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岱进门时他的那群朋友已经玩疯了,进去便是一人举起酒杯当麦克风,正对着新装的旋转琉璃灯唱得如痴如醉。灯外围坐的人给足气氛,掌心贴合着嘴一拍一拍,呜呜啊啊,包厢内的音响也播放着劲爆的歌,一时还真听不清那哥们唱了什么。
“慕哥!”一个兄弟眼尖,喊了声,周围的人纷纷让了条道出来,也跟着喊,“怎么来这么晚,遇到什么事了?”
慕岱一坐过去便自动有人围了上来,几个朋友嘘寒问暖好不热闹,拆烟点火已成一套自然的流水线。
慕岱咬住烟头,微皱的眉头这才松开些,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堵车。”
他心情不好时就一副爱答不理的少爷样,周围的人也乐意热脸贴他,争相说了几句恭维话。见他还是兴致缺缺,焦子轩组织其它兄弟将场地清理出来,几张小桌子一拼,一排酒放了上去。
“慕哥,我得了副新的大冒险卡牌,七宗罪,试试?”见慕岱看来他嘿嘿一笑,“放心,你不喜欢的那些我都挑出来了。”
慕岱挑眉,“成。”
不用他挪位置,拼好的桌子被几人抬到慕岱面前。他坐在最中央,手边摆了盘水果,慕岱挑两口吃了就没再动。
慕岱明显心情不佳,焦子轩极有眼力见,坐在他上家,不动声色地放了水,后面的几个兄弟也笑嘻嘻地哀声哉道,输了牌就屁颠屁颠去领冒险卡。
第一位兄弟抽到的是暴食,要在厕所吃完一盘肉酱土豆泥,其它人见状忙又问服务员要了肉酱给土豆泥调了色,几个勺子争相搅来搅去,看得抽卡的兄弟吱哇乱叫,求他们让他体面点。
有几人自告奋勇去监工,回来时个个面带兴奋,就是服务员进来送酒水时朝他们露出了怪异的神色。
第二位兄弟抽到的是贪婪,要每隔两分钟问同一位陌生人要一包纸,直到被骂。那兄弟笑着出去哭着回来,紧紧抱着那几张来之不易的纸,谁劝都不吭声。
几次热闹看下来,慕岱眉心间的阴翳明显散了不少,他来了兴致,手里的烟捻进烟灰缸,开始认真玩起来。其余人见他如此,也放开了玩,一个没收住,下把领卡的人就成了慕岱。
焦子轩高高兴兴地起哄,“慕哥!慕哥!”
慕岱哼笑声,发卡的小弟捧起卡盒凑过去,讨好笑道,“慕哥随便抽!”
慕岱今天穿的是件普通的衬衫,但袖口处挂了条细长的银链,末端缀着颗亮闪闪的宝石,他手伸过去那宝石就晃悠悠地转。
两指随意捏住一张卡牌,翻过来,慕岱还没看清身边的人就自发凑近来看。慕岱浑然不在意,将目光放到那些字上。
【暴怒】:抽取随机词卡,富有感情地对陌生人朗诵出词卡上的话。
慕岱还没有反应,焦子轩就赶紧喊人,“词卡呢?快拿来给慕哥抽。”
很快词卡盒被搬到慕岱面前,他抽了一张出来,轻嗤,“表白?”
焦子轩心下一跳,连忙把那张卡拿来扔进垃圾桶,“这个不算,我们都知道慕哥你不玩这种的,这盒谁挑的?怎么这么不注意!”
一小弟跑来,连连苦着脸道歉。
慕岱喝口水,不想坏了现在的好心情,难得大方道,“算了,我再抽一张。”
焦子轩松了口气,踹一脚那人屁股让他赶紧滚,随后亲自检查了遍剩下的卡,把所有涉及亲密的卡牌都扔掉了,这才堆着笑让慕岱抽。
“邀请陌生人来包厢里玩,”慕岱大致看了看,觉得没劲,“就这个?”
“慕哥,反面还有。”
慕岱翻过来,看到上面的内容,乐了。有嘴快的已经将那行字念了出来,“人们或许会对你的眼泪无动于衷,但你的尿不会,哪怕落到不认识的人身上也会被在意。在这里流泪不如来我们包厢乱尿。[1]”
周遭一片安静,有人努力憋笑,有人担心慕岱摔门而去,直到慕岱轻笑一声,剩下的人才大大方方笑出来,“这不是前段时间网上很流行的那话吗?怪不得是暴怒,这样说会被打的吧?”
转头方才说话的人脑袋上就落了一巴掌,“慕哥,等会我们和你去吧。”
慕岱啧了声:“那么多人去像什么话,搞得跟我玩不起一样。”
一群人浩浩荡荡过去,只怕根本没人会认真听他讲了什么。这游戏就是要看陌生人的反应才有意思。
焦子轩陪笑道:“哪能呢,他们就是怕有人不长眼冲撞了——”
慕岱将最后两口水喝完,站起来,露出个兴致盎然的笑,“行了,我自己去。”
“慕哥,我——”话还没说完,张开的嘴就被捂住了。
慕岱闻言扭头,他站在门口,屋内屋外的光影在他身上落下清晰的分界线,在这个瞬间他似乎和所有人抽离开来,“怎么?”
焦子轩愣了愣,说,“我们在这等你回来。”
慕岱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找骂是吧?”
等他离开,被捂嘴的人拉开盖在脸上的手,“我们不派人跟着慕哥吗?”
焦子轩用力拍那人的头,“没听到慕哥的话吗,他自己去!你还真想看慕哥被人骂啊,活腻了是不是?”
*
“姑娘,到地方了,记得拿好随身物品——”
“砰。”
司机扭头,发现车门已经被紧紧关上了。
温寺走上台阶,手将背包攥得紧紧的,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并没有未接电话。她上下翻了翻,切换到班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班长发的团建地点,在二楼KTV。
一楼是酒吧,温寺没在外面看到楼梯,她踌躇了会,想往酒吧里走,恰好有人醉醺醺地出来,走路东倒西歪的,她迅速收回脚步,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的心跳很快,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行人让温寺感到紧张。她一点点往门口挪,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可是一想到去团建就要和很多不熟的同学交流,她又退缩了。
手机铃声恰在这时响起,温寺划开锁屏。
妈妈:好好玩,结束时我来接你
温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回复谢谢妈妈,然后毅然决然地往里走,硬生生迈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
一进来温寺就有点后悔了。
好多人。好多人。
她捏紧手机,蹲在角落划到信息界面,一瞬间想了许多个借口,KTV断电、麦克风爆炸、外星人入侵、地球人集体晕厥……温寺想说自己不去了,可字打出来又一个个删掉了。她的眼眶有些红。温寺一直不敢和陌生人讲话,当众发言更是容易哭出来。
这样不好,她知道。要多练,要改,她也知道。以前或许还能逃避,但现在不行,她回家了。
……可还是好想逃避啊。
温寺给自己连续加油打气,才重新站起来。温寺脑海中不断念着看不见我,目不斜视地穿过陌生的人群和试图朝她说话的人,手心冒的汗将袖口浸得皱巴巴的,僵直的大脑紧急寻找着上楼的方法。
或许是她的祈祷真的有用,温寺很快就发现了楼梯的一角。她捏紧背包肩带,快步走过去,在看到楼梯口站着个人影时脚步直直停在了原地。
那人背抵着扶手上的圆柱,正叼着根未点的烟,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似乎看得很认真。
那她就这样走过去……应该没关系吧。
温寺深呼吸。温寺给自己打气。温寺鼓起勇气往前走。
离得近了,她的余光能看见那人的手指正一下一下扣着打火机的盖子。
哒,哒,哒。宛若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突然,窜起的火苗跃动,温寺的脚步僵了僵,然后就看见那人半靠着抬起手,慢悠悠点燃了烟。
温寺继续往前走,她控制着步伐,不至于让自己走得太奇怪。
没关系的,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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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陌生人在吸烟。只要她走过去就能顺利绕过对方上楼,完成团建,然后发消息给——
啪嗒。
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响起,温寺的心重重跳了下,反应很大地后退几步,紧紧盯着那个人的手。
慕岱本来在背卡片上的字,没拿稳掉在了地上。多大点事,捡起来就行,却见身前正要路过的人猛一个大跨步后退,跟瞅见鬼似的。
他不满地抬起头,刚想骂那人一惊一乍,却在看见对方的脸后露出片刻惊讶,很快又反应过来,“你要去哪?”
他吸了口烟,见温寺没有回应,眉心皱了皱,随后又一弯,恶劣地朝她脸上喷了口烟。
温寺紧张得说不出话,她刚缓了缓想要张嘴,烟味便扑面而来,将她的眼眶熏得更红了。
朦胧的白烟里,她被呛得格外难受,却在看清对方的脸时怔了怔。天顶投下的灯光为那张漂亮的皮囊渡上了层更深的冷调,他的下巴处缀了颗红色的小痣,在那优越的眉眼下又添一抹亮色。
不过三秒,温寺又捂住了嘴。
听到呛咳声,慕岱皱起眉,目光落在温寺泛红的眼眶处。他将烟掐灭,丢进身后的垃圾桶。
余光瞥见地上的卡片,他又露出笑,眼底闪过一抹亮光。慕岱捡起来,朝离得远远的温寺说道,“过来,和你说几句话。”
温寺想撒腿就跑,但不小心抓住了口袋里的手机,就慢吞吞走了过去。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紧张,和陌生人的交流让她的心跳急速加快,嗓子里也闷闷的。
“我和朋友的包厢在前面,要不要过去玩会儿?”
温寺觉得有些耳鸣,她紧张得直咽口水,盯着地面不说话。她想拒绝,可嘴巴似乎被封住了,怎么也张不开。在这样的环境被陌生人拦在楼道□□流,她眨了眨眼睛,有点想哭。
慕岱似乎并不打算听她的回答,接着抑扬顿挫如朗诵般念道,“人们或许会对你的眼泪无动于衷,但你的尿不会,哪怕落到不认识的人身上也会被在意。在这里流泪不如来我们包厢乱尿。”
他的声音饱含情感,真心实意。眉眼细微上挑,本是风流狡黠的模样,却又因过于专注的目光而透出几分深情。慕岱眉眼嗪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在等一个回答。
温寺:“……”
慕岱:“……”
温寺:“。”
慕岱:“。”
慕岱看着温寺呆滞的模样,用力皱起了眉,并没有半分恶作剧成功的喜悦。他想要的反应全没有出现,甚至对方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个傻子。
“喂,”他恶声恶气,说话声音变得格外重,“你聋了吗。”
然后慕岱就看见对面的人小幅度地抖了下,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瞬间湿了个透,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你哭什么!”慕岱傻了眼,硬着头皮道,“都说了流眼泪不如尿尿你怎么还在哭?去尿尿啊!”
“……喂!别哭了!”
温寺一声不吭,慕岱肉眼可见的慌张,手忙脚乱地要去给温寺擦眼泪,可一抬手就把那卡片内容递到了温寺面前。
他瞳孔地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回卡片并将其甩飞出去,却因为力道太大深深插进桌上的一块蛋糕里。
坐在蛋糕旁边的人只感觉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茫然地抬起头,又低下。
温寺一哭就有些停不下来,她蹲下身,想缓一缓,胳膊肘碰到手机时还是忍不住。她张了张嘴,想对面前的人说和他没有关系,她只是和人讲话时比较容易哭。可嗓子里才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就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再说不出话。因为这个举动,她眼前的世界彻底模糊了。
温寺想找个角落自己冷静一下,边哭边挪位置。很快她就听见了脚步声,和正常走路时不同,似乎也和她一样是蹲在地上慢慢挪的。
然后便是一声手足无措的,“你别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