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折禅(强取豪夺) > 3. 警觉
    为了蜡烛,莱娘还是去了趟库房。

    云水观里,在观主、监院之下,大小事务都有各自的执事负责打理,执事们各有名头,管斋堂的叫典造,管佃农的叫庄头,管库房的则叫库头,连奉茶、挑水、敲钟等等都一应俱全。

    而库头下面还有两个贴库,专门负责记录进出器皿、米面粮油等,避免私弊。

    她叩响门环,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贴库来开了门,见是她,便问道:“又来支用灵芜香?”

    莱娘摆手。

    她之前就为灵芜香来过几趟,因灵芜香是观里鲜少用到的香品,库房里存得不多,十分金贵。她好说歹说,才用自己的体己钱换来了四五支。

    虽说库房中的东西不许私弊,但这里也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如是急需,亦可以市价三倍买来自用。

    所以,她方能用灵芜香缓解薛河的难眠之症,只是……太耗钱了。

    但能治好薛河,她也算不负各路天尊冥冥中所托。

    “我来拿两支蜡烛,寝舍太,太暗了。”

    活到现在,莱娘还是每次说谎就结巴。她低头绞着手,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自己露馅。

    不过老禅姑没听出来,仍按往常让她在簿子上登记了再拿给她。

    “给,昨日恰好买办去山下采买了新烛,你且拿去。”

    莱娘赶紧接过,转身要走,就听那老禅姑道:“等等。”

    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谎被识破了?

    谁知,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后,老禅姑皱眉:“你怎么还穿着入夏的那件麻布袍?”

    莱娘愣住了。

    老禅姑语重心长,“有钱买灵芜香,怎么不记着给自己添件新衣裳呢?别光听监院那些话,顾着体面,把身子冻坏了。”

    她背过身,眼中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多谢,多谢提醒。”

    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些什么感激的话。观里从来无人关心她的死活,今日这点……已是不可多得的温暖了。

    莱娘抱着蜡烛,嘴角带笑,快步消失于再次弥漫的雨雾里。

    身后库房里,目送她远去的老禅姑却再次开口:“我说过,灵芜香就是她拿走的,二娘也看到她承认了,实与我不相干啊。”

    库房的层层木架后,缓步踱来一位年轻禅姑,身后跟着一个婢女。这禅姑的衣着显然较旁人都不同,头上是一顶镀金的莲花冠,禅袍也是用时兴的绸缎衣料掺了金丝裁成的,整个人看来熠熠流彩。

    被称作二娘的,正是三山县县尉的独女洪金仙,前年为给祖母祈福出家,由监院玄通授度,而后便一直在云水观修行。

    只见她姿态倨傲,没有半点通情达理的意思。

    “师姐也知道,我师父既是监院,就有监察之责,我自当帮她查清来龙去脉,免得明日大德来了,当着上官的面出什么纰漏的话,观里可就丢了体面。”

    老禅姑见她搬出监院的名头,不敢反驳,连连称是。

    洪金仙继续探问道:“既然是辛莱娘从你这里支用的,那她用来做什么你不知道?”

    老禅姑惶恐道:“就算用途再蹊跷……也不该我多问呐。”

    洪金仙冷笑一声,“连外人都发现蹊跷了,观里也该抓抓老鼠了。”

    一旁的婢女侍玄疑道:“二娘这是何意?”

    “你没发现吗,她领了饭食就离开斋堂,这样做已经多久了?

    她从前下山是多久一次,现如今又缩短成几日一次?

    除了这些,我爹手底下的人还在街市上亲眼见她进过成衣铺问价,问的却是男子的衣袍,辛莱娘一介禅姑,又无父兄,要男子衣物做什么?”

    侍玄恍然大悟:“难道这辛莱娘竟学她的姊妹葛小丰,与男人有了私情,为便于私会,就将情郎藏在观里?”

    “此事必定属实。”

    洪金仙十拿九稳,露出十分得意的笑来。

    她本就厌恶如辛莱娘这般出身低微的庶民,更不用说,她还有一股不肯低头的清高劲。

    见她时眼中全无尊卑,不跟着旁人一起殷勤问好,对她也不热情服侍,竟真把自个儿当成个什么人物了。

    这样的人,迟早要栽跟头。

    “侍玄,你去盯紧她,一定要找出来她平日里把人藏在哪里,二人私情至何种程度,查出来,报给我。”

    她洪金仙,怎会容这种眼中钉在观里久留?

    -

    雨势越发大了。

    土坡浸了水湿滑难行,怕再摔倒,莱娘便一路放慢了脚步。

    回到门口,低头一看,本该松松笼着的外袍打湿了大半,几乎贴着身形。

    她也顾不上了,径直走进去,却见李岌盯住她,眼神有些古怪,片刻后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莱娘有些不解。

    低头看去,这一身衣裳都是完整的,除了狼狈了些,有何处不对吗?

    她也没多想,从怀中掏出蜡烛,在烛台上插了一根:“这下又可以再续段日子了。”

    李岌望向桌案上剩余的蜡烛,十分欣喜,眼中似有微火闪烁,“要不要将这些收起来,找处地方存放?”

    莱娘想来,也对,薛河还要住下去,是该存些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他伤已经好很多了……还能留在这里多久呢?

    她当然知道,迟早会有分别的一天。

    只是,她真的舍不得这段日子。

    这些天就像做梦一样,每日回到屋中,都有一人在等她,他会对着她笑,会倾听她的烦闷,会疼惜她的遭遇,在这里,她不再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一株无人过问的野草。

    但他走后,梦就会醒,一切都归于原位。

    一阵难过涌上心头。

    “我看埋在门外檐下就好,你觉得呢?”李岌提议道,笑意如春风拂来,打断了她的情绪。

    “好啊。”莱娘也对他一笑,将眼底的难过都藏了起来。

    “那我去埋起来。”

    “这怎么行?”她拦下他劝道,“你的腿伤——”

    “不必担心,你已经将我照顾得很好了,这种小事也不该再劳动你了,你就在屋里等会,把湿了的外袍晾一晾。”

    薛河实在善解人意,还顺带夸了她,莱娘又感到了一丝羞赧,垂下头去没再多说。但她隐隐觉得今日的薛河,好像有些执着,只要拿定了什么主意,便不容旁人动摇一样。

    但她不喜过于疑心,尤其与他相处也有些时日了,当然清楚他绝不会有害人之心。

    她这样想着,坐到木几边,将淋湿的袍角铺开,希望借此稍微晾干些,李岌也抱着蜡烛出了屋门。

    他刚走几步,就躲到无人处,立刻仔细检查起来。

    果然在其中一支蜡烛上发现了熔接的缝隙。

    他将那支做过手脚的蜡烛沿着缝隙掰断,一张细长的纸条掉出来,上有一行小字:

    “崔相定于元月十五动手,可从渡口走。”

    从他上次放出消息,与手下顺利接头,又过了月余,现如今终于查出黑手是谁了,办事还算利索。

    崔相。

    李岌眯起眼睛,姓崔的老狐狸真是死性未改。

    当年就对父亲用尽了龌龊手段,闹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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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与太子离心,把父亲逼上了绝路。

    如今恐他报复,先下手为强,把他困在逼仄小观中数月还不够,大有一副不见尸身不收手的架势。

    谁给这老狐狸的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昭然谋害储君!

    李岌收紧五指,眼神阴鸷。

    要想从这里脱身,定会与崔相的人有一场恶战。

    先前回城路上折损的手下太多了,现在能联络上自己的应该不剩几人,而且距离元月十五只有月余,招兵买马根本来不及,他不能轻举妄动。

    为记住手下传来的信息,李岌再仔细读了一遍,若有所思。

    后半句“可从渡口走”,想来是他的人已经探到附近有去往长安的水道了。

    行舟速度虽不及快马,但走陆路易遭埋伏,水路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从青石山上也望见远处似有开阔湖面,于己方更为有利。

    但问题是,他与手下没有一个人方便露面,去船牙订下船只。到了十五上元节当日,人们都在城中团圆,没有船家,他们又当如何?

    此时屋外,见有人出来,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缩回树丛后,以枝叶掩藏踪迹。

    李岌十分警觉,余光见有人影晃动,立刻将手中纸条揉成团,扔进水坑中,看着泥水糊去字迹后才返回。

    “方才怪我不小心,失手摔断了一支,实在大意了。”

    一回屋,他又换上之前那副温和面容,抱歉道,“不如先放着吧,我再试试看能不能重新接上。”

    莱娘虽心疼断了的蜡烛,但还是叮嘱道:“你小心些,别让烛火燎了手。”

    说着,便替他把蜡烛点上,屋内终于亮堂起来。

    他点点头,却见她淋湿的外袍仍在身上,于是佯装关切道:“怎么不换身衣裳?都快入冬了,裹着湿衣易患风寒。”

    莱娘也知道,屋中确实有口木箱,里头装了一两件可换洗的衣裳。

    刚捡到薛河时,他伤情险重,她只得整夜陪护在身边,还要趁寝舍的其他人醒来前偷偷赶回,大清早实在匆忙。为行事方便,她索性将自己的东西也搬来了一部分。

    现在衣裳虽有,但难办的是,她换不了。

    薛河出去不过片刻,若是回来时正好撞到她宽衣解带,那得多难堪,外头还下着雨,她总不能把他再赶到外面,也淋一身雨吧。

    于是只能局促道:“方才实在不便换衣。”

    李岌额角青筋微凸。

    这禅姑什么意思,听起来话里话外竟是怪他没有眼色,不知避让,她可知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若是在宫里,她早不知掉几回脑袋了,但视当下情形,她对自己仍有用处。

    罢了,不过是个离开后就一脚踹开的玩意儿。

    他闭上眼,好一会没说话,将戾气压了下去后,潦草装出善解人意的样子:“那我去门口,你在屋内自便,换好了敲一声就行。”

    见薛河如此磊落,还贴心将门掩上,莱娘也安心地背过身去,脱下了衣衫。

    而一门之隔的李岌,捕捉到树丛中那个探头的身影,眼中墨云翻滚,深不见底。

    不是巧合路过,而是有人盯上自己了。

    是崔家派的杀手,还是那禅姑被买通走漏了他的消息,引来了人?

    性命要紧,回宫前容不得一丝松懈,他得找地方藏身。

    李岌满腹心思,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快速躲回屋内。

    他猛地推开门,忽而想起,刚刚自己是为了避开莱娘更衣才去了屋外。

    而现在……

    他一抬头,便撞见了半身不着寸缕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