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凌儿此时亦听懂了七八分,扭头冷哼一声:“看吧,自己人害自己人。”
扶尘抬头瞥了蛊凌儿一眼不作言语,又感阿聪的手几近无力,已气若游丝。
“我……我……阿娘……”
他的眼皮仿若千斤厚重,仍努力睁开眼,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阿娘。
扶尘脑海里晃过张婶那双沾染血污的手。
以及眼前这双仍不甘放下的手。
他眉心兀紧,眸底不免漫出悲悯之色。
只见他默然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个袖珍小瓶,倒出一枚赤金流转的灵丹,道:“此丹名‘回阳’,仅此一枚乃我师叔临行所赠。你精魄已失,残魂怠尽,它虽有还阳之效,但也只可保你三日无虞。还有什么未了之事,便抓紧去吧。”
阿聪涣散的瞳孔挤出一丝清明。
密林的天,此时终于彻底见亮了。
**
阴煞厉鬼一灭,密林里的瘴气亦被晨风吹散。
高庙村里,此番出村的车马往复不息。
——扶尘带回阿聪后,便第一时间知会村中老少,到密林深处载回昏迷将醒的众人。
不少邻村百姓听到动静也跟着寻去,认出失散多日的亲友后,免不得心酸一场相拥洒泪。
庙前老树下,高村长站在车马交汇处,安排留守的妇孺备好汤食,又派人为受伤的村民包扎伤口。
眼看着这场危机总算解除,他面上斑驳的皱纹不由舒展许多。
扶尘立在一角,未去打扰。他望着人群来来往往,正要收回目光,袖角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大哥哥,你可真了不起!”
翠兰仰着小脸,眼睛里闪亮亮的。她笑着说完,也没等扶尘回应,便转头跑回了姐姐香兰身边,只留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扶尘忽一愣,有些无名的暖意漫在心头。正想叫住她说点什么,高村长已忙完手头的事,紧步走到他的跟前,双掌交叠,深深一拜。
“恩公大义,救敝村于水火,高某再次替村中老少谢过!”
扶尘回过神来,未想接下这一拜,只颔首道:“修行之人,除魔卫道皆是本分,村长不必挂怀。”
高村长直起身,继续陪笑道:“今日村中诸事繁杂,高某还需四处查看,实在不便久陪。恩公若是不嫌,待香兰去备些酒菜也好生休整一番。”
说罢,他脚已不自觉朝人群方向挪去。
“高村长,请留步。”扶尘沉声打断他的步伐。
高村长闻言背影一怔,转过身来依是刚才那般笑容道:“恩公还有何事?”
“何事?你说人啊,面上笑得像菩萨,里面却藏了副鬼煞心肠,是作何?”
蛊凌儿用面纱掩住半张脸,轻俏身影不知不觉游近,一串话狙得高村长脸色惊变。
扶尘并未阻止,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高村长虽不晓眼前这少女是何来历,但见扶尘态度知是瞒不过,敛住慌乱,干巴着嗓子小心问道:
“此处嘈杂……两位是否能借一步说话?”
三人移至庙堂殿内,殿中香烟孑然缓缓,仿佛从未被门外的喧嚣侵扰。
本以为高村长还会狡辩点什么话头,却见他“嘭”一下伏跪在地,拜了又拜,浑身止不住颤抖。
“你这是作给谁看?”蛊凌儿从不喜这些苦情戏码。
扶尘叹道:“此事总须跟村中百姓做个交代,若有什么难言之情,不妨说来。”
高村长抬头看了扶尘和蛊凌儿,而后迷茫望向庙宇外道:“若是行善能解困厄,谁又想种下这恶果……”
“恩公有所不知,此地原叫高家庄,住的也都是高氏族人,族亲间有商有量,日子过的还算富足。”
“前些年外边兵灾,逃来了很多外来户,此地远离都城又土地肥沃,渐渐大家就不走了,这庄子也聚成了村。”
“可是今年开春不知怎的,天灾地患频发,庄稼出的粮食已不够吃了……村里老人们就合计,想组织大家去开垦南面的荒田,可小辈们娇生惯了,尤其是那些个外来户,觉得咱们是危言耸听、私吞钱粮,不愿听从村中议事……”
他轻拭眼角,末处已泛出些泪光。
扶尘将信将疑:“可这些与阴煞厉鬼何干?”
高村长忙接道:“有次村里遭水患,死了几个抢险筑堤的壮年,厉鬼约莫就是跟着那场水祸,索魂儿来的!自那以后,它日日与我托梦,说自己在人间魂识将散,只想做些积德之事换个转生!它有法子能让村里人心齐、受管束。我一时糊涂,便按它所言在村口要道引来了虫卵……”
蛊凌儿冷笑道:“它的鬼话你也信!这东西到处食人精魄,就是想留在阳间不肯超生。”
“不过,”蛊凌儿继对他道:“你所言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这场祸事始作俑者说到底不还是你么?”
高村长悲急交加,声调已有些失控:“我也不想的啊!但、但是那些被虫卵吸附的人……他们如在梦中,还整宿整宿起来干活,很快就把荒地开垦好了,村里才免受饥荒!”
“哪晓得……哪晓得……后面行为竟越发怪异,连白天也不受控……”
他说话声气渐渐又低了下来:“幸而遇到恩公……否则一场大祸还望不到头……大家也迟早发现是怎么回事……”
扶尘沉默良久,目光从颤抖的高村长身上越过,缓缓移向庙外依稀传来悲喜之声的村落。
自昨日踏入这间三官庙,到今时第二番进来,短短一天的光景,似经过了许多场生死聚散。
那笛声怪异却所惑非人,这乡情质朴实藏鬼迷心。
世间万物种种于他,不过是同门口中零碎的轶谈,他三岁进门,听过的奇闻有很多……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扶尘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堂中显得格外澄澈。
“你心系全村,此‘欲’本非恶,若非贪达效捷,阴鬼怎能惑你行差踏错。”
他又长叹一口气道:“我一方外士,本无意替尘寰处置是是非非。只望你念及自己为一村之长,能承起自己种下的苦果。”
高村长以额触地,郑重拜服:“高某会妥善安置好伤民,至于那些枉死村邻……亦当着三官大帝的面向恩公保证,会尽全族之力庇护他们亲眷余生!”
蛊凌儿听着扶尘与高村长有来有回,颇无聊赖。抬头打量起这个庙堂,四周布置得并不稀奇。
只是,她一眼瞄到殿外吹来的落叶残物,原以为不过是村民们不小心带回的傀儡虫残壳。可近身一瞧,便认出那数块虫壳里……有一块分明透着蓝紫斑纹,是寐虫。
她心下惊疑,怎么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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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
日头西移,外出的车马也纷纷停回马厩。
村民们迎回亲人后生起了灶火,户户炊烟袅袅,少不得忙活一顿团圆饭。
村尾的张宅,阿聪正努力在院子里劈柴。张婶端着熬好的热汤走过来,催促他趁热喝下多补补身体。
“阿娘,天气快转凉了,我想多囤点柴火,日后好用。”
“大病初愈,别以为蛮劲使不完,就不将惜!”
“要是得空,我还想进城给你置办新衣裳呢。”
……
院外的山茶树已结出骨朵,若是等到开了,想必整个院子也衬得增色几分。
蛊凌儿站在山茶树下,顺着扶尘的视线往张宅望去。
身旁的扶尘已在此伫立小会儿,树影洒上他修长挺拔的白袍,也虚染了他的脸。
“我听说炼一颗上品丹极其不易,稀罕物就这么浪费了?”
她探寻打量起扶尘,言语中颇感惋惜。
扶尘不知在想什么,语气听着清清淡淡,开口道:
“虽只有三日,我想他不会浪费。”
一语言罢,便转身,施施然拂袖离去。
蛊凌儿站久了自是无趣,亦转身跟在他身后。
扶尘摇着折扇道:“此间事已了,姑娘有何打算?”
蛊凌儿摆弄着手中的笛子,爽快道:“本姑娘这一年多行迹遍布四洲,随心尔尔。”
扶尘诧异,虽早已看清她行事乖张又喜恶无常,不似有人管束,可独自在外闯荡这么久……遂好奇问:“姑娘年纪轻轻行事雷厉,身法又诡谲了得,还未请教来处?”
蛊凌儿敏笑:“怎么,小道长想探我底?”
他神色自如,温文应道:“不过是学陋眼拙,想日后遇上姑娘师门,能第一时间见礼。”
蛊凌儿听这话十分受用,当即收住脚步,扬起微翘的下巴,声音也脆脆道:“姑奶奶我呀,是个百岁的妖。”
竟说自己是妖?
扶尘倏然停住,眼睫轻颤,带着一丝讶异转过身。
想他此趟初寻线索无门,原以为妖族都如觉海师兄眼中那般狡诈恃恶,更会避之正道弟子不及。可这凌儿姑娘却直言身份底细,与他相处泰然无惧。
“哦,不对!”她并未在意扶尘,食指轻点下巴思算道:“准确的来说……应该还是九十九岁,也快了快了!”
扶尘这才注意到她的双瞳颜色是要比常人浅一些,夕阳掠过,还会隐约泛漾出淡淡微晕。
他尚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哭笑不得道:“你既知我是宗门弟子,不怕一说我收了你?”
蛊凌儿打量他一番:“你的修为嘛,是还不错,比之前撞上的年轻弟子要好一些。可我也不差呀,为了偷溜出门,我可勤练了好久身法!就算打不过,跑路的法子也很多的!”
扶尘见她那自信超然的模样,忍俊摇头不语。
蛊凌儿沿着小径,负手自顾往前:“还是多担心一下自个儿吧,小心遇到个厉害的妖啊鬼啊人的,扒你一层皮都不知道!”
“谢姑娘提点,刚巧我也是偷跑出来的。”
扶尘缓步跟上,蛊凌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当下对这个守礼的正道弟子并不排斥,便道:“走吧。”
“去哪?”
“你不饿啊?天都快黑了,去打只野兔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