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圭骨 > 3. 裂到后脑勺的笑
    箱子陆续被搬运上去。

    最后一个箱子升上升降平台时,出了意外。

    弥嫣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

    那个箱子剧烈颤动,甚至从平台上滚落到地。

    里面是活物!

    那么大个箱子,装个人都绰绰有余。

    但话又说回来,多大的活物需要打这么一个大木箱。

    她指节收紧,继续查看着。

    箱子落到地上,几个人赶紧扑过去将箱子扶正,同时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人后,才小心撬开箱盖。

    月光淋上去,景象清晰。

    箱子里是个五花大绑身体被叠起的女人!

    一旁曲楠倒吸一口气,就要下去救人,被弥嫣一把按住。

    弥嫣眼底压着燥郁,直直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再望过去,那女人已经不动了。

    多半是被那些人做了什么手脚。

    箱子被重新合上,送进车厢。

    弥嫣的视线从那些动手的黑色制服身上移开,越过院墙,落在院子里。

    里面三两个同样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被刘强一众人簇拥着。

    曲楠的母亲已经被带到一旁,垂着头,安静地站着。

    弥嫣浑身发冷的咬了咬牙。

    身旁的曲楠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又开始为自己的哥哥流泪难过。

    弥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资格让一个小女孩去接受这种事。

    尽管在战争之下,这种事不计其数。

    她把曲楠揽进怀里,听她在自己耳边反复呓语着“怎么会”...

    院子里,刘强刻意压了压嗓音看着黄凯:“上月那批名单上的姑娘,上头还满意的吧?”

    黄凯压着眉眼,淡淡吐了口烟,没理他。

    刘强干笑了两声,又往前凑了半寸。

    烟灰落下来,掉在黄凯的靴尖上。

    刘强赶忙蹲下去,用袖口替他擦干净,抬起头,脸上堆满笑:“前两批去上城工人的工钱,您看是不是……”

    黄凯的视线搭落下来,看着自己脚边伏着的哈巴狗,浅浅勾了下唇。

    “少不了你的。”

    刘强扶着膝盖站起来,喘着粗气,连声应着:“好嘞好嘞。”

    *

    物资车摇摇晃晃碾过破损的路面。

    刘强如释重负地朝车队扬了扬手,直到最后一缕尘烟落定,发动机的轰鸣彻底消失。

    他肥硕的脸立刻爬满阴沉,恶狠狠朝着老妇人走过,一脚将人踢到在地。

    “领导来的时候你嚎什么嚎?”

    “你儿子死了!被圭碾成肉末了,明白么?”

    “你以为你家里人多矜贵值钱?你男人怎么被抓的不知道?早年宣扬洪山区好,你以为上面不知道?”

    “还特么的不消停,给老子找麻烦!”

    他又踢了几脚,不解气,往她身上啐了几口才离开。

    两个高大的男人上前,拖起老妇人扔到后门外。

    大门关死。

    弥嫣死命揽住挣扎要下去的曲楠,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而有力:“楠楠,相信我。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老妇人从地上爬起来,麻木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

    绕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头顶开始黑云密布。

    弥嫣和曲楠追到她身后时,老妇人忽然膝盖一软,瘫坐在地。

    “妈!”

    两人冲过去扶她。

    老妇人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盯着头顶灰白的天,过了很久,视线才慢慢聚在眼前浓重昳丽的一双眉眼上。

    但她像是失去了表达能力,怔愣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

    直到曲楠跪坐在地抱住她的脖子,她才有所动容。

    天色彻底沉下来。

    两人搂在一起,浑身颤动,无声地哭作一团。

    弥嫣默然守在一边,抬眼望了望。

    头顶大片的铅灰色云团翻涌着叠在一起,她顿觉身心烦躁。

    揉捏着自己因雨天而酸胀不已的手指。

    *

    拱桥上回程的车队悠哉。

    黄凯坐在车后方,手臂托着脑袋,看向窗外的景色。

    回想着刘强那张油腻猥琐的脸,他不由得轻轻笑出声。

    这狗东西在那屁大点地方当着皇帝舒服,一边克扣局里下发的生活物资,一边通过运送那里的人力到上城区做工捞油水。

    快活死他了。

    呵。

    他牙缝里剔出来的一点肉糜就够他摇尾讨乖。

    有意思。

    想着那本该对等劳动力交换的银钱都被刘强搜刮去,而刘强又拿出克扣物资的一两成充当工钱给那些蠢笨的廉价劳动力,他就觉得无比有趣。

    副驾驶的李响回头出声:“黄队,咱们遭到圭遇袭的事要上报...”

    “不用你操心,报告我来写。”

    李响笑了笑:“是,但闹出人命的事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我们.......”

    黄凯侧过脑袋微凉的目光对上他的:“李响。”

    他的声音平直,让李响不寒而栗。

    “你好像很有想法。”

    李响赶忙摆手:“是我多嘴,是我多嘴。”

    说罢,还重重的打了自己一巴掌。

    *

    上扬区整条街都浸着暴雨将至的闷重气味。

    弥嫣拍紧两人肩膀,商量的口吻说道:“阿姨,先回家。”

    曲楠也注意到了天气,吸着鼻子叫了声“妈......”

    话音未落,目光直直钉在弥嫣身后。

    曲楠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惊讶。

    弥嫣脖颈后那层细密的汗毛比耳朵更先捕捉到某种东西。

    她缓缓回过头。

    光线晦暗,那双眼睛在灰沉的世界里只剩模糊的色块。

    她侧过脸,让瞳孔的边缘去够那一点残光。

    看清后,一股凉意从脚后跟慢慢爬至头顶。

    是圭。

    只有一只。

    它站在几米外,与一旁塌了半边的楼顶平齐。

    黑袍裹着躯干,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脖子上缠着一条不合时宜的白色围巾,衣袖露出的手臂长度及膝,密密麻麻的多根细长手指耷拉着,像章鱼褪去了吸盘的触角。

    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又黑又深的洞,正对着弥嫣。

    弥嫣脸色紧了紧,声音压得很低:“走。”

    “曲楠,带阿姨先走。”

    “弥嫣姐——”

    “走。”

    曲楠看着身前决绝的背影,咬牙拉着恍惚的母亲,拄着拐离开。

    那只圭朝弥嫣走来,步伐轻得近乎试探。

    弥嫣手缓缓摸向身后,匕首出鞘,一把刀横在身前。

    她瞳孔锁死那具逼近的黑袍。

    距离缩短到几步远时,圭的面容更清晰地映进她眼里。

    那浑然一体的胶状脸上,嘴巴位置一条平直的黑色细线毫无预兆朝着两边横向裂开。

    漫过本该拥有双耳的位置,一直裂到后脑勺。

    在笑?

    弥嫣眉心微蹙,抖了抖浑身竖起的汗毛。

    两秒后,她迎了上去。

    靴底猛蹬地面,整个人离箭一般射向那具黑袍。

    圭的手臂也在她脚离地的瞬间展开,几根过长的手指在空中张开,收拢成一张网。

    弥嫣矮身滑步,膝盖几乎贴着地面,感觉到那些指尖擦过发梢。

    起身的瞬间她借力踩上它劈下来的手腕,猛蹬上去,整个人腾空。

    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取眼眶。

    洪山区出身的每个小孩都知道:圭的眼睛是它们浑身上下唯一的弱点。

    但这只圭比她高太多。

    它后仰躲过,刀尖堪堪擦过下颚,在那层透明胶体上留下一道浅痕。

    声音像划开果冻,没有血流出来。

    那道划痕也很快消失。

    弥嫣落地时一个踉跄。

    圭的手臂从侧面扫过来,她躲闪不及,只能用前臂硬挡。

    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背撞上碎砖,匕首脱手飞出去,落在两米外的瓦砾间。

    圭轻轻弯下腰。

    那张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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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缝隙缓缓逼近,像一个俯身嗅闻花朵的信徒。

    弥嫣突然动身。

    双手撑地,双腿绞剪般猛蹬出去,靴底狠狠踹在它两只脚踝的交界处。

    那东西重心被破坏,朝后栽倒。

    黑袍扬起,露出一只脚掌。

    十根细长如指的趾节均匀扎在一只圆盘似的脚掌上,像一把被人抽走了伞面的伞骨。

    弥嫣没给它反应的时间。

    她翻身爬起,捞过两米外那把匕首,膝盖砸上它正要抬起的胸口,整个人骑跨上去。

    胶质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她腿内侧,冷得像刚从河底捞出来的石头。

    她握刀的手高高扬起,刀尖正对它的眼眶。

    圭脸上那条原本裂到后脑勺的笑容瞬间消失,光速合拢回一条平直细线。

    脸上恢复没有任何表情的状态。

    !

    只一瞬,弥嫣眼前白茫一片。

    像有人在她瞳孔前面引爆了一颗无声的闪光弹,把整个世界从她的视网膜上剔除。

    恐惧终于浮出水面。

    她咬着牙落刀,可那东西从她身下抽离得也够快。

    一阵窸窣的摩擦声沿着墙面攀升上去,她的视野渐渐清晰。

    白茫褪去,那只圭已逃到几米开外,白色围巾消失在窄巷拐角。

    弥嫣慢慢爬起来。

    她没太明白这只圭趁机不杀她的原因。

    但她可不会因为这样不正常的善意就心慈手软。

    弥嫣拎着匕首踩过瓦砾,跟进了巷子。

    巷口很窄,两边的楼把这条通道挤成一条细长的食道。

    头顶天空开始翻滚,风在巷子里来回冲撞,发出低沉的呜咽。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整条巷子被照得惨白。

    骤明骤暗的光里,这只圭被她堵截在死胡同里,正要翻越尽头的墙壁。

    弥嫣不给机会。

    她猛蹬地面,整个人蹿上去,一把拽住它垂落在身体两侧的触手。

    湿滑黏腻。

    手腕翻转,十指交缠,被捆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交手这半天,她已大致摸清了底。

    这圭的异能约莫就是方才那次短暂的致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招。

    它不怎么反抗,手脚被捆时也只是微微挣了两下,力度轻得像在敷衍。

    弥嫣不知道它是年龄太小,还是没长脑子带来的迟钝。

    但这都不重要。

    它不残忍,她便轻松太多。

    【曲扬哥,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安全局?】

    【我要给我父亲平反。你呢?你不是也一定要进?】

    【...我也有我非进不可的理由。】

    弥嫣脑子里的声音渐褪,看了那只圭两秒。

    一手攥住那团乱七八糟的“指球”,另一只手从口袋摸出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按下一串数字。

    2、1、4、6、0、0——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

    白光炸开的瞬间,她看见它那张脸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开了,弧度诡异。

    这东西什么毛病她不知道。

    起码在洪山区见过的圭没有这么“笑”的,都是面无表情。

    也没见过这么——

    她忽然低下头。

    那两只被打成死结的手里,不知哪根手指又从缝隙中钻了出来,像一条灰白色的蚯蚓,顺着她的指节一圈一圈往上绕,末端轻轻勾住她的食指指尖。

    弥嫣蹙起眉,视线移到它脸上,面露不虞。

    那张裂缝似乎咧得更开了,弯出一个更深的弧度,带着某种只有它自己能理解的喜悦。

    那截湿凉的东西趁她不注意,滑进她掌心,贴着她的掌纹蜷成小小一团。

    ——这么不要脸且变态好色的。

    “啪。”

    弥嫣抬手给了它一巴掌。

    打在棉花糖上的触感。

    那只圭的裂缝再次肉眼可见地利落收起,整张脸恢复成一片光溜溜的空白。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她,像一个被扇了一巴掌才终于知道规矩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