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梦娜觉得她只是气话,没有放在心上,还说她不懂身为母亲的用心良苦。
章桔没有辩解,沉默着回到房间。
转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奶奶没有她的监护权,只能听凭王梦娜处置。
唯一庆幸的是,王梦娜不知道她和庄奕正在交往。
如果她知道这件事,恐怕会用当初对付池小妍的手段对他——当年她去学校找老师闹,找对方家长闹,逢人大肆宣扬,说池小妍是个不学无术的女混混。
败坏名声这种事,她最擅长了。
同样的噩梦,章桔不想再发生在庄奕身上,他还要准备竞赛,要对付庄家,他要应对的事太多了。
她打开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然后去客厅找王梦娜。
果然不出所料,王梦娜正给她班主任打电话。
章桔等她打完,说:“我答应跟你回真州,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跟我谈起条件?”王梦娜皱眉。
“要么你同意,要么我现在就退学,以后再也不去学校。”
王梦娜气得脸色铁青,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你这丫头……真是疯了,你想怎么样?”
“你不准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包括芳姨和张老师。”章桔紧盯她道,“我要你发誓,如果你做不到,我会让你永远找不到我,并告诉亲戚朋友你女儿是个下三滥的货色,让你在他们面前颜面扫地,我说到做到。”
打蛇打七寸,她非常明白,自己的母亲是个死要面子的人。
王梦娜被她眼里的狠意惊住,气得脸色通红:“你……你说什么?你居然敢威胁我?!”
章桔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你说得对,我和爸爸一样,你还记得当年那笔抚恤金是怎么来的吗?是拿我爸爸命换来的!是你耽误治疗才得来的!你要是把我逼急了,别怪我跟你一命抵一命!”
她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眼神犹如两把锋利的刀子,深深地扎穿了王梦娜。
她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少女,她什么都知道。
王梦娜的嘴唇微微发抖,面如纸色:“你胡说……你少污蔑人!不要扯这些没用的,总之……只要你老老实实跟我走,我不会告诉祝芳芳的,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她心虚了,终究做出了让步。
逼退她的不是章桔,而是她做过亏心事的胆怯和恐惧。
章桔说:“还有,不准私下纠缠庄奕。”
王梦娜再次被这个名字惹怒,气极得目眦欲裂地瞪她,好像不是在看女儿,而是看着恨之入骨的仇人。
章桔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起身回房间。
-
庄奕收到消息时,刚从无聊的宴会中抽身,他坐在露台的沙发上,看见女朋友赌气的话。
[Zoe:我们分开吧。]
他皱了皱眉,低头打字:[行了吧,还因为老顾和我闹脾气?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你能不能别总气我。]
点击发送,消息被屏蔽了,他这才真切地沉下脸。
陆柏昇端着酒杯坐下,笑道:“老爷子刚把股份给你,怎么转头被拉黑了,难道这就是是传说中的事业得意感情失意?”
庄奕冷声道:“闲得没事可以去跳楼,应该会有很多人为你喝彩。”
“啧,嘴巴真毒,被甩了也别迁怒于我啊。”陆柏昇说,“你们这才谈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看来你表现得很差劲。”
庄奕不高兴,“我们只是拌嘴。”
“拌嘴会有小红点?”
“情.趣懂不懂?她喜欢屏蔽我,待会儿就解除了。”
陆柏昇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全身发抖,然后狠狠吃了一拳。
庄奕借口哄女朋友,提前离开了晚宴,临走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和衬衣,确保这张脸能让她消气。
当他回南湾后,却被告知章桔去王梦娜那里了。
他不知道王梦娜的住处,问祝芳芳她也不回,只能继续给章电话。
验证消息来自zozo:[真生气了?]
验证消息来自zozo:[又不全是我的错,你还闹上脾气了。]
验证消息来自zozo:[好了好了,我道歉还不行吗。]
验证消息来自zozo:[小乖,我都道歉了,快把我加回来。]
章桔没看见消息,她坐在返回真州的高铁上,王梦娜坐在她旁边,包里装着收走的手机。
每远离应安一公里,她的心就被荆棘穿透一分。
她在座位上坐了会儿,手心已经被掐出血。
最后实在是忍不住,跑到洗手间捂住嘴,眼泪哗啦啦流下来,铺天盖地的窒息几乎将她淹没。
在一片水流声的遮掩中,她哭得满脸通红,用力抓住胸前的衣服,喘不上气来。
她就这样被带离应安,甚至没能好好跟他们道个别。
傅晨星、林丹心、顾骁森、霍格、秦雨欣、张崇文……
还有,她心爱的男孩。
庄奕一定会发了疯地找她吧,会恨她怨她讨厌她,他那样高傲的人,被甩了肯定会记恨很久很久。
然后时过境迁,忘了她……
明明差一点就可以幸福了,明明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耳边传来轰隆隆的车轮声,曾经,他祝她自由、快乐,如今,她又飞回笼中,成为一只被禁锢的鸟。
你所说的自由,到底还有多远呢?
我什么时候才能……只听自己的话?
……
-
时间飞速运转,六年如同白驹过隙,一晃而过。
语音提示,从明吉飞往应安的航班正在候机。
章桔坐在候机室敲电脑,栗色的长发垂落肩背,框架眼镜将她的脸衬得瘦窄,屏幕上倒映出尖尖的下巴。
[Zoe:姐,源文件发过去了,客户说下周一回复。]
[Vivian:好的,辛苦了,你安心休假吧,上飞机了吗?]
[Zoe:还没呢,应安在下雨,估计晚点。]
章桔大学就读于A大计算机系,毕业后进入头部互联网公司GYT,Vivian是她的上级主管,也是直系学姐。
任职一年以来,Vivian是恩师也是贵人,手把手带着她成长。
这次休假是因为秦翠雅查出高血压,她便连带中秋一起,请了个长假,回去好好陪陪老人。
[Vivian:你是应安人吗?我怎么记得你是真州人?]
[Zoe:我是真州人呀。]
[Zoe:真州没有机场,我要在应安转[可恶]]
[Vivian:哈哈哈,原来如此,我出差时去过应安,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你可以吃一顿再转车。]
章桔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半天才回:[我知道,我在应安上过学。]
旁边传来清亮的男生:“你好,我能用这里的充电口吗?那边的坏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混血长相的男孩,大学生模样,容貌昳丽,头发蜷曲,眼睛尤其好看,背着个爱马仕包。
“可以。”
她点头,拔出充电器,顺手摘下眼镜,收进眼镜盒。
男孩在她身边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二维码。
“你好漂亮,是我喜欢的类型,能不能加个微信认识一下?”他大大方方地问。
章桔朝他笑了笑,“抱歉,不能。”
男孩耸了耸肩,“好吧,你有男朋友了吗?”
她停顿片刻,“没有,但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露出了然的表情:“哦,那祝你早日和他在一起。”
“谢谢,你也是。”
在一起吗?她心想,应该不会了,别说在一起,再见到都不太可能。
他们身份低位悬殊,或许本就不该遇见。
应安。
想起这个地方,心里的某个角落会变得脆弱,仿佛陈旧的伤疤被揭开,底下不是恢复完好的皮肤,而是永远不会愈合的血和肉。
应安。
有他在的城市。
应安。
承载她许多青春的地方。
应安……
应安……
抵达应安是在下午,刚一落地,王梦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时隔多年,她的声音稳重了许多,至少表面不那么急躁了。
她在电话里说:“你奶奶说你今天到应安,我去机场接你,一起吃个饭吧。”
章桔边走边道:“我还要赶车回真州,不去了。”
那头沉默片刻,不甘心地问:“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大学四年,你哪怕有一次主动来看过我吗?”
章桔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地说:“我不想让你发火,但事实上,我能接你电话已经很不错了,挂了。”
说完不等那头发怒,迅速挂断了电话。
她已经不再是遇事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也不是那个得不到母亲的认可觉得天塌了的女儿,时至今日,她终于触碰到了庄奕所说的自由。
大学之后,她好像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
明吉市远离应安,远离真州,远离所有她熟悉的人和事,在陌生的环境里,她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自由。
从应安到真州的这趟车,她坐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心存幻想,会遇到某个想念已久的人。
然而应安很大,只要不是刻意,似乎再也不会遇见他们。
章桔望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景色,内心一片宁静,回到家后,秦翠雅一个劲儿念叨她不要太拼命工作,多注意身体。
敲代码确实费神,一年下来她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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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五斤,身高还比之前高了两厘米。
章素素心疼不已,给她炖了一堆补品,让她趁休假好好调养身体。
章桔在家过了两天咸鱼日子,到了第三天,章素素被她吓到,因为她整整两天没离开床。
章素素把她拎起来,让她出去逛逛,或者找老同学叙叙旧。
章桔只有池小妍的Q.Q,不知道她现在还用不用,试探性地发了个消息过去问:[小妍,你在真州吗?]
过了几个小时,池小妍回她:[章桔!天哪,我以为你把我删了呢,我不在真州,我在粤省上班,有什么事吗?]
看见这条回复,章桔才察觉,多年未见,她们还是不可避免地生疏了。
在她这个年纪,已经接受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很多朋友都是阶段性的。
她平静地打字:[没事,还想约你出来吃饭呢,以后有空常联系。]
池小妍说:[好呀,我们加个微信吧。]
加上后聊了几句后,池小妍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有件事,我几年前就想和你说,但那时候拿不到手机,后来给忘了。]
章桔:[什么事?]
池小妍发了条长语音过来,声音和以前一样温吞。
“那个……我高二的时候,看见你的小奕哥哥了……”
章桔听到这句,顿时浑身僵硬,缓了很久,才接着听下去。
“你之前不是给我看过他的照片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当时临近高三高考,他在金誉门口站了很久,脸色挺吓人的……我还听见门卫议论,说他是个疯子,不停地问里面有没有叫一个章桔的学生,门卫说没有,他不肯信,非要进去找。”
“他来了三天,每次都在外面站一整天,第四天早上刚来没多久,被一辆车给带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章桔,你和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我那时候想联系你,可我妈不让我碰手机……”
后面的话,章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能承担许多年少时无法负担的情绪,但听见这个消息时,心脏仿佛被扎了个窟窿。
庄奕果然来找过她,他一定恨死她了吧,不仅不告而别,还让他拼命地找也找不到。
他等了她三天,心里该有多难过,多绝望啊。
如今她脱离了王梦娜,却没有脸再联系他,有的人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回头。
庄奕爱人和恨人一样,会倾尽所有。
现在哪怕她哭着求他,他都不会再回心转意了。
章桔眼睛通红,她已经不会再嚎啕大哭、歇斯底里,可心里的疼痛比当时不减分毫。
原来她的男孩,当初那么爱她。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回复池小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池小妍发了个问号,她无力再打字,扔掉手机躺下。
她一直睡到晚上六点,秦翠雅来喊吃饭,看了眼她的手机说:“哎哟,怎么这么多未接电话。”
章桔睡得头疼,捂着脑袋接过来看,随后立马清醒。
五个未接电话,全是Vivian打的。
Vivian一般都是发语音,只有急事才会打电话。
她马上回过去,打了两次才接通,Vivian的语气火急火燎,说道:“抱歉啊小桔,打扰你休假了。”
“出什么事了,姐姐?”
Vivian语速很快:“William在应安开会,他儿子走丢了,我下午着急得要命,想起你对应安熟悉,就打给你想问问,现在已经出动保镖去找人了。”
William是分公司的总裁,一位中年外籍男人,章桔见过他两次。
她连忙问:“孩子走丢多久了,报警了吗?”
Vivian无语:“报什么警啊,他是早上从接待酒店逃出去的,那小子是个魔童,谁都拿他没办法。”
章桔心想,外国人就是心大,都这样了还不报警,一个小孩在陌生城市离家出走,即使是应安这种大都市,也不排除有遇到危险的可能。
她没多做评价,让Vivian有需要就找她。
第二天上午,Vivian果然还是找她了,电话里,她的声音几近崩溃。
“小桔,Lucas找到了,他因为盗窃被抓住,现在在派出所,总助不敢让William知道,打电话喊我去保释他,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想了很久,只能拜托你去一趟应安了。”
Vivian绝望道:“这小子太让人头疼了!等你回来后,我给你争取双倍年终奖。”
章桔本想婉拒,听到后半句……话又说回来,她离应安这么近,去一趟也不是不行。
“这事交给我,姐。”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不就是个小屁孩吗,我肯定把他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