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风不度,他渡 > 7. 07
    次日清晨的学堂,炭火烧得旺。

    楚星澜依旧裹着他那件黑色大氅,歪在案几上打瞌睡。

    扇子丢在一边,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老夫子在前面讲书,讲得抑扬顿挫。

    叶乐心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竹简上。

    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余光落在那个打瞌睡的人身上。

    他刚睡醒似的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眼睛还是闭着。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脸上,那眉眼看起来懒洋洋的,连嘴角都垂着,一副没睡够的困顿模样。

    叶乐心想起昨晚那双眼睛。

    和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同一个?

    楚星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视线撞了个正着。

    叶乐心握笔的手一顿。

    他的眼睛刚睡醒,还带着点惺忪,看人的时候也懒懒的。

    可他看着她,似并不打算移开视线,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冲她眨了眨眼。

    叶乐心垂下眼帘,盯着竹简。

    她已经分不清,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是因为被他发现,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她想起他昨晚的样子,有些恍惚,以为是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老夫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叶乐心没有再抬头,可她手里的笔,在竹简上悬停着,半天没写出下一个字。

    那夜之后,叶乐心暗中留了心眼,分出了一部分精力盯着这位七殿下的动静。

    她甚至连着几个深夜,避开巡逻的暗哨,摸黑去了那间漏风的废马棚。

    可一连数日,那里除了腥臊的干草,再没亮起过半点微弱的烛火,也再没见过那个单薄的人影。

    楚星澜那夜在暗室里展露出的那一丝令人胆寒的锋芒,仿佛只是叶乐心生出的一场荒诞错觉。

    白日里的七殿下,依旧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风流做派。

    叶乐心冷眼旁观了几天,渐渐觉得,或许当真是自己把这位天潢贵胄想得深沉了。

    一个在皇城里被酒色泡软了骨头的废物,就算偶尔在绝境里生出了一点心血来潮的野心,在这冻碎骨头的塞北风雪面前,那点可怜的坚韧又能撑得过几个晚上?

    到底是个没用的软脚虾,吃不了苦,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后,便也就心安理得地放弃了挣扎。

    自此,两人同在大营,却似两条绝不交汇的线,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到了后来,营中甚至传出了更为荒唐的流言。

    听说这位七殿下嫌军中清苦无趣,索性连玄北营的别院都不回了。

    他夜夜流连于关内城池那些鱼龙混杂的暗娼馆,寻欢作乐,一掷千金,醉生梦死地做回了他的安乐皇子。

    听闻这些,叶乐心在心底冷嗤了一声,收回了那几分试探的视线。

    玄北营的军务重如泰山,她实在没功夫将精力浪费在一个注定要烂在泥里的纨绔身上。

    关于楚星澜的种种猜测,便渐渐被她抛诸脑后,权当是那夜被风沙迷了眼。

    日子就这样如死水般滑过了大半个月。

    夜里,长戍关的风比白日里更紧了些。

    叶乐心带着徐副将巡查辎重营。

    这一带堆积着待修的战车和报废的毡帐,散发着陈旧的霉味。

    走到一堆半塌的旧帐篷后,叶乐心的脚步忽地顿住。

    徐副将几乎在同时停下。

    两人对了一个颜色,有人。

    隔着高高垒起的辎重,听不真切,但绝不是风声。

    叶乐心微微偏过头,视线顺着两辆破损战车的缝隙探过去。

    十几丈开外,靠近大营最外围的木栅栏,楚星澜背对着他们。

    他身上只披了件不起眼的灰棉袍。

    他面前站着个人,穿着玄北营最普通的军卒号衣,头垂得很低。

    徐副将眼神一沉,脚尖刚往前探了半寸。

    叶乐心就抬起手,横在他身前。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军卒似乎听到了动静。

    那人原本微微躬着的背脊遽然绷紧。

    隔着昏沉的暮色,那人的脸微微侧过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们藏身的方向。

    只一瞬,那军卒边低下头,声音拔高了些:“是,殿下放心,那几坛酒明日准送到,卑职告退。”

    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便走。

    叶乐心的目光紧紧盯在那人的脚下。

    那步法看似寻常,脚底却半点沉重的皮靴踩地声都没发出来。

    几个起落,便如鬼魅般融进了帐篷堆后的暗影里。

    是个身怀绝顶轻功的好手。

    楚星澜的背影在风中停滞了片刻。

    他慢慢转过身。

    暮色沉沉,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他看向那道缝隙。

    两人谁都没有动。

    光线太暗,叶乐心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楚星澜拢了拢衣襟,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营帐方向走去。

    步幅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只是来交代一坛明日要喝的酒。

    直到那道灰色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转角,徐副将才压低声音到:“末将去拿人。”

    叶乐心看了他一眼,只摇了下头:“追不上了。”

    回到大帐时,天已经彻底黑透。

    徐副将派去暗查的人很快回来复命,脸色难看:“少将军料得不错,没影了,那人专挑暗哨的死角走,是个高手。”

    叶乐心颔首。

    “少将军。”徐副将立在案前,眉头拧起,“七殿下在咱们营里私见的应是他的暗桩,这事若是……”

    叶乐心抬手,止住了他要说的话。

    她伸手拿过案头的挑竹,将快要熄灭的灯芯拨亮了些。

    火光重新稳住,照亮了她沉静的脸。

    “今日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叶乐心放下挑竹。

    半晌。

    “继续盯着。”她说,“别打草惊蛇。”

    “是,少将军。”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仿佛也被塞北的风吹钝了般,过得缓慢且磨人。

    长戍关城墙上的血污一点点被冻成了黑红色的硬冰,营外枯黄的白茅也被日复一日的寒霜彻底压折了腰。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各方眼线,似都耐着性子。

    这种悄无声息的角力,一耗便是大半个月。

    直到塞北真正的深冬,轰然而至。

    一夜北风,长戍关砸下了一场大雪。

    叶乐心晨起巡营。

    路过学堂时,楚星澜正倚在窗边。

    大冬天的,这人手里竟还摇着把金丝折扇,百无聊赖地挑着竹帘看雪。

    隔着庭院里半树残梅,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楚星澜连摇扇的频率都没变。眼波一转,又落回那几点红梅上,懒洋洋的,像什么都没看见。

    叶乐心脚下没停,踩着积雪,径直走了过去。

    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层薄如蝉翼的太平假象。

    但这长戍关的漫天大雪,到底没能封死那些藏在暗处的腌臜耳目。

    这世上,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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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不透风的铁桶。

    玄北营里先前生出的那些龃龉,终究还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化作了一封封字斟句酌的密折。

    它们就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夜枭,悄无声息地借着北风飞出塞北,一头扎进了数千里外那座波谲云诡的皇城。

    言官的笔杆子,向来是替圣上探路的刀,他们参奏的折子,字字句句都在诛叶家的心。

    折子上痛心疾首地写着:七皇子乃天潢贵胄,代天子巡狩塞北,却在长戍关备受冷落排挤,以致只能纵情市井。

    玄北营上下只知有叶帅,不知有天恩。

    叶家更是纵女跋扈,欺压皇子。

    长此以往,这大楚的北境防线,只怕早已成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叶家私军!

    藐视皇权,拥兵自重。

    这八个字砸下来,足以让朝廷顺理成章地卡死玄北营过冬的粮草,甚至名正言顺地派下监军太监,直接分权掣肘。

    叶修戟拿到密报时,坐在大帐里,将那张纸条攥在掌心。

    他在战场上断了骨头都没皱过眉,此刻却被这几张几千里外的文绉绉的纸片,逼出了一身冷汗。

    当夜,这位铁血主将熬着灯,枯坐在摇曳的烛火前,亲自磨墨,一笔一划地写了折子。

    请罪并痛陈叶家满门忠烈绝无异心。

    甚至为了以退为进,主动在折子里狠狠参了女儿叶乐心一本,恳请圣上降旨责罚,以此来平息帝王那多疑的猜忌。

    一封泣血的奏折,封上火漆。

    六百里加急,连夜送往御前。

    晚膳,父女俩对着一桌粗茶淡饭。

    叶修戟搁下筷子,声音比帐外的冬风还沉:“折子我递了,这阵子,面上的功夫你得做全,前序事情如今才发酵,是有心之人在推波助澜。”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摇曳的烛影,看向大帐外漆黑的风雪。

    “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大楚的玄北营,你可知,为何言官的几句话,便能让为父连夜上折子请罪?”

    叶乐心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自然是明了的。

    叶修戟压低了嗓音:“大楚定鼎中原百年,当年咱们是如何把前朝那些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节度使赶到关外,逼得他们和草原人融为一体,成了如今的铁勒诸部的……这段血泪史,皇帝可一天都没敢忘。”

    叶乐心眸光微凛,她自然听得懂父亲话里的弦外之音。

    前朝死于藩镇之乱。

    大楚开国皇帝靠着军功起家,统一了中原,所以历代大楚帝王的心里,都深深扎着一根名为强干弱枝的刺。

    “玄北营是用来抵御关外蛮夷与残军的最利之刃。”

    叶修戟叹了一声,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君王夜不能寐,生怕有一天,这把刀会反向割断主人的喉咙,所以这位七殿下被发配到长戍关,到底是来避祸的废棋,还是圣上丢下来,试探玄北营这把刀到底还认不认主的试金石……”

    叶修戟看着女儿:“乐心,咱们叶家,赌不起。”

    叶乐心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父亲鬓边因为连日筹谋而新添的几缕灰白,又扫过案头那堆积如山,却迟迟等不到朝廷批复粮草的边防军报。

    半晌,她咽下嘴里那口粗糙冰冷的米饭,点了点头。

    在皇权那双充满猜忌的眼睛里,玄北营再怎么流血牺牲,也终究不过是一群需要时刻防备的异姓家奴。

    这事关乎玄北营十万将士的生死后路,关乎叶家满门的九族性命。

    在这样沉重的大局面前,她心里那点被个纨绔皇子冒犯的膈应,当真是连上秤称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