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将近,太阳巡天而过,白夜日不落是动态的说法,太阳在地平线上落下,午夜又在地平线上升起,故而称之为“不落”,然而刹那的西沉还是带走了些许天地间的光华,四方天幕出现环绕四周的玫瑰色维纳斯带,林地里暮紫色的夜晚便也正式开始。
相传在仲夏节这一日的午夜,在森林里找到如昙花般一现绽放芳华的蕨类黄花,可以听懂鸟兽草木的低语,看穿一切精灵的幻术,找寻到地下的宝藏,百病不侵,获得一生的好运……
“还能遇见命中注定的爱人……”达丽娅掰着手指头给柳漪、程斯妤和方雨菲介绍仲夏节的最后一个习俗。
“停,停。”程斯妤无情吐槽,玩笑,“你们的祖先为了骗年轻人进树林里晃荡到底能塞多少个愿望进去?这听上去比包治百病的小广告还要假?干脆说蕨花是阿拉丁神灯,能够实现一切愿望得了。”
白日里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此时散场得差不多了,摊子早已收起,村民们各自回家,伊利亚用警车送了几位老人回去,顺便换下湿淋淋的警服。村子里的年轻人年年过惯了这些习俗,宁愿选择去镇上兜风找乐子,也提不起兴致玩这些老掉牙的游戏。
剩下达丽娅和几个年轻姑娘陪他们这些外来的游客,柳漪不肯扫了她们的兴致,笑道:“其他可以不管,但是能找到宝藏还是很诱人的。”
“哎,这个民俗还有讲究的哦。”达丽娅早知道她们要说这个,神秘一笑,“要求寻花的人全程不说话、不许回头、不能有贪念。”
“听上去更像什么规则怪谈。”柳漪失笑,“这个活动从古到今失踪的人不少吧。”
“不过我们现在没有这么严格。”达丽娅让她们放心,“为了更有氛围,我们可以先打手势。”
达丽娅给她们引路,几人走到山坡上,俯瞰河谷不远处的一片沼泽森林,“那里就有不少蕨草。”
“不会要你们无聊的。”达丽娅把准备好的篮子分发给她们,“林子里还有很多种蘑菇和野莓,我们可以一路摘一路吃。”
这话倒是比虚无的愿望更诱人,毕竟这些莓果包装一下运到莫斯科的各大超市,马上就能卖出一盒500卢布的令人咋舌的天价。
为保万无一失,出发前柳漪特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担忧是有用的,这里地处偏僻河谷的森林里,远离村庄,手机信号堪忧,但考虑到哪怕莫斯科城内那个破手机信号也时不时犯病,也就情有可原了。
好在达丽娅生来就在醉醺醺村里长大,对这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值得信赖。一进林子,四面天光大暗,但还能看得清路径,只有偏僻的角落里需要手电筒和手机打光,时不时有点点绿光的萤火虫飞过,更添气氛。越往林子深处走,越是远离人声,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和林间偶尔的鸟雀啼鸣,她们四人像是误入童话世界、精灵王国的外来者。
森林里潮湿阴凉,桦树林的林缘空地里,生长着各色莓果,金黄色的云莓、红色的树莓、鲜红的野草莓和紫色的越橘。每找到一种,达丽娅都会摘下来给她们尝尝。继续深入森林,莓果少了,但是树根处往往能找到潜藏的蘑菇,达丽娅教她们辨别无毒可口的菌子,轻轻拍拍,就能摘下来放进篮子,明天就是叶莲娜阿姨饭桌上一道可口的佳肴。
这一路有采摘蘑菇的村民天长日久踩成的小路,走起来很是方便。森林里蕨类倒是不少,但是放眼望去一片深绿浅碧,看不到一星半点花的影子,刚开始几人还找得兴致勃勃,走了半个小时下来,人都倦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传说中的蕨花。
达丽娅瞧出她们累了,她规划的路线也正好延伸到此,已是走到森林的边缘了,她拍拍手,“大家可以在这周围分头再转一转,不要离开彼此的视线,过五分钟我们顺着这条小溪就能走出森林回家了。”
然而在森林中的柳漪一行人却丝毫没聊料到这会儿的河谷集市上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回事,叶莲娜阿姨?”伊利亚才开着警车回来,就听人说有姑娘走丢了。
“是那几个城里来的游客说的,说有个莫斯科来的女孩进了森林就联系不上了,怕是在里头迷路了。”叶莲娜阿姨急得手足无措,拍拍围裙,“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他们说的哪个!”
伊利亚四下里找了一圈,修缮教堂的那几个留学生都在,唯独不见了柳漪她们三个,登时变了脸色,“阿姨,卡佳她们是不是回去了?”
叶莲娜阿姨一下慌了神,“没有!她们说要等我忙完一起回去的。哎呀!不会是那三个孩子走丢了吧!”
有村民出来安慰她,“莲娜,林子不大,也没有野兽,每年这个时候还有年轻人去玩,今年想必也有,不会有事的。”
“胡说!林子是不算大,但是里面还有沼泽和水塘,万一陷进去不是闹着玩的!”
伊利亚也是外来客,听着更是心惊肉跳,顾不上听他们掰扯这些无用话,打开手机信号弱得可怜,连忙挥手召集周边的村民围拢过来,“是三个中国姑娘,很好辨认,我们分三路进林子里找!”
一声令下,三路人马,每一队至少五个人,一路浩浩荡荡进了林子。柳漪她们浑然不知,还在树林里埋头寻找开花的蕨草。
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和脚踩在枯叶青苔上的沙沙声,柳漪不敢贸然走得太远,确认能看到达丽娅,她才放松下来在林中散步赏景。远离了人世的喧嚣,四周的空气纯澈得像在水中浣洗过。一个不经意间,一道微光在眼前一闪而过,柳漪微微一惊,心想难道真的让她找到了难得一见的金花蕨草?寻着那点光芒跨过小溪,掀开挡路的枝叶,小心翼翼蹲下,拨开碍事的杂草,树下的一丛蕨草正发出幽幽的光亮。
柳漪凑近一看,那光芒照在脸上,映在眼底,差点儿叫她笑出声来。什么金花蕨草,原来只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落在了蕨草上,柳漪不由得思绪奔驰开去,古罗斯人是不是也把夜里蕨草上的萤火虫当做了刹那开放的金花呢?
正当她以为解开了古老传说的秘密,撑着膝盖要起身的时候,一抬眼,眼前萤火虫的光亮间,忽地跑出一个人影,唬得她连忙定睛看去,竟然是伊利亚。
传说,找到金花蕨草的人可以遇见命中注定的爱人。是巧合吗?他们之间的巧合到底有多少?她已经数不清。
柳漪又想起了她第一次在阿尚遇见伊利亚的那天,年轻的警官差点摔倒、年轻的警官对她说的第三句话是“也许你该找个男朋友了”、年轻的警官轻声念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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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在纸上的名字,年轻的警官去而复返送她回去、他们双双想到了下一次见面的借口……
如果说是什么一次次挽留住了柳漪,让她不由自主想要多靠近他一点,除了他这个人,还有就是人的一生,似乎很难遇到和他有如此戏剧性桥段的人,也很难遇到和他如此互相吸引的人了。
如果我错过了他,命运不会原谅我的。不,或许不能原谅我的,恰恰也是我自己。
就好像上天注定,我是属于他的。第一次,在这萤火的微光下,看着同样被萤火照亮的他的脸庞,柳漪难以控制地产生了这个念头。
“呼……你在这里!你进森林里做什么?”
“找午夜开花的蕨草。”
萤火虫从他们中间无声地飞过,伊利亚气喘吁吁看着她,显然松了一口气,及至他走到面前,柳漪才注意到他身上回去新换的条纹衬衣已经被汗湿透,像蝉翼揉在肩头,汗珠顺着他脖间的小痣滑落到胸口。
伊利亚蹙着眉苦笑,“傻姑娘,蕨类是不开花的,更别说有开金花的,那只是古老的故事。太危险了!”
危险?柳漪被他这话说得一头雾水,回头看了眼达丽娅还在原地,确认并无意外状况之后,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你的那两位同伴呢?程女士和方女士呢?”伊利亚想起还有两个人。
“都在这附近啊。”
伊利亚正要解释,后头树丛里奔出两个村民,急匆匆解释:“不对,不对!不是中国姑娘!是莫斯科来的画家姑娘!她一个人进了树林,到现在都联系不上!”
“怎么?有人迷路了吗?”
柳漪这才反应过来,二话不说高声呼喊把达丽娅和斯妤、雨菲交过来一起找人。几人又把林地周围一圈找遍了,就是不见有什么姑娘的踪影。
达丽娅在林地边缘望了望一片起起伏伏、遍生野草的旷野山坡地,这里的草深处能骑腰深,“是不是走出森林了?”
村民一拍脑袋,“这下难找了!来,这附近就是老谢尔盖的农场,跟我来!”
村民叫上伊利亚,一路小跑去了不远处的一处农场,去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就听得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自远至近,紧接着一声高昂的马嘶,伊利亚和那两位村民骑着马,又牵了一匹马返回,把牵着的马给了达丽娅。
“在这儿骑马找更快!”伊利亚抓紧缰绳,对柳漪伸出手,“快上来!”
柳漪点点头,握住他的手,一脚蹬上马蹬被他圈在他怀里,程斯妤上了一位村民大叔的马,方雨菲坐在达丽娅身后,众人分成四路,在旷野草地里开始搜寻。
薰风拂面,草丝轻轻拂过脚面,周身都是他们彼此交融的气息。奔出去十分钟,在一处长风潇潇的山坡上,伊利亚和柳漪远远看见一个身影背对他们坐在石头上。
“喂——”柳漪高声呼喊对她打招呼,伊利亚一夹马肚,加速赶了过去。
人影回头站起身,是个怀抱画板的年轻姑娘。
“你就是村里请来画教堂圣像的画家?”赶到山坡上,伊利亚勒住马,关切询问,“你迷路了?”
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点点头,说出了一句让他俩都吐血的话,“我只是来写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