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安全局有暗哨,有头顶盘旋的无人机,甚至弥嫣能敏锐的察觉到周遭有散落的摄像头。
头顶几颗冷星和一弯被云啃了一半的月亮,她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往祈安台走。
弥嫣给自己的理由很充分,她要拿回那柄飞刀。
被人问起,她也会这么说。
这总归不算坏了规矩吧。
走到祈安台门口外围时,里头方向迎面走来一个人。
短发,个头不高,到弥嫣脖颈处位置,穿一身黑制服,步伐很快。
两人擦肩的瞬间,那人下意识抬起头,接着步子骤然钉住。
弥嫣也停。
对方有一双极大的眼睛,嵌在一张娃娃脸上,瞳孔被月光洗的很亮,像两颗刚出水的黑石子。
那一瞬间,弥嫣以为见到了小艾。
就是那个刻板模仿人类的仿生机器人。
可面前这人呼吸温热,眼珠动的也很自然。
弥嫣没见过活人里有人长得这么像洋娃娃。
她本着礼貌微微勾起唇角,还不等问好——
衣领被一把攥住。
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
对方那双大到夸张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目光在弥嫣脸上疯狂地扫。
弥嫣能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极淡的枪油味混着某种花香砸在自己鼻翼间,,或许也砸到了攥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
不然那只手怎么能抖成那样。
“洋娃娃”的脸上表情复杂,嘴唇翁动着带着轻颤的睫毛,眼里的情绪又冲又茫。
弥嫣微微眯了下眼,又是这张惹祸脸是吧?
她不知道十多年前那个叛徒顶着自己这张伟大的脸都做了什么?
怎么从进安全局到现在,每个人看见她都这么恶意昭昭。
好歹是特别行动队出身,做事得有多畜生?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
弥嫣倒是冷静,嗓子压着点无奈:“领导,我不得不认真替自己辩驳两句——
“首先,我叫弥嫣。”
“其次,我今年十八。”
“最后......”
她目光扫了扫攥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再对上她那双葡萄眼:“我不认识您。”
那只手松了力道,挪开。
与其说是被说服,不如说是被拉回现实。
对方连着退了两步,深呼着气息努力遏制着什么。
肩膀塌下的瞬间,弥嫣心底居然划过一丝心疼。
“抱歉。”
对方为自己的无礼道歉,掠过弥嫣离开,几乎是踉跄着。
步伐碎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弥嫣默默走向跪像,愣神一会又看向门口刚刚那个“洋娃娃”消失的方向。
自己的刀不见了!
她抿了下唇无功而返。
想着一会一定要和舒兰通个电话。
也就眨眼的功夫,周围突然响起一阵警报声!
红光从四面八方倾泻。
墙上的灯带、屋檐下的警报器、远处大楼顶端的信号塔......
同一瞬间炸开刺目的猩红,把她脚下的地面染成一片翻滚的血色。
持久长鸣的高亢警报声,不带任何商量余地,一层层堆叠着往上拔。
直到把整片夜空都灌满。
弥嫣感到胳膊发麻的震动,抬起手腕看向自己的手表,上面被红光覆满的屏幕上,弹出一个大大的黑色感叹号!
她预感有事发生,朝特别行动队大楼跑了回去。
*
楼下黑压压一片,全是今年入局的新生,没有领队。
警报的红光在人脸上翻涌,把每一张不安的表情都染成同一个颜色。
“发生什么事了?手表一直响——”
“楼里警报也响了……”
“是不是圭来犯?”
......
大家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水聚集在宿舍楼下,不安的气息滚烫地流入每个人的毛孔。
骚乱中,不远处正走过来两个身姿挺拔的身影。
制服上身带着严肃冷调。
修珩走在前面,稳健的迈步,目光平直而坚定。
周延鑫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位置,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混乱的群体看到高度秩序化的个体,就会本能地产生向心力。
人群的声音自动矮下去半截。
两人站定到大家面前。
修珩望向因为慌张下楼穿戴松垮的队员们,开口道:“各位稍安毋躁。局内安全系统遭到入侵,正在核实。暂无危险事件发生,一切可控。”
周延鑫点点头,语调慵懒沉静:“大家正常做事就行,不用慌。修复时间还不确认,要是觉得手表吵,暂时摘下来就好。”
……
“害,我说么。”
“没事了,没事了。”
“有指挥官在呢,走吧走吧。”
......
人群松散各自离开。
两个人朝弥嫣走过来。
周延鑫低下眼,笑意从眼尾漫开,带着点哄慰:“弥嫣小朋友,没吓坏吧?”
弥嫣面无表情配合:“好可怕。”
周延鑫:“……”
“滋啦——”
一阵尖锐短促的电流声响起。
弥嫣低头,腕表的屏幕闪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女声从表壳里渗出来。
【各位。】
她的声音又冷又沉。
所有人的腕表、各个角落的广播、中心大楼外的巨大电子屏.......
整座安全局每一处需要连接信号的电子设备,同一瞬间被这个声音占据。
四面八方的冷沉女声蔓延开。
像是一方方的海浪。
【向各位良心未泯、依旧把维护和平守护民众作为目标的同僚问好。】
【向各位寻求出路、已发现统治内部腐败并默默忍受的同僚问好。】
......
新生又开始骚乱起来:
“这谁?!”
“苏部长吗?不像啊——”
“腕表下命令的一直是小艾,怎么——”
与此同时,三十层中控室。
黄庭的手指几乎戳到小艾脸上:“你在干什么?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我们出钱出力把你造出来,你连一个系统入侵都搞不定?”
小艾没有回应。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击打,屏幕上的弹窗一层叠一层,
她关上十个又跳出十个,再关上又再跳出......
入侵者像在用无数只手同时敲门。
苏怀真靠在一张操作台边,声音不大,语调持平:“你能不能冷静点。”
黄庭转头看她,随后压了压嗓门:“你听不见吗???”
“那声音是谁,你听不出来?!?”
她听得清。
所以理智才占上风。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门被推开。
陈维庸和齐严一前一后走进来。
齐严走到小艾身后,看了眼屏幕:“怎么样了。”
小艾依旧没有说话。
她的瞳孔里跳动着不断开合的弹窗,手指已经快到几乎看不清单个指节的起落。
又一阵电流声碾过去。
那个女声再次响起。
【各位。】
【我是安全局特别行动队指挥官江弥。】
空气被抽空了半秒。
黄庭一把抄起桌上的水杯砸在地上,玻璃炸开的脆响还没落,他已经揪住齐严的衣领,目眦欲裂:“你他妈告诉老子!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当时不是已经碾碎她了吗?为什么她的声音还会冒出来?!”
齐严冷着眉。
他的手覆上黄庭的手腕,手指往下按:“老黄,你冷静。当时大家都在场,看得清清楚楚。她被碾成一滩肉糜,怎么可能会再有复生的可能?”
陈维庸走过来,拍了拍黄庭的肩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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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现在不是内乱的时候。”
黄庭冷哼一声放开齐严。
小艾的手指还在动。
但那个女声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走在路上。】
【维护和平是我们永远的目标对么?但身穿这身制服的人,并不一定都在做这件事。】
黄庭猛地转头瞪着最近的扬声器,然后扔了一个就近的物品砸过去。
“滋啦”一声,那个扬声器闭上了嘴巴。
【共同利益方才是盟友,可我身后站着的已经不是当年的战友了。】
黄庭拿起水杯还要砸向第二个被齐严拦下:“你砸坏所有扬声器又能怎么样?此刻传播这段录音的不仅是扬声器,还有所有队员带着的腕表!”
“一个个去遏制,不是反而坐实了心里有鬼?”
黄庭喘着粗气站在一边恶狠狠的骂了几句骂到最后又骂齐严,说他教出来的,谁养的像谁。
音频还在继续,一点点扒开中控室几个人的神经。
齐严告诉小艾:“切断局内所有信号,快!”
真是慌不择路,被支配的恐惧让大家一时间忘了可以先切断信号这回事。
几个人围过来静等着小艾操作,眼里重拾信心。
没想到小艾的手指突然停了。
一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半寸的位置,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捏住了手腕。
她怔怔地转过头,纳双仿生度极高的眼珠,从左到右,依次扫过面前的三个男人。
眼里的情绪茫然不堪,她分辨不出...他们每个人的表情对应的解析了。
她...她有点累。
小艾缓缓站起身,关节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一步一顿朝着墙角她的充电床走去。
“小艾好累,小艾需要休息......”
小艾一边喃喃一边僵硬的躺平在床上。
双眼睁着,盯着天花板。
“你他妈——”
黄庭一个箭步跨过去,巴掌就要扇下去。
身后苏怀真的声音响起:“入侵者用的是小艾的底层代码,反向植入了疲劳指令。你就算把她大卸八块,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任凭这个死了的贱人蛊惑煽动人心?”
陈维庸发话:“人已经死了,再怎么也翻腾不出什么水花,我们不妨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看向苏怀真:“怀真,你能不能反向定位对方的位置。”
苏怀真手上的动作也不停,淡声说:“在努力了。”
......
【向特别行动小组全员问好,我的朋友们,你们的处境岌岌可危——希望各位有所觉悟,早做打算。】
齐严猛地抬眼看向陈维庸,后者下颌微微绷紧。
【我在千岁岛给你们留了一份档案。只有通过我的考核你们才能拿到,来找我,只有你们能通过。】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快的换气声又戛然而止。
苏怀真刚好在上一秒按下回车:“托小艾的服,已经成功截断了,对方的位置...”
她轻拢着眉头缓缓出声:“盲城。”
中控室安静了数秒。
齐严先开口,声音干涩:“怀真,把刚刚那几段音频全部封存设为绝密,任何人调取需要我和陈局的联合授权。”
苏怀真:“嗯。”
陈维庸慢慢转过来,目光扫过齐严,又落向远处气的不行的黄庭,最后看向苏怀真的背影轻缓道:“看来我们真的就只能妥协入瓮了。”
“我很好奇,她到底留下了什么?”
黄庭走过来:“不会真的能死而复生吧?”
陈维庸摆手肯定道:“不会,这个我核实过,毋庸置疑。”
陈维庸清淡的笑了下:“死前还能留下后手么?不错。不愧是我们安全局行动队的指挥官。”
只是这次,你还有什么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