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小姐,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清脆的敲门声唤回西尔维娅沉浸在书中的思绪。
她抬起头对门口的艾德笑笑,“好,这就来。”
听到西尔维娅放下书本的动静,在一旁的软垫上打盹的蒂皮也竖起了耳朵。
它摇摇尾巴支楞起四肢,又趴下前爪伸展了一下后背,然后吧嗒吧嗒地跟着她从书房下楼前往餐厅。
西尔维娅发觉自己好像有点习惯了。
抛开仍让她觉得稍有些过于郑重其事的晚餐,庄园里的其他安排似乎正在逐渐融入她对于生活的印象,慢慢让她感到熟悉和亲切起来。
她甚至有些期待起不那么正式的午餐时间,走下楼梯的脚步轻盈。
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让她觉得更好的话,假如她的管家愿意与她共同用餐而不是站在她身后……
那晚之后,艾德的态度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
并不是立刻的改变,比如第二天早餐时西尔维娅一眼就看出他的脸色很差,不知道是不是伤口痛得厉害。
可是一旦对他投去担忧的目光,他就顿时紧绷得连西尔维娅都能感觉得到。
于是西尔维娅装作不觉,没有继续提出那些可能会让他为难的话题,像是背后伤口是不是还在痛,或者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又或者他准备怎样处理矿洞的残局。
她只问他要了早餐的牛奶。
似乎是感受到西尔维娅的态度,艾德好像慢慢放松下来,就像某种逐渐安定下来的警惕的小动物一样。
虽然西尔维娅知道这个比喻不是那么合适,但是她的管家就是偶尔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严谨沉稳的、持有秘密的、值得托付的,又在隐秘的夜里隐忍地暴露出脆弱的。
好在最后的矿洞勘探已经完成,现在他们只要在庄园等待海里曼完成矿洞机械部件的制造即可。
所以在雷德恩镇最为炎热的夏日里,他们反而在庄园度过了一段安静的休憩时光。
西尔维娅又重新享受起闲散的生活,翻书、散步、和蒂皮玩耍,或者现在她也喜欢去镇上转转。
虽然本意是去铁匠铺检查部件的制造情况,但她最后总会被小镇的居民邀请至自家的店铺里参观各个机械的良好运作。
别说珍妮从不缺席,偶然遇到布鲁托几人时,他们对她别扭的点头致意也让她暗暗惊讶。
很少的时候,她会和艾德稍微聊聊天,虽然只是几句话,大多围绕一道餐点或者第二天的安排。
西尔维娅知道他们不会深入讨论某些话题,至少现在不会,更不可能像朋友一样闲聊,但她逐渐从这些只言片语里体会出一种平和的气氛。
更少的时候,如果西尔维娅对他说谢谢,他不会那样严肃地推拒,只是垂下视线沉默不语。
温和的日子持续到了今天,他们即将在午餐后去铁匠铺确认矿洞机械最后的制造工作。
于是午餐时西尔维娅的心情放松,也许是她的想象,但她觉得艾德的表情好像也柔和了一些。
直到艾德为她更换菜品,西尔维娅猛然发现什么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地方和前几天不一样,是关于艾德的。
脑袋还没转过来,她就已经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刚刚离开餐盘的指尖。
“……!”
艾德仿佛被烫到一样抽回了手,被她的动作惊到一般骤然与她对视。
“抱歉……”
西尔维娅下意识地出声,这会儿才意识到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因为艾德今天用的是右手。
他的伤在右侧的后肩,在矿洞受伤的当时已经影响了右手的活动。
西尔维娅第二天一下楼就紧张地偷偷观察他,在发现他换了左手行动之后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他是否听进了她那晚所说的话,又或者是他判断不论以何种方式、为庄园主人提供完善的服务才是更重要的,但是总之,西尔维娅很高兴他会顾及到自己的状况。
于是她看着他的眼睛,小心地询问,“……已经没事了吗?”
握住他指尖的那一瞬间,她感受得到手心传来的一点点温热,至少比那天他跪在她床前时冰凉的手腕要好得多。
不过,她还是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艾德像是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稍垂下视线轻声地回应。
“……已经没事了。”
他微微张口,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没有出声。
作为管家,他不能向主人道谢。
理应是这样的不是吗?可是……
西尔维娅却不在意,只是眉眼弯弯地回复他。
“嗯,那就好!”
*
“西尔维娅小姐!”
“下午好,海里曼,我们把东西带来了。”
西尔维娅摘下遮阳的花帽,走进铁匠铺的阴凉里。
艾德跟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个木盒,被细细的铁链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是他们先前从铁匠铺里拿回庄园的那个。
“好得很!我这儿也都准备好了。”
海里曼也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将两人引进铁匠铺店面后方的作坊内。
今天的铁匠铺格外安静,没有任何其他匠人在打铁,只有大量的工具正严阵以待。
其中有些是西尔维娅专门为铁匠铺设计的机械,制造成功之后大大加快了铁匠铺的工作进度。
还有另外一些不太常见的,明显是为了今天的部件制造而特地准备。
进入作坊后才发现,除了他们几人,作坊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身影。
西尔维娅认出他是铁匠铺的学徒西蒙。
他不知为何十分警觉地盯着艾德,直到他将手中的木盒放下在工作台上并退后让出空间。
所以,西蒙是被海里曼叫来增强安全防护的吗?西尔维娅边拿出钥匙打开锁链边猜测。
毕竟绯金这种金属具有极为罕见的特殊性质。
只见海里曼也全副武装了起来,在大夏天里带上了厚皮革手套,手臂也被长袖衬衣包裹严实,没有任何一丝裸露。
只是这样似乎还不够保险,他又提起一把长柄钳夹具,这才将木盒中数个暗红色金属部件夹起,转移至已经烧热的熔炉。
因为绯金是会为人体带来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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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有传言绯金的名字不单是指它的颜色,更是指随意触碰绯金的下场将会是鲜血淋漓。
对绯金略有了解的机械绘图师将会知道,真相并没有传言中的那样夸张,但也足够需要引起机械制造者的万分警惕。
因为面对绯金时,哪怕只是最轻微的触碰也会造成剧烈的疼痛和灼烧感,若是比最轻微的触碰再多上一些,大部分人会直接陷入昏厥。
这也是海里曼在今天的工作中着重防护的原因。
数个绯金制成的旧部件已经被熔炼成一锅血红色的金属液体,他借由防具和工具专注地操作,将其浇筑成型,随后又借助机械的锻锤逐渐细化,最终打磨成所需的结构。
西蒙偶尔为他打打下手搬来工具,而西尔维娅更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盯着,生怕他们一不注意接触到绯金。
直到锻造工作彻底完成,作坊内的气氛才逐渐远离了严肃和紧张,变得轻松而昂扬起来。
海里曼完成了这段时间里最重要的锻造工作,心情格外舒畅。
他正想趁着劲头和西尔维娅随口聊上两句,却突然想起某件事,一时有点不知道怎样开口。
“西尔维娅小姐,明天镇上的会议……”
“我知道的,海里曼,辛苦你了。”
西尔维娅对他眨眨眼睛表示不要紧。
矿洞开采机械的所有部件都已制造完成,下一步就是整个矿洞机械的组装和运作,这对小镇来说是一件大事。
一旦这个庞大的机械开始运作,就代表他们脱离总宅的计划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失去了总宅提供的金属资源支持,他们真的能依靠小镇的力量继续发展下去吗?
这样重要的问题果然还是不能只由几个知情者决定。
所以桑德斯先生决定在小镇的会议上将一切计划全盘托出,并且避开西尔维娅讨论出他们的决议。
而西尔维娅也认为这是合理的。
“我理解桑德斯先生的决定,这对小镇来说十分重要。”
海里曼听了这话便放下心来,继续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他将这个重要的核心部件重新装回层层防护的木盒,仔细合上木盒后又请西尔维娅来上锁,最后与艾德一起将其搬运至铁匠铺之外的马车等待运输。
店面里一时陷入沉默,只剩下西尔维娅和西蒙。
“你还在相信他吗?”
西尔维娅猛然回过头,差点没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可是西蒙发丝阴影下那双阴郁的眼睛又确实正紧紧盯着她。
“……?”
什么意思?相信谁?艾德吗?
一小段模糊的记忆忽然浮现在西尔维娅的脑海,好像他那时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紧盯着谁,口中喃喃地说出怪物一词,就如同幻觉一般。
西尔维娅突然觉得,他那时看向的也许就是艾德的方向……
并且,是的,她想她猜对了。
“你还在相信他吗?你的管家?”
西蒙重复一次,嘴角提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的弧度。
他的后一句话紧跟而至:
“他是总宅培养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