

    没等他回复,我揣上手机出了门,临了又从纸箱里随手拿了袋面包。双线的耳机挂过耳朵,舒缓的音乐一点一点沁入心脾,我走向八岁的我,站在同一棵树下,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个学校,同一个蛋糕店,我试图想要用一袋完整的面包和厚厚的大衣补给她,她却低头看我身上的碎花裙:“姐姐,该过去了。”

    过去,过去……

    过去真的过去了吗?

    我摸着身上单薄的碎花裙并不觉得冷,我想她不接受我的面包是因为现在的我不饿。

    那便在这里再等等吧,等到饿,等到愿意接受。路人怪异的眼光投向我,有小女孩雀跃地蹦跳起,拽住妈妈的手背:“妈妈,妈妈你看!那个姐姐,她冬天也漂亮,我也要穿裙子,穿爱莎公主最漂亮的魔法裙。”

    “哎呀,姐姐是大人,大人才可以在冬天穿裙子。”

    “不管不管,我就要穿,妈妈骗人!”

    “念念,听话。”

    居家的妇女大概觉得我带坏孩子,说话的空闲间还扭头斜看了我一眼,我歉疚地朝她笑笑。这身碎花裙确实是我要穿的,我不想从前那个小小的她一个人,至少在冬天,在这里,有我陪着她。

    气氛有些尴尬,人尴尬了就会不自觉找事做,我啃着面包看她哄小孩。

    站在那儿,雪飘飘扬扬,我在她们的嘈杂中又听到新的麻烦。

    “爸爸,那个姐姐吃的面包好香好香,你可不可以问问她在哪买的,我也想吃。”幼儿园的门口,许是刚刚开完家长会,大人和小孩三三两两的组合尤为多,圆墩墩的小屁孩腮帮微微鼓起,一双大眼乌溜溜地盯着我的吃食不肯挪,左边小手叉腰右边请求集合。

    他口中的爸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来,视线在我的袋装面包上短暂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我,绕了回去:“妈妈在家做了你最喜欢的可乐鸡翅,我们回家吃。”

    “爸爸,你是不是没钱买面包才这么说的?宝宝有钱,宝宝可以借给你……”

    “嘘,给你买。”男人一把捂上小屁孩的嘴,脸色有些羞赧的赤红。

    我当没看见转眼,又多啃了一口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