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枝的车尾灯刚消失在日桥尽头,朝着居民中心战火区的方向驶进。
桥那头便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是曲楠引导着来桥上的那群难民。
和裘枝也就前后脚的距离,两方背道而驰,都没抓住对方的背影。
*
曲楠带着小男孩躲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后面。
她小心瞧着百米外居民中心区那边,圭群似乎少了几只。
哪怕相隔如此远的距离,曲楠依旧不敢出声。
因为不远处就有几只圭缓慢的移动着。
她小心咽着口水,抱着怀里的小男孩躲藏,手上拿着弥嫣临走前给她的那把配刀。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曲楠警惕地偏过头,一束强光正正打在脸上。
她下意识闭眼,光的方向有个男声喊道:“找到了!”
她慢慢睁开眼。
一群人已经围了过来,几支枪口黑洞洞地对着自己。
为首那个短褂男人咧嘴笑了一下:“正找你呢。”
又是刘强的人!
曲楠攥紧拐杖,手里的刀被攥紧,身旁的芸芸已经被两个人按住,怀里的小男孩也被一把扯了过去。
短褂男人扫了一眼被制住的两人,冷笑一声:“买二送一,还是个小的,真会给我们哥几个找功。”
短褂男人盯着曲楠手里的刀看了几秒抬手举起手里的枪,枪口对准曲楠另一条好腿,直接拉枪栓上膛。
曲楠浑身冷僵,视线落在那黑洞枪口上,攥刀的手指发白。
短褂男人挑起唇:“这一枪下去,照上扬区的医疗水平,你这条腿也得截。”
短褂男人伸出另一只手对着曲楠,掌心朝上。
曲楠咬着牙,缓缓向前要将刀递出去。
“砰”一声枪响。
短褂男人惨叫一声,枪支掉落,手背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栽倒在地翻滚嚎叫。
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极准,极快,每一发都有人倒地。
刘强的人瞬间炸了锅。
他们举枪猫着腰四处乱瞄,但根本看不清子弹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曲楠趁乱一刀刺进身旁男人的大腿,猛地抽出来,刀锋带出一串血珠。
同一瞬间,芸芸身边两个男人被一股巨力掀翻,黑影从侧面的矮墙上翻身而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最近的男人转过身,刚要开枪就被一脚掀翻。
下巴被肘击,整个人后倒,后脑勺磕在碎石上,闭眼前的一秒看清了面前的人一身黑衣,带着黑色鸭舌帽。
身形不高的一个女人。
一张...一张憨重普通的脸,走在大街上,也是随便的甲乙丙丁。
男人闭上眼睛。
芸芸身边的几个人也被黑色鸭舌几招放倒。
曲楠认出那张脸,惊愣疑惑的叫出声:“舒兰阿姨?”
地上的短褂男人从腰间摸出一把信号枪,舒兰回过神,红色信号弹已经拖着尾焰蹿上天空,在半空炸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舒兰冷着眉眼给了短褂男人一刀,灭了他呼吸,随后弯腰抱住那个小男孩对着两人喊道:“跑!”
不远处几只零散的圭注意到这边飞射出的信号弹,触手蜿蜒伸展从空中劈下来。
舒兰闪身躲开,脚尖点地,借力跃上那只圭弯曲的膝盖,刀锋沿着它的小腿侧面上撩,在胶质体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圭没有痛觉。
它只是机械地低头,触手再次扫下来。
舒兰踩着触手的侧面翻身跳开,刀锋顺势斩向另一只刚冲到巷口的圭,极快地没入它两只眼眶。
那只圭的动作瞬间停滞,庞大的身躯开始坍塌。
道路被撕开一道口子。
曲楠跟在后面,震惊得几乎忘了跑。
眼前这个女人抱着孩子跑步如风,刀锋起落间没有一丝犹疑——
任她怎么也无法把这个身影和那个平日里温婉敦厚的舒兰阿姨拼在一起。
跑了会,视野变得开阔。
巷子到头,只剩一条宽敞的长道。
前方舒兰的速度突然放缓。
把小男孩塞进曲楠怀里,声音压得很急却很稳:“往弗洛山跑。”
弗洛山,洪山和上扬的交界。
曲楠刚要开口,舒兰已经闪身没了人影。
那个矮小的女人折回去,迎着身后追来的圭群冲了上去。
黑夜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在三只巨圭之间穿梭,刀光在胶质体上不断撕开新的伤口,三打一,居然不落下风。
舒兰一刀削断一根扫过来的触手,那截断肢还没落地,她已经借力跃上了另一只圭的膝盖。
她抓住那截还在半空中翻腾的断肢,回头朝曲楠喊:“走啊!”
曲楠迈开沉重的脚步,担心的一直看着舒兰的方向,转瞬间瞳孔骤缩。
舒兰头顶突然一阵巨大的黑影。
“小心!!!——”
她的声音还没喊完,那只宽大的脚掌已经重重砸了下去。
轰然一声闷响,地面震颤,连着曲楠的眼眶也被震的发酸。
甚至那只圭的脚掌在落地之后又碾了一下。
曲楠懵在原地,一旁芸芸哭着拽着她的胳膊,喊着快跑。
曲楠被拽的后退,脚下踉踉跄跄,随后转身跑。
假肢敲在碎石上,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往弗洛山的方向开始出现乱序的断臂残肢。
还有各种千面的尸体。
哀嚎声从各个角落渗出来,抱着带血衣衫哭泣的女人,坍塌屋檐下瘫坐着发呆的老人,赤脚的小孩......
所到之处,哀鸿遍野。
不远处几只圭慢悠悠走过来,闲庭信步。
曲楠和芸芸停下,无论如何不能见死不救。
不远处,几只圭正慢悠悠地踱过来,步伐闲散,像在散步。
曲楠和芸芸停下脚步。
废墟里还散落着几个面如死灰的活人。
芸芸去拉,拽了两下,对方连头都没抬。
曲楠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应。
那些人像是把自己锁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圭群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都撬不开。
曲楠扫了一眼满地的面孔,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圭。
她闭了闭眼,对芸芸说:“你们先走。”
芸芸瞪大眼:“你在这里也没有用啊,我们先跑吧。”
曲楠拔出弥嫣留给她的那把配刀。
“我走不了,芸芸。”
她脸上忽然染上悲痛,声音压得很低:“舒兰阿姨就是为了给我们开路才死的。我对不起弥嫣姐...”
曲楠低头看着手里的刀,指节攥得发白:“我哥也是死在这群畜生手里。我还要给他报仇。”
其实高强度的运动已经让曲楠的假肢支撑不住。
连接处的皮肉磨得生疼,她知道再跟着两个人走下去,也只能是累赘。
曲楠背过身,面朝那群越来越近的圭,双手握住刀柄。
“快走。”
芸芸咬着唇,背起孩子跑开。
脚步声越来越远。
曲楠盯着那几只圭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刻字。
几米的距离,圭已经能看清她,她也看清了它们。
曲楠脸上是赴死的决绝。
——“砰砰”。
面前两只圭应声倒地,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溅起的泥水扑到她脚边。
曲楠愣住,下意识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又是“砰砰”两声,第三只圭倒下。
剩下的圭似乎察觉了什么,用触手包裹住眼睛,平静地停在原地。
过了会,其中一只小心翼翼掀开触手的一角。
下一秒,三声枪响从两个方向同时炸开。
那只圭的眼眶里碎光四溅,巨大的身躯后仰,砸在地上不再动了。
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密林的枝叶间,一张脸从瞄准镜后缓缓抬起。
是个壮实的男人,骨架撑着皮肉没有一丝赘余。
他压着枪托的手臂裸露到肘关节,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像沉在皮肤下的暗河。
一圈修剪得极短的络腮胡沿着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眼底是见过风浪般的从容。
他自认为这辈子在扣板机上没输过任何人...但他第二发子弹抵达目标的一瞬,已有一颗子弹嵌进了圭的眼眶。
他眯起眼,目光扫过对面那篇密林。
挑起眉,嘴角那道极淡的纹路上扬。
有意思。
男人重新压上瞄准镜,枪口转向另一侧仍在靠近的圭群。
与此同时,对面密林深处。
裘枝靠在一颗水杉后面,枪托抵着肩窝,呼吸和心态哦都压在固定的频率。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脑子里却在想刚刚那几枪。
准头在她之上,还是双枪连发..如此默契的两个狙击手?
局内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指挥官他们执行任务回来了?
可他们也不惯使枪啊...
不深想,救人要紧。
几息之后,圭一只一只被放倒。
相距甚远的两人居然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
两人各自锁定各自那条路线上的圭,枪声交错,节奏分明。
络腮胡清左边,裘枝清右边。
没有一句交流,但子弹的落点从不相撞,也没有放过任何一只漏网的圭。
有圭用触手将眼眶裹得严严实实,缩在后面一动不动。
络腮胡的枪口便对准它,两发连射,子弹咬进同一个弹孔。
触手的胶质被击穿,一个细小的弹道贯穿而出,洞口边缘发白发灰,开始慢慢愈合的瞬间——
另一声枪响几乎贴着那弹道尾音炸开。
子弹穿过那个还在颤动的弹孔,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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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眼眶。
圭的身躯猛地僵住,触手下落的瞬间,另一只眼眶被击中。
两人交替开窗、交替终结,圭一只接一只倒地。
最后一只圭倒下,男人弯了弯眼睛,浅浅勾了下唇。
一群人影从他身后涌出来。
胳膊上清一色系着红布巾,有的戴鸭舌帽,有的口罩遮住半张脸。
几下散开,分头查看散落在废墟间的难民,对还存有呼吸的及时救助。
曲楠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所以。
一个长相猴子般瘦高的男人走过来,步子悠哉。
表情松快得和这片废墟格格不入。
他上下扫了曲楠一眼,目光在她拐杖上停了半拍,开口:“呦,腿截肢了?”
曲楠抿着唇,攥紧手里的枪,没应声。
男人的视线回落,扫到她另一只手里那把刀上。
他眯了下眼,歪了歪头,往前走两步。
曲楠往后退两步。
他“啧”了一声:“不做什么,刀借我看看。”
曲楠不动。
男人笑了一声:“这刀不是你的吧?”
曲楠身后那些系红布巾的人渐渐围了过来,她心跳加速,脚跟不自觉地往后蹭:“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挑了挑眉,双手一摊:“我们啊?洪山区伏光小队的人。”
“据说跟洪山区以外的人不共戴天的人,烧杀抢掠,强制管辖,让群众水深火热,还勾结圭时不时吓唬他们一下...还...”
他有些记不住似的回头看向身后一个女人,语气轻快:“还说我们什么来着?”
那女人白了他一眼,一脚踹过去。
他笑着躲开。
女人转过身,语气稳得多:“小妹妹,你别怕。我们越过交界区来这里就是救人的。这次的圭有点棘手,但不用怕。”
随后她目光也落在曲楠手里的刀上,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们只想知道——你手里这把刀,哪来的?”
曲楠攥着刀柄,拇指压在刻字上。
弥嫣也是洪山区来的。
弥嫣提到的伏光小队不多,但有一点她记得很清楚:
洪山区的生活,不是外人说的那样。
父亲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些而……
曲楠表情松动抿了下唇:“别人送我的。”
男人盯着她的表情,嗤笑一声,抬脚正要往前迈。
——砰!
一颗子弹钉在他脚前半寸,碎石溅上他的靴面。
他瞳孔一缩:“啧,安逸那小子搞什么?”
所有人瞬间收拢阵型,举枪,背靠背,目光扫向周围密林。
远处红杉后面,裘枝从瞄准镜里看清了那群人胳膊上的红布巾。
是伏光小队。
她食指搭上扳机。
紧接着看见他们在给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包扎。
她的手顿了一瞬。
又看见一个男人正在朝那个拄拐杖的小姑娘逼近。
她抿紧唇,重新压下枪口。
狗改不了吃屎。
正要扣下扳机——一颗子弹落在她藏身处几米外,溅起的泥土碎屑弹在她靴面上。
是刚才的人。
和她配合默契的狙击手。
他们也是伏光小队的人?
裘枝咬着牙,调转枪口朝向子弹来处。
瞄准镜里,一根枝条竖起来,上面挑着一根白布条。
她眯眼调焦,看到白条上的字:英雄,你的枪口不该对着自己人。
自己人?
谁是他的自己人。
裘枝恶意上涌,对着那根枝条就是一枪。
枝条应声而断,白布条飘落。
络腮胡男人被震得手掌发麻,轻笑一声:“呦呵。”
扯了扯唇,喃喃道:“怎么翻脸不认人了呢。”
他无意纠缠,收了笑,眼神沉下来,开始认真搜寻对方的位置。
裘枝故意用飞刀切了下两米外的枯树枝营造错感。
下一秒,子弹却钉在她脚边半寸处!
——反应太快了。
裘枝回想过来后背渗出冷汗。
对面没有下死手。
不然现在就是自己倒在地上了。
她再次举枪,瞄准镜里,一根新竖起来的枝条上挂着另一块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破烂字:回见,我得去救人了。
瞄准镜的十字线里,一个高壮的男人从树上翻身而下。
鸭舌帽,红布巾,背影宽阔。
那条红布巾在夜风里扬了一下,像一面极小极旧的旗。
裘枝的食指搭在扳机上,迟迟没有扣下去。
——直至那抹红色在镜头里缓慢移动,然后消失。
她松不开那根食指。
她该开枪的。
裘枝咬了咬牙,从瞄准镜后抬起头,盯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密林,额头抵上冰冷的枪身,用力闭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