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轰鸣。
驶离首都的蒸汽列车上,西尔维娅难得有时间放空自己。
天还没亮她就从首都的火车站登上了车,到了这时,车窗外的景象已经大不相同。
蒙着暗色的钢铁城市逐渐消去身影,黑灰的呛人的烟雾也被吹散,变得低矮的房屋周边出现了更多的绿意,天空也透出点可以辨认的蓝色来。
西尔维娅朝着远处眺望片刻,又低下头轻声呢喃。
“可真够远的……是不是,蒂皮?”
“嗷呜。”
怀里的机械狗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模糊的声响。
大约小型犬大小的机械狗刚好被西尔维娅抱在怀里,两颗红宝石般的眼睛乖顺地盯着她,微微亮着暗红色的光芒,就好像在回应她的话。
西尔维娅弯了弯眉眼朝它笑了一下,一人一狗默契地再度抬起头,继续望向窗外。
大件的行李都已经提前寄出,她的手边只剩一个皮质手提箱,装着一些随身衣物和机械绘图师日常需要的纸笔工具。
这些曾经是她最重要的家当,硬纸筒收纳的各类硬度和黑度的铅笔,牛皮卷笔袋包好的各种形制的墨线笔,木盒存放的黄铜制的尺规、曲线板,还有小刀、墨水和一些别的什么,这几年她作为一名机械绘图师靠着这些在首都谋生。
不过现在,西尔维娅暂时没想再用上它们。
行驶了大半天的列车车厢里已经相当空旷,耳边没有了乘客的交谈声,只余下车轮驶过铁轨的恒定而枯燥的声响,就像她所逃离的生活一样。
她是在几个月之前收到那封信的。
记忆中样貌已经模糊的叔父于一次意外的火灾中丧生,留下了一座偏远的庄园等待她的继承。
西尔维娅也不明白继承的法则是怎样运转的,但她至少看得出,那封皱巴巴的信件寄到她手中时显然已经辗转多时。
可是,她当时正为新图案的纺织机图纸忙得昏天黑地,这是首都社交季前的常态。
她试图与工厂主据理力争,为更大更笨重的机器加上防护网以防工人意外受伤,却遭到了毫不犹豫的拒绝。
而在首都,哪怕拥有机械绘图师的珍贵能力,这些工作她不做也有的是人做。
当西尔维娅熬了几晚交出图纸,第二天仍在敲窗人叫醒隔壁住户的动静里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时,她想起了那封信。
依照信中的描述,叔父的庄园坐落在雷德恩小镇旁,宅邸的面积并不太大,周边的田地则是租给了小镇的镇民。
再加上她这几年在首都存下的资金,应该能够应付得来?
首都的西尔维娅环顾一圈只有床铺、书桌和卫生间的单人隔间,与每晚只能委屈地缩在床底的蒂皮对视一眼,又望了望窗外被建筑遮挡的灰扑扑的天空……
她在那时决定动身。
*
火车进站的铃声悠悠响起。
西尔维娅拎着手提箱下了车,蒂皮也乖乖地跟在她的脚后蹦下车厢。
这是一座红砖搭建的朴素车站,与首都车站的繁华忙碌大相径庭,只有一间简易的平房作为大厅。
西斜的阳光晒过来,西尔维娅在微风里舒展了一下身体,新奇地四处张望。
只见红砖墙面上雷德恩镇的标牌已经锈蚀脱色,缝隙间甚至长出了草叶的绿茎。
不远处的座位上似乎倚着一位身着制服的车站值班员,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只抬眼了那么一瞬,又把报纸盖在脸上躺回了椅背。
倒是西尔维娅因为这一幕而呆呆地眨了眨眼,忍不住与脚边的蒂皮对视,偷偷扬起嘴角。
这里真的是……很不一样,至少她在首都从未见过这样的悠闲。
车站旁边就是驿站,阴影里停着三四辆破旧的马车,却并没有任何车夫的身影。
只有嚼着干草的马儿对着西尔维娅甩甩头打了个鼻响,又与歪着脑袋默默观察的蒂皮干瞪着眼。
怎么办,回去问问车站的值班员吗?还是先往小镇的中心走走?
西尔维娅正考虑着,刚好看见街边拐角转过一辆载着草料的运货马车,她赶忙快步上前。
“您好!请问……”
“庄园?那要到北面的山坡上呢!”
围着劳作围裙的中年妇女神色意外,像是很久没在镇上遇见陌生人的样子。
“布鲁托!布鲁托?”
她扬声朝着驿站喊了两句,又放弃般地摇摇头,“……准是喝酒去了。”
回头再打量这位陌生的小姐,湛蓝的眼睛正友好地望着她,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一身裁剪合体的连衣裙配上风衣和小皮靴……
她实在不忍心让这样的小姐一个人走上那么远,于是指了指马车的后座。
“上来吧,我载您到路口。”
即便偏远,雷德恩小镇绝非与世隔绝。
西尔维娅抱着蒂皮,一路上看到许多机械装置的影子,但它们似乎都处于年久失修的状态。
马车绕过小镇的中央广场时,破败的钟楼吸引了她的注意。
钟楼的外墙已有缺损,内部的机械传动装置就这样裸露在外,她仿佛能听到那些齿轮艰难地咔哒咔哒运作的声音。
她不愿耽误别人太久,行至山径小路的路口便下车自己步行,道别时顺便往好心的女士手里塞了几个铜币。
她已经有些疲惫,好在这条小路本身并不乏味。
蜿蜒的石子路顺着山坡的起伏铺展开来,道路旁的雪松和灌木散发着草木的清香,让西尔维娅在行走间不自觉地深呼吸。
已经被放在地上的蒂皮更是跑得欢快,总是先往前跑上一段再等着西尔维娅跟上,实在等不及了就在这一小段路程之间来回奔跑,银色的金属尾巴不停地摇。
可惜这样轻松的心情没能持续下去。
远远望见庄园灰色的屋瓦和淡黄色的砖墙时,西尔维娅开始担心了。
她不知道这座庄园荒废了多久,也不知道庄园的基础设施是否还能正常运转。就算生活物资仍有剩余,入住前的卫生打扫也需要耗费很大的精力,再加上还有寄过去的行李要收拾……
西尔维娅盯着脚下的石子路,打定主意先去看上一眼,如果状况实在糟糕,她可以原路返回到镇上找间旅馆。
再抬头时,庄园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晚霞的最后一丝光亮里,西尔维娅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黑发青年。
他身着一丝不苟的衬衫西装和黑色皮鞋,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庄园的一座雕塑。
但是下一个瞬间,他动了起来,尊敬而郑重地向她微微俯首行礼。
重新挺直脊背的时候,他黑色的瞳孔以一种专注的神情直视着她,于是西尔维娅听到他的声音。
“庄园欢迎您的到来,西尔维娅小姐。”
*
从大门走向庄园宅邸的这一小段距离里,西尔维娅偷偷瞥着青年的侧脸。
他的面庞有些苍白,因而显得不易亲近,即便是先前问候时礼貌的微笑也令人感到疏离。
略微带些长度的黑发严谨地束在脑后,与一身的装束一起显得规矩而克制。
手提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接过,空着的双手让西尔维娅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设想过面对一片狼藉或者根本无法居住的庄园,设想过自己会为繁琐的打理工作而毫无形象地大吼,设想过她根本搞不定这些、一人一狗最终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墙角,但她却从没想到这里会有其他人的存在。
还是一个为她服务的人。
西尔维娅有些犹豫,“所以,你是这里的……”
“我是您的管家艾德。”
对方理所当然般地回应,让西尔维娅更加感到局促,“抱歉,但我并未听说……”
“您不必感到抱歉。”
他步履不停,声音却依旧平稳。
“我并非受雇于任何雇主,而是属于这座庄园,所以当您继承这座庄园时,您便同样继承了我,这就是您未曾在信中得到提前说明的原因。”
“……”
西尔维娅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说法。
在她的印象中,不管是管家还是男仆女仆,至少都是因雇佣契约才被约束的。而他却被莫名其妙的归属和继承锁在这座庄园,至少从他的话语里听起来如此。
可是西尔维娅此时来不及细想,因为大片的新鲜景色正涌入她的视野。
庄园前院的草坪树木整齐而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枯枝残叶,看得出定期修剪的痕迹,通往宅邸的路上也无杂草落叶,只是清清爽爽的一片,因而显得更加开阔。
庄园宅邸本身则是一座三层带阁楼的建筑,就如信中所说,并不是如何的庞大宏伟,但却足够舒展顺眼,这反而令西尔维娅感到满意。
浅黄色的外墙亲切而温暖,走近了更能看清石砖的细节,而顶上灰色的屋瓦正随着她渐近的脚步慢慢隐去。
毗邻宅邸侧面还有一两个简单的小房子,像是柴房或者仓库,匆匆一瞥里同样没有任何一丝杂乱。
西尔维娅知道,这一切应当都是他在维护。
她为观赏庄园建筑而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忽然发现左侧顶楼的石砖颜色似乎更新一些。
……火灾吗?严重到将外墙都烧坏的程度?
她想起信中那场夺去叔父生命的意外,却暂时没有出声询问。
回过神时,艾德已经为她打开了庄园宅邸的大门,而当西尔维娅踏入玄关,他便神态自然地帮她脱下外套。
“……!”
西尔维娅几乎因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非常体贴而有边界感的服务,她没有感受到任何冒犯的触碰,仿佛是外衣主动离开了她的身体。
但这仍然让她感到不习惯,独居在首都小房间的这几年,她从来都是自己动手生活,顶多有蒂皮在旁陪伴,她从未有过这样被他人照料的体验。
“艾德……”
她刚想开口,对方却好像猜到她的所想。
“作为管家,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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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尽的职责。”
他的视线微微低垂,神色却无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无颤动。
然后他再度俯首行礼,伸展手臂做出指引的动作。
“晚餐已经准备好,请跟我来。”
一楼的左侧是餐厅,天气温暖,所以壁炉并未点燃,各处的烛台将这里映得明亮。
长桌的桌面上铺着绣花桌布,间隔着以水果和花卉作为点缀,但只有主位布置了餐具,显然今天这里只有一位用餐者。
西尔维娅随着艾德的指引落座,感受到他为她轻推椅子的动作。
她没有看到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其他侍者,似乎仅需他一人就能将所有事务安排得仅仅有条。
他甚至滴水不漏地给蒂皮也准备了一块垫子,蒂皮于是快活地趴在它的专属位置,摇着尾巴昂着脑袋,好奇地四处打量。
“不一起用餐吗,艾德?”
西尔维娅在犹豫片刻后试图提议。
她不想一个人吃饭,更不想另一个人就这样在身后盯着她,那会让她难以下咽。
“作为管家,我理应服侍您用餐。”
平淡冷静的话语却从侧后方传来,好像根本没察觉到她的为难,或是察觉到了但并未理会。
“……即便我命令你一同用餐也不行?”
她有预感会被反驳,但还是再努力了一次。
“作为庄园的主人,您不该提出这样的命令。”
……果然。
庄园的主人,她吗?
在他面前,她根本是不懂规矩的乡下人罢了……虽然是首都来的。
西尔维娅看着面前闪闪亮亮的银质餐具开始发愁,白瓷盘的左右两侧摆着大大小小好几套刀叉,左手边还有另外的小蝶,右手边则是数个玻璃杯,她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
还没消化掉这种压迫感,精致的餐食就已被端上,先是一道汤。
“请用您右手边的汤勺。”
适时的提醒从耳边传来,是的,真是谢谢他能发现自己的窘迫。
舒适自在的用餐体验已然无望,西尔维娅在心底绝望地叹气,但是当她拿起汤勺尽量优雅地喝下一口汤……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好喝!
酸酸甜甜的番茄味一下勾起了食欲,再品尝几口,肉类和其他蔬菜的香气便慢慢浮上来,让她因为太久没有进食而消失的胃口也逐渐恢复了。
以此为开始,面前的菜品被身后的管家依序替换。
当偶尔提示餐具使用的声音传来时,西尔维娅才发现,艾德的脚步在餐厅的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
不止如此,除了瓷盘碰撞的极轻微的声响,他在替换菜品时也几乎没有声音,修长干净的手指稳稳端住餐盘,动作间更是没有任何摇晃或哪怕最细微的颤抖。
还有这些餐食,分量和口味都像是精心设计好一样,细致到令人害怕……但是又真的很好吃。
用餐完毕的西尔维娅暗戳戳地鄙夷自己的没出息,同时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她明白,一次两次还好,等到新鲜感过了,难以习惯的事情只会给人徒增劳累。
哪怕只是最日常的餐食,偶尔她会想要随便凑合一顿,随手捏一个三明治就对付过去,她的管家也会愿意屈尊预备这些简陋的食品吗?
“所以,你真的不考虑其他的选择吗?我想你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职位,或者是在那之前暂时留在这里,我可以正常支付你的薪水,还可以为你写推荐信……”
“西尔维娅小姐,我想我已经为您解释清楚了。”
她的身侧,艾德的语气仍是平静而尊重的,没有任何不满的色彩,却也没有任何退让。
“我是无法离开庄园的,除非您亲自将我驱逐。”
……他说驱逐!
西尔维娅一时失语。
这样古老的词汇她几乎只在字典里看过,仿佛是要她将他鞭笞得遍体鳞伤再扔出庄园一样,她还以为现代社会最严重的词语早就应当变成解雇了。
她扭过头去瞪着艾德还想反驳,却从他加深的微笑中体会出一种不赞同。
随后,他根本不在意被发现转移话题似的开口。
“路途遥远,您一定已经疲惫了,我带您回您的房间休息。”
“……”
西尔维娅开始觉得难办了。
从见到这个人开始,她好像就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偏偏又挑不出任何毛病,即使是她也能感受到他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管家。
她也确实累了,奔波了一整天,精致的餐食和妥帖的照料让她开始犯困,只想洗个热水澡躺到柔软的床铺上。
让她感到不妙的是,她已经开始相信艾德早就料理好了一切。
于是,她跟着那个即使是背后都严谨到无可挑剔的挺拔身影,离开餐厅,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再绕了个圈往三楼的卧室走去。
仿佛无意间注意到什么,楼梯上的西尔维娅抬起视线,朝他的右腿多看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