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惊魂记也有戒断反应,直到四五天后柳漪才从那一夜的奇遇中缓过神来,生活又是流水一般地过,像胶片电影放映结束后漫长的空白,只留下放映机旋转的“咔咔”声,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确实需要运气,她并没有接到邀请她去做警察翻译的电话,而厚重的大门开合间,询问宿管斯维塔女士有没有警察来转交过护照,却渐渐成为她每日傍晚回宿舍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习惯。
忙碌的伊利亚·弗拉基米罗维奇·维特罗夫警官依旧忙碌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他在那天夜班即将结束的凌晨特地去阿尚外巡逻,问过负责清扫环卫工人,是否发现一本中国护照,之后的几天也不止一次问过工人和同事,但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夜晚执勤的某个间隙,放松疲惫的神经,看着通讯录上那个他特地从电脑笔录里调出来的电话,上面只有一个奇怪的单词作为姓名,“рябь(涟漪)”,手指无意识从上面划过,却最终还是熄灭了屏幕,握着手机抵在唇边,出神地注视玻璃窗上他自己的倒影,在想些什么,又什么都不想。他开始隐约期许见到中国人的案子,尽管他并不希望中国人遇到麻烦。
命运冲刷过生活的沙滩,还是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细微的痕迹。而柳枝拂过的水面的涟漪,也终会一圈圈把水波扩散到未来的某一天。
“同事,怎么办?”蒙库什搜过醉汉的身,拍拍他的胸口,叉腰朝伊利亚一摊手,打量手上的中国身份证,“什么都没有!没有护照,就这一张小卡片,这是什么?中国的证件?”
这家名为“ручей(溪流)”的古典主义风格餐厅,一般是不会营业到午夜后的。白发苍苍、身着衬衫和领结的老板锁好门,面对隔间彩窗玻璃碎了一地流光溢彩的狼藉,对前来办案的两位警官开口问道:“小伙子们,想到办法了吗?”
“这家伙不会是非法移民吧?”蒙库什弯腰上下打量,“半夜给我来业绩?”
地上酩酊大醉的亚洲男人嘴里嘟嘟囔囔依旧在说些他们听不懂的话,前来陪同他洽谈生意的俄罗斯人早已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蒙库什还防备着这个醉汉暴起闹事,“伊利亚,你不是去过中国吗?你确定他是中国人,不是什么韩国人、日本人、越南人?你不能和他谈谈?就……‘你好’‘谢谢’之类的。”
“我能确定他是中国人。”伊利亚脸上写着“认真的吗”瞥了一眼蒙库什,戴上帽子,“看住他,我来想办法。”
伊利亚从后门出去上了警车,看了看手机上的凌晨1:40分,又调出那个不知看了多少次的名为“涟漪”的号码,心里想的却是,这真不是很好的时机。
耳边熟悉的铃声响起,闭着眼想再睡五分钟,一个顺手就滑过去,误打误撞接了起来。半梦半醒间,柳漪缓了三秒才意识到这不是早起的闹铃。
“喂……谁……”
“您好,请问是柳女士吗?”
手接起电话,脑子没有,柳漪的大脑一时处理不了这么高阶的俄语,眼皮一闭断断续续又陷入了睡梦。片刻之后,一声格外熟悉的“柳女士”从记忆深处炸响,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抓过手机贴上去追问,“А、Алло?(喂)”
说着看了眼屏幕上亮起的通话中,心里总算松了口气,那头传来依旧在接听的伊利亚警官轻柔又低沉的声音,“打扰您的好梦了,柳女士,我是伊利亚·维特罗夫上尉,希望您还记得。”
“哦,当然,当然,我还记得您。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柳漪还当是偷自己手提包的小贼被抓住了,要她去指认或是做进一步的笔录,就听伊利亚继续道:“是这样的,如果您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我需要您帮我做中文翻译。”
柳漪当即睡意全无,想起他们那晚分别时的话,抚着脸颊自己都没察觉她弯起的嘴角,“当然,您什么时候需要?”
“事实上……我现在就在赶往您宿舍楼的路上,大约还有十五分钟就到。”
“我需要您的帮助。”
柳漪听了这一句,其他什么便都不重要了,爽快应承下来,“好,我们楼下见。”
挂掉电话,柳漪长舒了一口气,爬去扭开台灯,亮起的一瞬间,就对上隔壁床程斯妤坏笑的眼睛,吓了她一跳,斯妤挑挑眉,戏谑:“看来这是再续前缘了啊……”
“抱歉把你吵醒了,你接着睡吧。”柳漪片刻也不耽搁,连忙起来穿衣洗漱,一头波浪卷长发睡得乱糟糟的,索性三下五除二编成发辫,“我去一趟就回来。”
“真的?我陪你去吧,这么晚了不安全。”
程斯妤也要起身,却被柳漪按下,“不了,不要了!你明天还有早课,我的课在下午,你还是快睡吧!”
柳漪咬着发圈,倚在门边,手里编着辫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斯妤从她脸上没看出一星半点被搅了好梦的疲惫,反而整个人都发亮,连神情都格外生动起来,看她抿着嘴俏语笑道:“他的名字和单位你也知道,要是我明早没回来,你直接报警再找大使馆吧。”
“你确定?”柳漪向来不是程斯妤的对手,程斯妤欠欠地歪躺着,语气轻飘飘,“我报了警,要是回头在他家或者哪个酒店逮到你俩,你俩不直接上新闻了?”
“啊!啊!”柳漪臊得不行,扑过去扯起被子就把她盖了严实,用扬州话笑骂,“快挺你的尸吧!”
柳漪手忙脚乱收拾好,估摸着也来不及化妆了只好紧赶慢赶涂了点浅色唇膏,匆匆出了门:“我走了,快睡!”
穿过昏暗的大厅,门口还亮着灯,推开门,冷风里,两个下楼抽烟的学生正和她打了个照面,柳漪转头就看见那辆警车,伊利亚修长的身体倚在车门上,像是冷峻沉郁的钢笔素描,在雪地里投下一道长长的黑影。
“久等了,维特罗夫上尉。”柳漪小跑过去,两只手一拍身体两侧,轻松和他开了个玩笑,“很遗憾,今天没有登山包需要您背。”
伊利亚又一次打量眼前这个聪明、会说俏皮话的中国女孩,她的脸上总是绽放明媚的笑容,仿佛从没有什么烦恼能从她心上掠过。今夜的她依旧是一身雪白,白色的帽子,白色的羽绒服,素着一张脸儿,许是仓促来不及打理,长发变成蓬松的发辫垂在肩头,发脚参差不齐,几缕碎发在耳边的风中飘摇,乍一看竟像是俄罗斯童话里和严寒老人一起出现的雪姑娘。若要这么说,未免太冷了些,人更像是五月溪水边的一朵铃兰花,白色的花瓣上有一点晕开的粉色,小巧的白皙面庞微微低垂,只有微风能让她在轻摇中抬起头来,轻轻颤动一点可爱的风致,说不出的雅丽。
伊利亚给她开了车门,待她上车后自己也坐去驾驶座,刚发动了车子,柳漪在手机上翻找出什么,送去给他细看。
“这是什么?”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眼眸中的琉璃海。
“我的俄语等级考试证书啊,没带在身上,只能给您看电子版了。”柳漪歪着头,“我还算是专业的。”
伊利亚把着方向盘,点头,“当然,我相信您很专业。”
说着从后座拎出一个纸袋,取出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递到柳漪手里,“这是我半夜吵醒您的赔罪,柳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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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漪的神情却微微变了,伊利亚敏锐捕捉到,可并不明白一杯咖啡会有什么不对,柳漪用另一句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这不公平。”
警车重又行驶进莫斯利深夜稀稀疏疏的车流里,许是高纬度澄澈的空气带来的清透,这里的车流灯光冷冽而清澈,他们的车像一颗星星重又运行至银河中。
“不公平,需要我来裁决吗?”伊利亚瞥了她一眼。
“自然需要您来评判一下道理。”柳漪露出自得的浅笑,嘴角一点梨涡若隐若现,“您让我叫您伊利亚,可还是叫我柳女士,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那我该叫您什么?”
伊利亚在思考中国人的姓名构成,柳漪先他一步想到了和伊利亚这个叫法对应的不就是……
“漪(И)?”
伊利亚低低唤她的名字,柳漪心头一跳,当即低头闭嘴,好吧,她承认,对于中国人来说,这确实有点超过了,俄国人对于单独叫名字的亲昵程度并不如中国人那样敏感,而当事人似乎感知不到。
然而柳漪也似乎忘记了,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并不是没有去过中国,并不是不了解中国人的习惯,于他而言,这更应该说是一种小心翼翼越界的试探。
柳漪决定折中一下,朗声大笑打断尴尬的沉默,“这听上去太奇怪了!不,还是不要那样叫,您为什么不叫我的俄语名字呢?大家会叫我卡佳、喀秋莎,都可以。”
“我想,称呼您的中文名字,对您是一种尊重。”熊收回了试探的熊爪,“既然您这样说,感谢您的帮助,卡佳。”
伊利亚看她一直端着咖啡,“喝一些暖和身子吧。”
柳漪犹豫不决,虽说……但确实半夜出来熬不住,刚下楼还有兴奋劲儿打了鸡血,这会儿坐在车上,困意上来,脑子也不清醒了,想起接下来还有工作要做,不如就喝一点点提提神,应该不碍事。
“也不要称呼您(вы)了,您说呢?”
“好,就听你(ты)的。”
不多时,警车停靠在“溪流”餐厅的后门。伊利亚替她打开门,二人一左一右探头看向里间,伊利亚指向窝在沙发里一个垂着脑袋的中年男子,“就是他。我们接到老板的电话,说有外国人在他这里用餐后拒绝结账,来了就看到他一个人在这里。”
“啊?那不就是吃‘霸王餐’吗?”柳漪也顾不上伊利亚能不能理解这个词,暗自生气,能来莫斯科的人大概率不会差钱,看衣着也不像是打黑工的,何必要丢这个脸呢?
二人并肩往里走,躲过一地的碎玻璃渣,伊利亚一边解释,一边把她护在身后,防止醉汉暴起伤人,“出警到这儿后,发现他醉得很深,一直用中文喊叫,我们听不明白,他也无法沟通。先前在店里和老板、服务员起了冲突,砸坏了餐厅里的东西,我们只能先将他制服。”
“呼,你们终于来了!”蒙库什如见救星,热情招呼柳漪,“中国姑娘,又见面了!”
“他刚才又要闹事,我只能先把他拷上,老板给他用毛巾擦了脸,安稳多了!”蒙库什给餐厅老板介绍,“看,我们也是有外援的!来,小姑娘,展现一下你的实力。”
“小心一点。”伊利亚出声提醒。
柳漪点点头,刚凑过去就被醉汉身上浓烈的酒气差点熏了个跟头,这人垂头打盹,柳漪拍拍他的肩膀,用中文说道:“大哥,大哥,醒醒!听得清吗?”
那人满脸赤红,睁开惺忪的睡眼,呼哧呼哧哼了两声,冒出了一句让柳漪哭笑不得的话来。
“嗯……到、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