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风不度,他渡 > 27. 27
    楚星澜闭着眼,呼吸逐渐平稳。

    他抬起手,覆在叶乐心的手背上,顺势移了些,握住她的手腕,往下轻轻一拉。

    叶乐心重心偏移,单膝磕在坐榻边缘。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只剩一拳。

    她垂眼看他。

    “头不疼了?”

    楚星澜睁开眼,轻笑一声,“你再按下去,这层皮都要被你搓破了。”

    他松开手,倾身拿过矮几上的食盒。

    掀开盖子,里面码着几块精致的桃酥。

    “尝尝,临安那边快马送来的。”

    他捏起一块,直接递到叶乐心唇边。

    叶乐心不怎么喜甜食。

    塞北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吃这种精细玩意总觉得腻。

    “没毒。”

    楚星澜的手就这么举着。

    两人僵持片刻。

    叶乐心张口咬下。

    化在嘴里,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腻。

    楚星澜看着她咽下去,视线扫向窗外。

    “刚才说去看桂花,去不去?”

    “我院子里的桂花去年都被你砍了,开得不好,而且外面风大。”

    “我院今年也栽了,”楚星澜站起身,“走,乐心,我们就在廊下看。”

    他拿起搭在一旁的披风,双手一展,兜头罩在叶乐心身上。

    叶乐心跟着站了起来,皱眉,“我不冷。”

    “我冷。”

    楚星澜理所当然地开口。

    他随手捞起案上的错金手炉,塞进她怀里,然后顺理成章地贴着她站定,将大半个身子全躲在她挡住的风口后面。

    “少将军既然要护着我,就护紧一点。”

    说完,又向她贴了贴,眼底藏着点狡黠的笑意。

    叶乐心无言以对,只能翻了个白眼,揣着手炉任由他躲在自己身后。

    推开侧门,廊外,一株刚移栽来不久的桂花树,孤零零地立在深秋的萧瑟中。

    这树种得讲究,正好卡在两面火墙夹角的避风处。

    可即便有地龙的热气烘着,塞北的苦寒依然让这株新苗吃尽了苦头。

    枝干上布满了冻裂的枯纹,枝头也只挣扎着绽开了两三朵干瘪单薄的浅黄色小花。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的挡风处。

    叶乐心静看了半晌,开口:“塞北的冻土这么硬,它到底还是活下来了。”

    楚星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叶乐心的目光落在树皮的冻裂纹上。

    她说:“时间到了,该开花开花,只要熬到时机,也能有结果,这是老天爷的规矩。”

    “是啊。”楚星澜歪着头笑,“所以,乐心,粮草暗线我已经替你打通了,只要这批粮一到,塞北的局就活了。”

    他顿了下,语气慎重了些:“你不用总是一个人扛着十万人的命,把自己绷得紧。”

    “习惯了。”叶乐心淡淡道。

    楚星澜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别动。”

    叶乐心微怔:“怎么……”

    “侧脸上沾了些飞灰。”

    他语气温和自然,抬手落在她的脸颊上。

    他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拇指指腹在她的肌肤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了几下。

    那片被他反复摩挲过的肌肤,像是倏地窜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烫得她不行。

    “好了吗?”她垂下眼睫,不太自在。

    楚星澜动作一顿,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了下来。

    “习惯是可以改的,乐心,以后,有我。”

    叶乐心呼吸一滞,抬眼撞进他那双专注的眼底。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

    片刻后,叶乐心率先避开了视线,她那耳尖,却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抹微红。

    “殿下若是把这些心思都用在对付太子上,东宫早换人了。”

    “东宫哪有少将军好看。”楚星澜轻描淡写地接话。

    风还在刮,那几朵桂花被吹得摇摇欲坠。

    ……

    十三日后,中军主帐。

    叶乐心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长木筹,点在雁门关外的一处狭长地形上。

    楚星澜坐在一旁,接话:“算算脚程,江南收上来的粮,今天夜里就该进关了。”

    他声音被帐外的风声盖去一半。

    叶乐心视线没离开沙盘,“大部分的线,都避开了兵部的耳目。”

    木筹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最后汇聚在一点。

    “只要这批粮入了库,玄北营半年的底气就足了。”

    “十八条线走的都是商道,只有最后一条,走的是断头谷。”楚星澜颔首。

    他抬起眼,看着叶乐心的背影。

    “断头谷地势太险,若是有人在那处设伏,首尾不能相顾。这条线上的粮车,恐怕不太平。”

    “我派人去接应。”叶乐心转身,手里的木筹扔回案桌,“来人,传顾魏北。”

    片刻后,帐帘掀开,顾魏北走进来。

    身上的粗布号衣换成了玄铁甲。

    这是千总的规制。

    他单膝跪地,头微垂,视线定在叶乐心战靴前的地上,“少将军。”

    “断头谷有一批军粮今夜过境,你带营去接。”叶乐心下令。

    “遵命。”

    “你营那五百人,刚脱了镣铐,都是些亡命徒,我再拨一百玄北精锐给你压阵。”

    她看着他,下令:“无论如何,粮草不容有失。”

    顾魏北抬起头。

    “是,少将军,粮在人在!”

    入夜的断头谷,风里夹了雪,秋天对于塞北而言,半只脚都踏入了严寒。

    营内新兵列阵在风口,他们身上穿着最劣质的皮甲和生锈的长矛。

    这是规矩。

    流放犯编入死营,只有拿敌人的头颅,才能换好刀、换铁甲。

    队伍后方,是一百名重甲覆面、骑着高头大马的玄北精锐。

    像一百尊沉默的铁塔,手里端着上好弦的重弩。

    与其说是压阵,不如说是督战。

    顾魏北骑在一匹黑马上,停在队伍最前方。

    冻土太冷,寒风刮得人骨头发疼。

    这五百个重刑犯,在各地牢狱里都是称王称霸的刺头。

    此刻站在冰天雪地里喝西北风,骨子里的戾气压不住了。

    “娘的,大半夜把老子们拉出来吹风,连口热汤都没有。”

    一个脸上带着刺字,身材魁梧的刀疤脸壮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丢下手里的长矛,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脖子。

    “老子不干了,这什么狗屁千总,毛都没长齐,兄弟们,这荒郊野外的,咱们五百个人,凭什么听他一个人的?”

    队伍开始骚动。有人跟着附和,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后方的一百精锐举起了重弩,机括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顾魏北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旁边的掌旗兵。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刀疤脸面前。

    刀疤脸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顾魏北,冷笑一声,刚想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砰!”

    顾魏北的右手霎时锁住了刀疤脸探出来的喉咙。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单臂发力,直接将那个两百多斤的壮汉硬举离了地面。

    刀疤脸的脸陡然憋成紫红色。

    双脚在半空中乱蹬,双手掰着顾魏北的手指,却撼动不了一分一毫。

    顾魏北看着他,琥珀色的眼底毫无波澜。

    “咔嚓。”

    五指收紧,指骨发力。

    刀疤脸的颈骨发出碎裂声。

    挣扎戛然而止。

    顾魏北松开手,尸体滑落到地上。

    他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粗布,擦拭着手指。

    目光扫过面前那五百个瞬间噤若寒蝉的犯人。

    “我不管你们以前杀过多少人,犯过什么法。”

    顾魏北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进了营,我,就是规矩!不听令的,这就是下场!”

    他把擦完手的布条扔在尸体脸上。

    “把尸体剁了,喂狼。”

    他转身跨上马背。

    “继续走。”

    五百人死死咬着牙,没有一个人敢再出声。

    地上那具脖子扭曲的尸体,成了这支队伍的第一道军令。

    子夜后,车轴碾压积雪的声音从谷口传来。

    三十辆盖着厚重油布的粮车,在十几名商卒的押送下,缓缓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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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谷中。

    顾魏北抬起手。

    队伍停下。

    他看着那些粮车,眉头微皱了一下。

    车辙印不对。

    如果是满载的新米,在这等积雪的冻土上,车辙印应该更深。

    木轴的声音也不该这么脆。

    而此时,风声变了。

    “嗖——!”

    一支倒刺狼牙箭撕裂风雪,狠狠扎进顾魏北战马前方的冻土里。

    “敌袭!”

    顾魏北拔刀,两侧高耸的雪崖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黑影。

    战马的嘶鸣声撕裂夜空。

    几百名穿着兽皮袄,手持弯刀的铁勒游骑,从两侧高地俯冲而下。

    顾魏北双眼微眯,是伏击!

    如此精准的伏击,对方甚至算准了粮车过境的时辰和接应的兵力。

    “杀!”

    来不及多想,顾魏他一夹马腹,迎着俯冲下来的铁勒骑兵撞了上去。

    借着马匹的冲击力,他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敌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雪地上。

    一百名玄北精锐迅速结成圆阵,重弩平射,收割着冲锋的铁勒骑兵。

    但那五百名敢死营的犯人,却在这等阵仗面前彻底崩溃了。

    他们没有阵型,也不会配合,被铁勒骑兵一个冲锋,阵脚大乱。

    顾魏北在阵前厮杀,刀刀见血。

    他听不到后面的动静,他只管杀眼前的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铁勒骑兵的攻势越来越猛。

    顾魏北发现,对方不是普通的游骑,若他判断没有错,这些应该是精锐。

    “守不住了!”

    “老子不打了!老子要活命!”

    几十个犯人扔下长矛,转身朝谷口疯狂逃窜。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对顾魏北的恐惧。

    越来越多的犯人转过身,像无头苍蝇一样往回跑。

    他们甚至开始冲击那一百名玄北精锐的防御阵型,试图夺马。

    顾魏北一刀割断一个敌军的喉咙。

    他转过马头,看着那群冲乱己方阵型,把后背留给敌人的逃兵。

    琥珀色的眼底,暴起一团嗜血戾气。

    这群烂泥,不配留在少将军的营里。

    他举起滴血的刀,刀尖直指那群逃兵。

    声音穿透风雪,下达了冷酷军令。

    “玄北营听令。”

    “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一百名玄北精锐分为两派,一派继续对付特勒人。

    另一派的弩箭调转方向,对准了那群逃兵。

    机括声响,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逃兵被射成了刺猬,哀嚎着倒在血泊里。

    但人太多了,几百个绝望的犯人如同疯狗一样往前涌。

    顾魏北双腿一夹马腹,黑马从侧翼直接切入了逃兵的阵型中。

    他横刀挥舞,人头滚落,残肢横飞。

    他比铁勒人杀得还要狠,还要快。

    “逃啊,”他笑道,“继续逃啊!”

    他一刀捅穿一个逃兵的胸膛,拔出刀,顺势砍断了另一个人的脖颈。

    温热的血溅满了他全身。

    半个时辰后,谷底铺满了尸体。

    五百名犯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断头谷。

    全被顾魏北和玄北精锐坑杀在风雪中。

    剩下的铁勒骑兵看着这群连自己人都杀得如此疯狂的兵,攻势竟然缓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匹无主的铁勒战马受惊,重重撞翻了旁边的一辆粮车。

    木板碎裂,油布被狂风掀开。

    “哗啦啦——”

    滚出来的,全是冰冷坚硬的石头和破烂稻草。

    根本不是什么新米!

    顾魏北一刀砍翻最后一个靠近的铁勒骑兵,视线扫过那堆滚落的石头。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呼吸沉重。

    隐蔽路线,精准伏击,还有装满石头的粮车。

    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迅速串联。

    他明白了,一切都是诱饵。

    这五百个人,只是被抛出来试探军中内鬼,吸引铁勒火力的弃子。

    包括他。

    这定是那个七皇子布下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