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风不度,他渡 > 31. 31
    塞北彻底进了仲冬。

    连天的大雪铺天盖地砸下来,把漫山遍野的枯黄封死在了冰壳子底下。

    玄北营内部竟太平了下来。

    那颗藏在暗处的钉子,似乎真的随着赵校尉的死,被彻彻底底地连根拔起了。

    但关外却不消停。仲冬的白毛风一刮,草原上的牛羊成群成群地冻死。

    那些断了口粮的铁勒游骑,变成了饿绿了眼的野狼。

    他们踩着齐马腹的深雪,不要命似地频繁越界,袭扰关外的几处咽喉隘口。

    为了抢一口过冬的粮草过活,这帮蛮夷比秋日里更加狠毒凶悍。

    入冬后的第一场硬仗,是徐副将亲自点齐了兵马,顶着风雪出关迎敌。

    铁勒人狡猾,仗着马快,打的是游击袭扰的算盘。

    徐副将几次扑空,防线被扯得疲于奔命。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顾魏北开始显山露水。

    叶乐心听徐副将回营后提起过这人。

    打法疯,不要命。

    他胆大包天,仅带着手底下的两百人,趁夜从悬崖绝壁绕道,直接插到铁勒游骑后方。

    烧了他们的临时马厩,断了退路。

    那一夜,顾魏北手起刀落,杀伐决断。

    将铁勒的一支精锐游骑像包饺子一样堵在山谷里,一个活口没留。

    捷报传回,叶修戟大为激赏。

    老将军爱将如命,最喜欢这种有脑子又有狠劲的将士。

    大胜归营的第二日,叶修戟破格将这个底层爬上来的千总,叫进了将军府的主院书房,亲自与他推演沙盘阵法。

    临近晌午,日头堪堪有了几分暖意。

    叶乐心手里拿着新送来的粮草账册,穿过将军府长长的抄手游廊,往书房走去。

    刚走到院门前的垂花门,书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顾魏北从阴影里跨了出来。

    今日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武官常装。

    窄袖绑腿,牛皮宽腰带紧紧勒出宽肩窄腰。

    叶乐心第一次这么近地端详他。

    平心而论,这个人生了一副很有男人味的皮囊。

    他的轮廓比中原人深邃得多,眉骨很高,压着一双锐利眼眸。

    高挺的鼻梁下,唇线紧紧抿着,透着股不驯的桀骜。

    因为常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他冷白色的皮肤上带着几道刚结痂的伤痕,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的野性。

    顾魏北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只那一瞬间,他那双冷冽的眼睛,褪去了所有的凶性,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收紧。

    “少将军。”

    叶乐心只是微微颔首,视线便已收了回去,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一阵带着冷冽霜雪气的风带起她的披风,轻快地拂过顾魏北覆着铁甲的小臂。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拢。

    顾魏北依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僵立在游廊下。

    穿堂的冷风毫不留情地灌进他的领口,他缓缓抬起眼,摸了摸自己的小臂。

    不出半月,雁门关外出了个杀神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草原上不胫而走。

    顾魏北那不要命的打法,把生性凶悍的铁勒游骑杀破了胆。

    只要看见他那杆黑旗,铁勒人宁可丢下刚抢来的牛羊,也要连夜往北倒退五十里,绝不触他的霉头。

    凭着这份战功,顾魏北连升数级,被叶修戟破格提拔为先锋营副将,从四品。

    这意味着他有资格随时出入中军主帐,直接向叶乐心回禀军务。

    季冬的几场大雪过后,边关难得有了几个响晴天。

    将军府西厢书房内,叶乐心坐在书案后,核对新送来的马料账目。

    楚星澜斜倚在案桌旁,整个人透着股世家公子娇生惯养的散漫。

    “少将军,这军营里闷得发霉,我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去拨弄叶乐心压在军报上的玉镇纸。

    “听底下的探子说,关外的林子里,这几日有罕见的白毛雪狐出没,今夜,你陪本王去打两只,权当散散心?”

    “殿下若闲得骨头疼,就去校场跑十圈。”

    叶乐心头都没抬,手中朱笔批注不停。

    “战时宵禁,不去。”

    “别这么凶嘛。”楚星澜双手撑在案桌边缘,将那张脸直接怼到叶乐心面前,几乎要挡住她的视线。

    他眼尾微微下垂,声音放得轻软,甚至带了点委屈。

    “我大老远跑到这苦寒之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想去猎个雪狐都不让。乐心,我就想去凑个热闹,就带几个人,有你护着,谁能伤得了我?”

    虚掩的书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禀少将军,先锋营的换防名册——”

    顾魏北刚迈进一只脚,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还捏着军册,视线撞上了书案前的一幕。

    那个病弱的七皇子,正暧昧地撑在少将军的桌前,微微偏着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呼吸都快要交缠在一起。

    从顾魏北的角度看过去,简直就像是楚星澜正低着头,要去吻叶乐心的唇。

    他眼底的光芒,瞬间变寒,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楚星澜身上。

    楚星澜听到声音,微微偏过头。

    他眼底的温软在扫向顾魏北的瞬间变暗,冷声命令道:“出去。”

    顾魏北没动,眼眶发红,盯着叶乐心。

    叶乐心被楚星澜缠得头疼,堪堪说道:“名册放下,先退下。”

    顾魏北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捏着名册的手指紧了紧。

    他缓缓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猩红。

    “是。”

    顾魏北退了出去,还掩了上房门。

    楚星澜见人走了,立马又恢复了那种黏糊糊的娇软。

    “乐心,你到底陪不陪我去?你若不陪,本王就带自己的侍卫去关外。”

    “要是半路被铁勒余孽截杀了,你可得替本王收尸。”

    “你就非作这个死是吧?罢了,亥时二刻,后门备马,但不能惊动父亲。”

    “好。”

    书房外的廊柱下,顾魏北像一尊煞神一样站在阴影里。

    异于常人的敏锐,让他隔着一道门,依然能捕捉到里面的对话。

    他听着那人撒娇,听着她竟然真的为他破了宵禁。

    亥时二刻,去关外。

    他闭上眼。

    好。

    好得很。

    ……

    夜深,将军府后门的窄巷里。

    叶乐心一身墨色骑装,搭了件披风。

    背上负着一张铁胎弓,腰间挂着一壶羽箭。

    楚星澜跟在她身后,破天荒穿了身利落的骑装,不过手里却还拖着件纯白狐裘。

    两人刚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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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门槛,叶乐心的脚步便是一顿。

    马前站着一个人。

    顾魏北一身轻甲,背上那把刀压得低。

    他一手攥着两匹马的缰绳,挡在巷口。

    “顾魏北,你来做什么?”叶乐心皱眉。

    顾魏北单膝砸在地上,抬起头,盯着叶乐心。

    “末将请命随行,关外夜深,少将军不能只带这几个人涉险。”

    “你偷听我们谈话?”叶乐心声音转冷,“回去。”

    “末将不敢拦少将军,但若是少将军不顾自身安危,末将现在就去击鼓。”

    顾魏北仰着头,“一百军棍,末将自己去领,但少将军今夜,出不了这扇门。”

    叶乐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可这人跪在地上,不肯低头。

    哪怕膝盖砸在石板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灼热得近乎灼人。

    她清楚这人的性子,遇强更强,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

    若再僵持下去,他真会去击鼓。

    她不想惊动任何人,不值当。

    “牵马,跟紧。”

    顾魏北眼底猛地迸出狂喜,刚要起身,身侧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楚星澜正抖开手里那件狐裘,披在肩上。

    夜风大,吹得狐裘的系带上下翻飞。

    他向叶乐心微微倾身,垂下眼,语气理直气壮。

    “手僵了,系不上。”

    他将两根纯白的系带捏在指尖,递到叶乐心面前。

    叶乐心看着那双根本没被冻红的手,眉头微皱了一下。

    她略显粗鲁地扯过系带,指尖擦过他的颈侧,利落地打了个结。

    两人离得近,楚星澜顺势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额发。

    就在叶乐心收回手的那一瞬,他微微偏过了脸。

    眼底的娇弱荡然无存。

    狭长的眼半眯着,挑衅地扫向一旁的顾魏北。

    顾魏北低下了头。

    “好了。”叶乐心转过头,翻身踩镫跨上马背,“上马。”

    三骑冲出窄巷,没入关外的幽暗风中。

    枯枝在夜风里发出呜咽,为了不引人注目,七皇子随行的几个侍卫退得远。

    楚星澜催马上前,将马头紧紧贴着叶乐心的坐骑。

    他像是真的怕冷,身子微微倾斜,在风卷过时,伸出手,拽住了叶乐心黑色披风的边缘。

    披风被扯动,刚好将他挡在避风处。

    叶乐心扫了一眼那只拽着自己衣服的手。

    “殿下若是怕冷,应缩回营地烤火。”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嫌弃。

    楚星澜又往她身边靠了靠,“缩回去多没意思。”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刚好能让身后的人听见,“跟着少将军,风都是暖的。”

    叶乐心没再说话。两人衣摆交叠,连马匹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身后,顾魏北单骑跟在后面。

    风把楚星澜断断续续的轻笑声吹进他耳朵里。

    他跟在后面,攥着缰绳的手都有些抖。

    不一会儿,马队深入密林。

    突然,风停了。

    叶乐心一把勒住缰绳。

    她身旁,楚星澜也松开了拽着她披风的手。

    脸上的笑意褪尽,眼睛在夜色里冷冷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