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圭骨 > 56. 糜烂
    上扬区发现特别行动小队踪迹的消息,和日桥聚集大批民众的消息,一前一后递进陈维庸的耳朵。

    他连着摔了两个杯盏。

    黄凯站在办公室里,没敢出声。

    陈维庸抬起眼。

    那个眼神让黄凯瞬间后背发冷。

    “你们上一个小镇世界用了将近三天,这次不到一天就出来了,为什么?”

    黄凯答不上来:“我..我什么借口都用上了,但是...但是他们非要过去!尤其是那个程轩,异能就把几个人传过去了。”

    陈维庸冷着脸看了他半晌,按下通讯器,喊了一个人上来。

    进来的人是民安队三队队长:元山。

    他毕恭毕敬地走进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经过黄凯的时候,恭顺喊了声“黄队”。

    黄凯站在一边,从眼角睨了他一眼,上下来回扫了一圈,没应声。

    元山毫不在意。

    陈维庸语气稍显郑重:“有件事,要你去办。”

    紧接着他面露为难:“上扬区的民众涌上日桥了,原本上扬区的援建工作也一直是你们一队负责,现在局面不太好,你得去处理一下。一定要妥善,不能让民众受苦。”

    元山听完,眼皮微微一动。

    陈维庸抬起头,又像是自言自语:“局里援建上扬区这么多年,没想到民众对我们还有这么大的敌意。”

    元山何其聪明,一下子便听懂了弦外之音。

    民众哪可能有什么敌意,这是要自己找出背后煽动的人。

    他顺着话往下接:“陈局,这批人也不能全堵在桥上。放一部分进来,局里好看,主城区民众看着也更安心。”

    陈维庸点点头:“可以倒是可以。只是你也知道,局里的经费大多用在研发和盲城援建上了,进来的民众太多咱们短时间也招待不好……哎……”

    元山立刻道:“那就先放三分之一。”

    陈维庸:“划分起来恐怕不容易。”

    “老人、妇女和孩子优先。”

    元山顺着台阶往下走:“我看里头有不少青壮年,青壮年不急。”

    陈维庸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称许。

    黄凯在一旁蹙着眉,终于忍不住开口:“陈局,有必要这样?直接武力震慑,他们还能不后退?”

    陈维庸没有理会他,目光仍停在元山身上,语气很轻:“咱们想和民众们亲近团结,但偏偏民众里有坏人……”

    元山微微欠身:“陈局放心,我一定把人揪出来。”

    他话顿,又主动提起另一件事:“日桥主城区这边还有几户人家,怕有不了解事实的人乱传。我来之前派人带着信号屏蔽器把那个区域封锁了。”

    黄凯的眉眼冷下来。

    调人、设封锁线、上屏蔽器——这些都需要一队总队长签字的调令。

    元山一个三队队长,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调了人。

    这是越权。

    元山转向黄凯,笑着腰又弯下来:“事出突然,黄队您在外为局里奔波,属下实在不敢打扰。”

    办公室静了几秒。

    陈维庸说:“做得不错。”

    元山又趋前一步,把后续处理的想法一一说了。

    每一件都点在陈维庸的思路上。

    *

    日桥。

    黑漆的云拖着暴雨迟迟不降,整个天都埋在昏暗不透亮中。

    主城区这边的灯光将桥头照得晃如白昼。

    横幅拉开,一排黑压压的民安队成员挡在前面,旁边立着几个全副武装的机器人士兵,枪口朝下,眼部的红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民众挤在横幅后面,声音嘈杂,喊什么的都有。

    “安全局不管我们了!他们要我们死啊!”

    “你们凭什么拦着!让我们过去!”

    “我孩子已经在发烧了——你们有没有人性!”

    “别挤了!后面还有老人——别挤了!”

    ......

    元山从几米外的阴影中阴恻恻地显出,单手插兜,一双眼缓缓扫过人群。

    片刻后有人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是主城区封锁区那几户人签的保证书。

    元山翻了几页,询问进展。

    那人回没有遗漏。

    元山点点头,垂眼盯着手里那一沓纸。

    有时候,制服所代表的公权力本身就足够让任何工作变得容易。

    他扯了扯唇角,偏头对那人耳语了几句。

    那人听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迟疑,然后点了点头。

    元山走到桥头,换了一副和善面孔,顶着身后主城区晃如白昼的灯火,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头。

    他轻轻抬手,声音穿过前排的嘈杂:“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局里派我来把大家一个个接进去,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

    现在人数太多,不好管控,先听我的分批进入,妇女、孩子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优先,好么?”

    人群静了一瞬。

    一个年轻人挤到前排,脸涨得通红:“凭什么分着进?为什么不能一起进?”

    元山看着他,语气平稳:“环境有所限制,我们车辆也不够,分批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年轻人根本不买账:“什么安全?你们根本不想管我们!”

    人群骚动起来。

    年轻人在人群里来回扫了几眼,像在找什么:“那个让我们上桥的人呢?怎么没跟来?”

    身旁的人目光搜寻大半,喃喃道:“是啊,那个小姑娘呢?她不是说安全局会放我们进去吗?”

    年轻人猛地抬高音量:“她骗我们!把我们骗过来,自己却不跟着——她要害死我们!安全局根本不可能管我们,一会儿圭追过来,我们又进不去,只有等死的份!”

    骚动变成了慌乱。

    三分之一的人开始猫着腰撤到队伍后面,面无表情地往回走。

    他们脚步不慢,甚至比来的时候还要利索。

    对于这群常年反复遭受希望破灭的人来说——

    绝望永远比希望更安全,痛苦也比期待更踏实。

    转身的那一刻,他们甚至能尝到内心自毁般的快感。

    大家对于被欺骗早就麻木了,更怨恨的是那个又一次选择相信了的自己。

    剩下的民众也因元山提出的分批次进入开始爆发矛盾。

    队伍里相互举报不足六十岁的老人也在进城名单,这些被举报的家里的年轻人就开始和举报者互相拌嘴,接着又演变成动手。

    更多的内乱像是连锁反应一样在民众队伍各处炸开。

    元山眼神示意几个队员阻止,结果队员也被纳入推搡行列。

    民众看着这群身穿黑色制服的队员,霎时爆发。

    经年累积的怨怒一朝爆发。

    几个队员被身前莫名的力量逼退到桥边,其中一人脚下一滑,跌落桥下。

    ...

    这场闹剧以落水队员死亡告终。

    上扬区的民众挨个被通知返回家中等待。

    家?

    上扬区的废墟坑罢了。

    而刚刚民众队伍里面最先反驳元山的那个年轻人,就是递给元山保证书的那个手下。

    这人趁乱钻到上扬区民众队伍里,了解到了让他们上桥的是个小姑娘,也趁机瓦解了这个松散不团结的队伍。

    *

    崀山脚下。

    就在修珩扶起跪在地上的李响时,头顶几发信号弹升空。

    红色的信号弹在灰黑色的天幕下格外刺目。

    是特别行动小队的人。

    应该是韩允她们完成了那边的任务,准备回局里复命。

    修珩掏出一把信号枪引上,同为红色,代表批准。

    他收了枪,看向面前的李响。

    那双漆黑的瞳孔在灰黑天光下色泽极淡,像两块淬过冰的薄玉,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

    他扫了眼大部队,开口:“除圭任务迫切,还请李队借你手里的兵给我一用。”

    李响刚要开口,修珩的声音已盖过他。

    指了指地上满嘴是血的小男孩:“这孩子我带回局里亲审。”

    顿了顿:“弥嫣的处罚,回局里我来执行,会给李队一个交代。”

    他说这话时眉压得极低,那双眼睛盯住李响,不露刃,但分量已经搁在对方喉咙上了。

    李响也能感受到身后上万双眼睛的催促。

    他笑了笑,看着修珩说:“指挥官的命令,我们全员听从。”

    *

    数量差距,加之对敌人弱点的充分了解——

    一场压制的胜利,结束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干净。

    彼时弥嫣靠在老远的一棵树上,远远望见那个挺拔的身影站在浩浩荡荡的队伍面前,应该是在做一些战争结束的训话。

    她默默垂下睫毛,裹住心里的酸涩。

    修珩站在队伍前方,目光平缓地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我不是你们直属领导,但作为每次行动队和民安队协同作战的总指挥,我也有资格在你们面前讲几句话。”

    “这场仗打得漂亮,不只是靠数量上的碾压,而是你们各守其位,没有贪功冒进,相互之间配合,也请各位记得,你们不是每一次战争都能取胜,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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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每次都能活下来,要切记自己的身份和肩上担负的责任。”

    “行动队和民安队属于安全局互不交叉的两兄弟,兄弟为手足,不分主次。我们都因身上这身制服存在,我们都是为民请命、为民立心、为民做主而有意义有价值。”

    “记住,我们手里的枪永远只能朝向敌人。”

    “但我们绝不主动引战,不好战,同时也不能畏战,若民众身陷危险,刀已经架在了同伴头顶,我们一定挺身而出,绝不退缩。”

    “另外,没人能一直做出当下正确的决定,我也不例外。但走错路不可怕,犯错也不可怕,怕就怕各位掩耳盗铃,明明已经陷进泥潭,还骗自己这条路是对的。”

    “记住了么!!?”

    短暂的沉默后,是整齐划一的齐吼:“谨记指挥官教诲!!!”

    修珩转过身看向李响:“留几人善后,其余人撤出崀山交界区,返回安全局。”

    李响往前迈了一步,脸上还挂着笑:“指挥官,我们的任务还没——”

    “李队放心,回局里我会主动汇报,若是局里因您任务未完撤退治罪,后果我来承担。”

    修珩的目光平淡:“我也会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讲个清楚,不会让您受一丁点不该属于您的委屈。”

    因为生得极高,垂眼看人的时候像提供了一面干净的镜子。

    李响讪讪笑着,身上悬垂的石头落了几分,连说了几个好。

    只是垂下眼时,心里重新泛起嘀咕。

    *

    崀山脚下停着几架通勤机。

    樊羽看见机身上的编号,身体本能地绷紧。

    周密也皱起眉。

    通勤机只有在重大任务时才会动用。

    拦截一队可能从洪山下来的伏光小队,比救援民众、抗击圭群的任务级别还高?

    修珩淡声提醒:“上机。”

    弥嫣第一个抬步走上去,挑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脸转向窗外,不一会就睡着了。

    修珩上来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在她稍远的地方坐下。

    疏远也好。

    已经记不清楚第几次了。

    他不顾大局,下意识滥用异能,只为救一个自己视角内可能会有危险的小姑娘。

    两人不过才相识几天。

    想起自己初见弥嫣时那张脸带来的异样情绪,以及梦里反复和她重合交相的那张脸......

    修珩不太信什么巧合,所以起初怀疑弥嫣身后有人别有用心。

    能用这张脸博得的可能,也仅仅是关于江弥的事。

    但医院时候的弥嫣见到圭骨进入自己手指时惊讶的表情不似作伪,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接收那块圭骨。

    且修珩没办法判断那是不是江弥的圭骨。

    他能在对方释放异能的时候看到对方眼睛的真实颜色。

    生命遭到威胁,异能会下意识释放......

    只医院异世界的一块圭骨并不完整,不完整的圭骨也能释放出异能?

    或者有没有可能——弥嫣身体里原本就有圭骨?

    所以她是什么身份?

    一个和特别行动小队一样曾经被圭抓过去的人?

    还是能变形伪装成人类的圭?

    这不大可能,毕竟从智力看,弥嫣是圭的可能几乎为零。

    且如果她是圭怎么可能逃过检测机?

    推论半天,只能得到弥嫣是人的结论。

    但这人能和圭骨相融合,就不单单是个人这么简单。

    而与这条推理线平行的,是修珩对自己情感的审视。

    他居然对弥嫣拥有近乎下意识的保护欲,已经完全超过了一个指挥官对于新兵的关照。

    他不想回避这件事,也不想回避自己内心这份情感。

    假如这份关注仅仅源于她和江弥长了同一张脸,他会主动划清距离。

    他不年轻了,万万没有那种想法。

    小镇上多亏了阿言的提醒,他确实也不想让这个姑娘因自己不受控制的善意产生任何误会。

    但那些帮助真的只是出于善意?

    同样的,如果他与江弥之间真的存在过某种情感羁绊——

    依据他对自己的了解,他断不可能爱上一个与自己信仰相悖的人。

    所以江弥不是叛徒。

    想到这,修珩突然睁开了眼。

    弥嫣的出现愈发坚定了他这个判断。

    江弥不是叛徒。

    哪怕欲加之罪堆砌如山,他也会选择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的爱人。

    他会调查清楚,为自己的爱人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