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毒医仙”生存指南 > 1. 重生
    上元夜,茶山镇,灯火如昼,细雨成烟。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货物,行人拎着裙摆袖口,三两步钻进檐下避雨。

    镇子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主街是唯一铺了青石板的路,但年久失修,石板松动,行人踩过时,缝隙里便迸溅出一股浊水将人鞋袜打湿,着实恼人。

    街道两旁是一溜的砖瓦房,墙面斑驳,门窗老旧,门楣上悬着的灯笼倒是新的,红纸糊面,写着“平安”、“顺遂”一类的吉祥字,被细雨浸得微微发亮。

    这里地处西南边陲,往西是月罗,往南则连接南蛮国,边军营寨就在几十里外。镇上的空气里常年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药材、马粪、湿泥,以及山风吹过来的草木气息。

    叶时雨站在街心,满脸的惊愕。

    她明明死了。刀锋没入胸膛的冷意还没散尽,眼前还残留着爹娘和哥哥朝她遥遥招手的画面。莫非这里是地府?可,地府怎么是家乡的模样?

    周围人声喧嚷,有人在喊“快收灯笼”,有人边骂边拽着孩子躲雨,还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急急忙忙将草把子往屋檐下搬。这些画面和声音铺天盖地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满满,吓着了么?”

    熟悉的嗓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叶时雨愣愣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一时回不过神。

    她恍惚抬起手,指尖白皙干净,没有血。按了按心口,砰砰,砰砰,一下一下跳得稳稳当当。

    真的活过来了?

    念头转过,她视线往自己身上一扫,眼皮跳了跳。身上穿着的是那件桐华布短襦长裙,布料粗粝透气,衣襟与裙摆处用蓝靛草染出写意飞鸟的纹样,鸟羽边缘还带着蜡染特有的冰裂纹。

    这是本地小娘子重大节日才舍得穿的百鸟卉服,她只有一件,平时压在箱底,只在最要紧的场合才上身。可这件衣裙,在逃荒途中被流民抢走了啊。

    “满满?”

    袖子被人扯了扯,叶时雨蓦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人。这是四年前死在战场上的哥哥。

    承光十八年,西南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朝廷非但不赈灾,反而加征赋税,原本“每丁岁输粟二石”,可那年连童子、妇人、老人也要缴两斗米。南蛮獠子趁乱入侵,边关告急,官府强行征兵,叶晨风入伍,兄妹俩从此再未相见。

    她那时随着镇上人逃荒,一路跋涉,终于到了云州城门口。未婚夫陆瑄递来一囊水,她毫无防备地喝下,不想那水里掺了迷药,醒来时,她躺在了顾知庭的床上。

    顾知庭是昭武府少将军,遭人算计,中了媚药,她成了解药。卖身契捏在他手里,她连逃都逃不掉。

    南蛮平定后,她央他打听叶晨风下落,等来的却是哥哥战死沙场的噩耗。她哭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顾知庭吩咐丫鬟日日拿煮鸡蛋在她眼周滚敷,也不见消肿半分。

    那肝肠寸断的痛楚太过真切,叶时雨泣不成声。

    “怎么哭了?”

    一只温热的手贴上叶时雨的额头。透过朦胧泪眼,她看清了叶晨风尚显青涩的面庞。小麦色的皮肤,眉骨高挺,两道野生浓眉显出桀骜与凌厉,却偏偏生了一双极具风情的桃花眼。

    此时,他蹙着眉,神情严肃,桃花眼被浓眉压着,显出几分压迫感来。

    这是十八岁的叶晨风。

    叶时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泪水混着雨水糊了满脸。

    叶晨风“啧”了声,大手粗鲁地抹上她的脸,把泪擦干,嘴里嘟嘟囔囔:“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一个撞过来的孩子能把你吓哭?莫不是冲撞了什么脏东西,魇住了?”

    他又道:“下雨了,咱们赶紧去前边凉亭躲一躲。”

    叶时雨眨了眨眼,一把抓住叶晨风的手,热的,探手覆在他胸口,掌心下的心脏有力地跳动。她尤嫌不够,狠狠在他胳膊上一拧,如愿听到了杀猪般的惨嚎。

    活的,哥哥是活的!

    “如今是哪一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叶晨风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眼神哀怨:“承光十五年啊,再过三个月你就及笄了,忘了?”

    他再次摸上她的额头,小声嘀咕:“没烧啊,怎么净问傻话?”

    叶时雨倏地顿住。承光十五年上元夜,她与顾知庭初见的日子。

    冷风灌进肺腑,叶时雨一哆嗦,终于清晰意识到,她回到了一切的起点。那么,有些事就必须做出改变了。

    “哥,不去凉亭了。”

    “嗯?”

    叶时雨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那双与叶晨风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熠熠生辉:“咱家离这里不过三里地,跑回去一刻钟就够了。”

    叶晨风向来拿自家小妹没办法,但仍迟疑了一瞬:“天这么凉,淋病了怎么办?”

    “身上反正已经湿了,不差这一时半刻。”叶时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明明狼狈得像只被打湿了毛发的猫,唇角却带着畅快的笑,“赶紧跑,看谁先到家。”

    话落,朝家的方向拔足狂奔。

    叶晨风愣在原地,总觉得小妹有些不对劲,可也不敢再耽搁,骂了句“这丫头疯了”,抬腿便追了上去。

    灯火渐远,街尾那座凉亭静默地矗立在雨中,檐角滴水成线,亭中少年人的身姿隐在半明半昧的昏光里,挺拔如松,仍是那般瞩目。

    只是这一年的上元夜,有人没有走进来。

    叶时雨向着家的方向奔跑,离凉亭越来越远。她心如擂鼓,却一次也没回头。

    直到躺上暌违已久的木板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才有了实感。她确确实实回来了,回到了与皋都相距千里的松州茶山镇。

    木板床太硬,粗布被褥很糙,远不及将军府别院里那张拔步床舒适,可叶时雨觉得心安。

    这其实是她的第三世。

    第一世,她是一名高中生,高考结束后,与同学们一起去酒吧参加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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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趴。几人在滴滴上畅想毕业旅行,讨论到底是去草原骑马,还是到海边晒日光浴,就被一辆斜刺里冲出来的小汽车撞个正着。

    再睁眼时,她成了个刚出生的婴儿,正瘪着没牙的嘴哇哇大哭。多年网文淫浸的经验告诉她,她穿越了。销号重开,叶时雨无语地吐了个奶泡泡。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换个时空,照样好好活。

    出生那日恰逢小满,细雨霏霏,邻居陆大夫念了句“好雨知时节”,为她取名时雨。陆大夫读过书,取的名字必是好的,叶父叶母当即欣然采纳。他们又另为她起了乳名“满满”,一则应小满节气,二则盼她此生圆满顺遂,万事皆满。

    可惜天不遂人愿。叶母身子一直不大好,在叶时雨两岁那年撒手人寰。临终前,她拉着叶时雨的小手,满眼愧疚与不舍,叮嘱叶家父子:“满满身子骨弱,你们要好好护着,莫叫她被人欺负了去……”

    因着这句遗言,叶家父子对叶时雨格外宠溺,几近无底线纵容。西南边境民风本就剽悍开放,又被父兄这般如珠似宝地捧着,叶时雨的性子愈发无法无天,成了茶山镇无人敢惹的“恶女”。

    桐花落进溪里,豆花的甜香飘了半条街,天黑就睡,天亮就起,看谁不顺眼就骂,不服就揍。那样的日子多舒爽啊,她原以为会在茶山镇安稳一生。

    谁晓得后来会被陆瑄卖给顾知庭,辗转被他带去皋都。她骂了顾知庭一路,嗓子都劈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皋都是大乾的都城。永安河冲出来的高地平原,背倚巍峨的卧龙山脉,背山面原。满城朱门铜钉,飞檐斗拱,住着全大乾最有权势的那一帮子人,昭武将军府便是其中之一。

    平定南蛮之战后,老将军旧伤复发,回到皋都不过半年便溘然辞世。顾知庭承袭了戎国公府的爵位,也接掌了兵权,成为新一任昭武将军。军中派系繁多,他年纪轻,根基浅,正焦头烂额稳定军心之际,圣上赐婚,他不敢抗旨,只得把叶时雨安置在北郊别院。

    一晃就是五年。

    承光二十三年腊月,皋都下了第一场雪。圣上病危,叛军围城,顾知庭将叶时雨转移到西郊田庄,安排一百亲兵保护,自己则率领禁卫军戍卫皇城去了。

    彼时叶时雨产期已至,孩子刚出生,便被冲进来的叛军抢走,满院子亲兵和丫鬟仆妇,都湮灭在那场大雪里。

    再睁眼,她回到了十五岁。

    前世害她性命的,左不过是顾知庭的政敌。他肩负镇守皇城的重任,她生下的那个婴儿,可不正是他的软肋所在?毕竟,那是顾氏门中头一个孩子。

    叶时雨自嘲一笑,她一个乡野村姑,哪有本事对抗得了那些手握权柄的人?这一世啊,合该远远躲开皋都那是非之地,再不踏进将军府半步。

    顾知庭,她在心里把这名字细细嚼了一遍。从今往后,纵是春柳依旧,秋月如故,你我就如参商二星,永不相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