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经燕微引路,行走在庄子中。
栖霞庄内,随处可见从泊霞浦中移栽来的花草果木,一路上清芳四溢,令人心旷神怡。自中轴主屋百草堂穿过,从左至右共划置了三片区域:
往左为药庐和培圃,往右为柴厨马厩,至于中轴后方的大片院落,经过一面花墙和月洞门,便是庄内女子的各处居所。
“婆婆早时已晓谕庄中,将二位安置在偏舍暂住。且嘱咐诸人,有问必答,不得阻挠查案。”
适才燕微一直寡言少语,总觉着若非她冲动之下贸然求助,扶尘、楚逸也不会飞来今日横祸,平白遭婆婆下药相胁。
然而扶尘与楚逸,何许人也。一个自幼习武,练就果敢坚毅;一个山中清修,性子出尘淡泊。虽性情截然不同,却都觉事来则应,并不做他想。
眼下二人见燕微满心愧疚,反倒齐齐宽慰上了她:千万别耿耿萦怀,否则这几天同路查案,连说话也放不开了。
楚逸凑近一步,低声问扶尘道:“你爽快应下了此事,打算从何查起?”
扶尘认真看他一眼,却道:“先谢你舍命相陪。”
“舍命?”楚逸眉心微蹙:“你并无把握?”
扶尘端着步子,笑不经意道:“要是我说毫无头绪。”
瞧着楚逸望天无语,燕微忍不住噗哧一声,道:“扶尘公……扶尘道长,再往前面就是药庐了……”
扶尘轻轻颔首:“有劳。”
三人行至药庐前。燕微推开门,一股浓郁药香扑鼻而来,清甘、涩苦、微辛交织混合……还隐隐透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气。
整个内室横纵四间八架,格局宽敞,收拾得亦是极其洁整:
外间正中是一张红木长案,案上搁着药碾、铜秤、切刀和各色瓶匣容器。近旁的木架上,尽是晒晾妥当的灵花妙草,一层一层铺匀码齐,分类捆扎,留待加工备用。
纵里三间,墙面被通顶的药柜方格填满。依照抽屉上的标识,正是粉末一间、丹丸一间,饮片一间。功效不同,所贴注的字签颜色亦有区分。
扶尘看了不禁心中暗叹:此地药草种类如此之繁,竟胜于我灵台山中。若是归一师叔见了,定欢喜不已。
至于在他身后一路收拾残局的扶岚,能见得这般整洁归一,想必也要羡慕坏了。
“前些日子,这药柜跟抽屉几乎都被那贼人打翻弄乱,也是好花了些力气才复原的。”燕微抚着柜面上的擦痕,漆面已坑坑洼洼。
“失窃的东西呢,有哪些?”楚逸目光微沉,一眼扫向内室。
燕微回道:“聚灵养气的丹丸,还有大量驻容葆颜的蜜浆。这些,原都是为散修和世家女眷制炼的。”
“倒是奇了怪了。”楚逸若有所思,微微摇头。
燕微不解,忙追问道:“哪里奇怪?”
楚逸眼神里带着几分琢磨,看向扶尘、燕微,道出心中所揣:
“那贼人若是为了修为,要那女儿家的东西作甚。就算是个貌丑力壮的女修士,又何必要掳走庄中的女子。莫非……你们还有什么以脸换脸之术?”
扶尘沉吟片刻,缓声道:“修行之人到了一定境界,便可驻颜无漏,形神不衰。至于换容这等偏门左道,大多是看不上的……燕微姑娘,你们确定看到的是个男子?”
燕微的手指不由攥紧,忧道:“我不曾亲见。只是庄中见过的姐妹们,眼下也俱无音信……”
扶尘循着异气走近木架,将云篆扇半展,轻轻在架上一扇,一股咸腥之味自草隙间升腾上来。他眉心微动——是些极灵的好药材,只是为何沾染上这个味道?
地砖上还余有一些不分明的黑色痕迹,扶尘循着残痕步入里间,脑海一遍遍推演着:那贼人究竟是动过哪些地方,又是如何叫这些蜿蜿蜒蜒,灼爬上了漆木柜面。
等等。
“这是灼痕?”他下意识问出来,心漏跳一拍。
燕微应道:“那贼人去后,留下的污痕的确像过了火。”
扶尘盯着那线焦灼,伸手悬覆上去。
果然!灵力催发之下,一股躁动之气兀然升腾,顺着灵力来路直钻掌心。
这炽烈起伏的触感。
他眉心沟壑蓄满不宁。
“此地的不寻常,倒是有些像……”
“像什么?”
楚逸、燕微听他话断在半截,疑窦更甚。
自下山以来,他所遇见的一连串诡异之事:高庙村夜半,阴煞厉鬼,厉鬼身上同样裹挟朽腐的鬼气……东至泊霞浦的连绵恶雨。
两地虽有千里之遥,可桩桩景象却能叠在一起!
还有。
还有灵台山问心涯下,觉海师兄斗法遗下的那道焦裂,裂隙周边怎么也长不起来的植被。
还有。
这同出一源的可怕力量,岵幽山……
“师兄……”
他轻唤一声,努力打消自己可怕的念头。
眼下来龙去脉未明。断不会是他。
“扶尘道长?”燕微见他面色越发沉肃,轻轻唤他回神。
扶尘眼睫微颤,勉强拉出一抹温尔,向他们道:“我此番下山,一路所经异象不断……师门曾命我暗中调查一事,如今细想,这浦中之雨来得实非偶然,恐怕是妖力外泄所致。”
燕微骤惊,仍是难以置信:“泊霞浦是灵力极盛之地,终年屏障相护,怎会有妖呢?况且栖霞庄的草药生意时常有宗派修士往来,也未曾听他们提起啊……”
楚逸虽初窥道径,却从未与妖邪打过交道。眼下暗自骇然,亦是将信将疑。遂道:“得尽快引那贼物现身,到时便可知是不是妖。”
“可他出没无常,婆婆又只给了三日,如何是好……”她抬眸间仍愁云未散。
楚逸忽然道:“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人,她说她见过。”
燕微云首轻轻一斜,转又眼前倏亮。
扶尘沉思许久未语,见他二人已拿了主意,便道:“走吧,去见见素溪姑娘。”
**
右院柴房外。
当值的红萝远远瞧见三人行来,施礼后拦在路中间道:“燕微姐姐,你们这是……?”
燕微柔声道:“婆婆已允二位公子调查贼盗之事,我们特来向素溪姐姐问几句话。”
红萝有些为难地道:“婆婆恼她不肯低头,关在这里断了饭食。我今日悄悄送了些清粥,她却分粒未进,想同她说话也不理。”
燕微探头看向柴房紧锁的门,无奈叹了口气。上前握住红萝的手,轻声说:“好妹妹,我们问几句就走,婆婆不会知道的。若是能抓住贼人,素溪姐姐的事也有转圜。”
红萝踌躇片刻,点点头,为他们打开了柴房门锁。
柴房窗户封着,屋内光线晦暗。只见素溪低头蜷在角落的旧草席上,听到有人进来也不言不语。
扶尘信手将云篆扇隔空一拂,那窗户应气劲“吱呀”荡开。
一缕天光斜在素溪的脸上,唇色苍白。
燕微蹲下身子,心疼看着那张倦容:“素溪姐姐,你这又何苦。”
扶尘微微倾身,目光平和,声音也放轻道:“素溪姑娘,九方婆婆已答应,若我等能三日内捉住贼人,便不再追究你的事。先前你说在药庐里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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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影,可还记得什么?哪怕一星半点,也能早日寻回其他人。”
素溪抬头楞了一楞,眼神几番闪烁,嗫嚅道:“我……我那夜不在药庐。”
“什么?”燕微一怔,急拉住她问:“那你去了哪儿,怎就音信全无、一去不归?”
素溪面露难色,终究还是欲言又止。
楚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淡淡开口道:
“干耗无益。你心里惦记的故人,此刻想必已是焦头烂额。”
“若是他擅闯来找你,只怕九方婆婆正好认下这个贼人。”
素溪闻言,双肩不自觉震颤。
她缓缓低下头:“那晚……我是去见他的。他叫韩昭,在家中行七,是余杭的药商,也是我心悦之人。”
“其实半个月前我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那晚我趁着夜色正浓,就想从侧门偷溜出去见他。”
“去侧门的小路要绕过凝华井,眼下还是枯水期,很少有人会过去。可那晚,我恍惚听到井中传来呜咽之声,滴滴答答地响得叫人发慌。那时我本就心虚,没敢多看便急匆匆跑开了……”
她说着勉力撑着身子站起来,认真看向三人:“再没有别的了。七郎本想带我一走了之,我想从长计议,才又回来的。”
“凝华井?”
扶尘目光微沉,看向燕微:“这口井,可是先前九方婆婆提到的那口?”
燕微轻轻点头:“这井是我们栖霞庄世代的命脉。相传祖辈曾从西梁国带来一种古老秘术,布在了这口井上。每年秋旬,凝华井便会进入丰水期,引出的井泉清冽回甜,滋养异常……”
她话说到一半,脸颊略染绯红:“我们栖霞庄的女儿,是不与人通婚的……凡以秘术之法饮下此水,便能自行怀嗣。”
素溪轻抚自己小腹,语声微涩道:“这井水只会诞出女胎。因我回来时被腐气扰了心神,晕倒之下才被诊出腹中竟是个男儿……”
燕微见她此状,心下是又忧又恼:“可你就算喜欢他,也万不能全无顾忌啊。这孩儿……婆婆定是容不下的。”
“燕微,我不懂。”
“我的身子和我的心意,为什么不能由着自己?”
素溪倏尔抬起头,冰凉的面庞上既是认真,也是迷茫。
……
扶尘与楚逸见她二人一时情切话长,便转身退到了柴房门外。
院子里清清寂寂,偶见一两人在外经过,也只顾各忙其事,连眼风都不曾往这边多扫一下。
楚逸倚着宽剑,不由皱眉道:“这偌大的庄子规矩甚多,我看就像个牢笼般,人人不得自在。”
伫在外侧的红萝听到他的自语,走过来道:
“婆婆素日待我们也极好的。虽比外头家严厉些,也只因庄中皆是女子。若不在谋生立足的本事上叫人高看一眼,这行当里,便再无栖霞庄按自家规矩处世的余地了。”
红萝见扶尘朝自己轻轻颔首示意,从容回了个礼转身。
院中的几人各有深思,都没有再接话。
不多时,燕微轻扶着素溪走到房门口。
却见素溪敛衽一礼,开口道:
“二位公子,我忽然想起来一桩事,其实数月之前,就有过一场怪雨了。那次我带队往余杭交货采买,返途中恰巧与七郎一同被困在雨里,那雨滴落在肌肤上刺疼,马车里的灵草沾了雨水,也尽数枯黑。”
“当时只道是一场异事,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细想起来,那灵草与今时泊霞浦的天灾,如出一辙。”
扶尘心间一沉:数月前……看来,镇妖塔的妖力扩散速度,远超过师尊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