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伴随着无数谄媚的话语，纪侑宁蓦地抬头看去，灼目顶灯下，猝不及防撞进男人深不见底的黑瞳中。
有些人出生就是罗马，受人敬仰，沉沉的嗓音带着冷笑，质地考究的西装穿在身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深不可测，雷霆万钧的气度，随着身影踏入众人视线，议论蜂起。
他在看她，或者说只在看她。
灼热赤裸的目光，穿过人群和无数言语落在她身上，肆无忌惮的停留，像只垂涎许久的恶狼终于等来了主动送上门的软兔子。
纪侑宁一怔，因为这些令人慌乱的想法，心尖在无端的收紧。
她无所适从的移开视线，低下头当鸵鸟。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那安静的黑潭缠着她，要将她也拉下去沉沦。
“宴亓。”纪老爷子蹬了一眼纪闵月抬步先一步向裴宴亓开口，“小辈打打闹闹，让你见怪了。”
纪闵月心里顿生出不祥的预感，话到嘴边就被瞪了回去，她张了张口十分委屈，余光看了眼裴媛清又向裴宴亓投去目光打量他的脸色。
茕南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婚事，可他们不知道，她和裴宴亓甚至都没说上几句话，外界传言的那些都是她的一面之词，说着说着自己也被骗了进去。
此时看见裴宴亓，她甚至连走上前站在他身边的勇气都没有。
“打闹？你说的打闹是要把我们正儿八经的裴家小姐赶出去吗？”裴宴亓没说话，反倒是身旁年纪大的老者率先开口。
纪侑宁这才抬眼向裴媛清看去，少女笑的张扬，眉梢轻挑，“怎么样？我可没扯谎。”
这谁又能想到，随便进的休息室，捡到个裴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
“哥哥。”裴媛清拐着纪侑宁一起凑到裴宴亓身边，“你可算来了。”
少女明媚的笑脸还有若有似无的目光在向旁边暗示着什么。
纪侑宁没看懂，她低着头，这一身不得体的裙子像个另类出现在众人眼前。
像个笑话，让她觉得难堪。
掌心攥紧，薄汗打湿了掌心，她下意识地想逃避，离开这个让她局促的场面。
裴晏亓垂眸，目光落在这个惶惶不安的小人身上，枯柴般毫无血色的骨架撑着一副身躯，在这深沉的夜色中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剥夺生命的气息。
她低着头，不安的被带到他身前，身上都每一处都在述说着她的苦难。
一向没有波澜的男人此刻双眼冷的锐利，他扫过纪闵月，“纪老先生若是教女无方，我看这场宴会也没有举行的必要了。”
“阿月今天还念叨着要和媛清你好好叙叙旧呢，许是太久没见闹了笑话。”纪韩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纪侑宁，眼底一闪而过异样的情绪，而后赶忙拉着身旁不懂事的孙女道歉。
“叙旧？你……”裴媛清听了纪韩世的场面话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张口就要嘲讽，余光就被裴宴亓递来的眼神制止。
受制于人，裴媛清不满的抿了抿唇朝纪闵月翻了翻白眼。
纪闵月再不愿意也低了头，场面话说的很漂亮，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倒是那楚楚可怜的目光一直落在裴宴亓身上。
看的人好不心疼。
纪侑宁不说话，只觉得嘲讽，原来一向嚣张跋扈的人也有低眉顺耳的时候。
纪闵月顶着天大的委屈向裴媛清道歉，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到泛白，而传闻里她的联姻对象从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
她强忍着流泪将话说完，裴媛清不是好糊弄的主，她笑起来，“这不对吧纪闵月，你刚才冒犯的，可不只我一个。”
纪侑宁蓦的抬起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在场谁会听不出裴媛清的话外音，这是在给她撑腰。
她抬眸向裴宴亓看去，男人漫不经心站在一旁，全程未发一言，纵容着这一切。
纪闵月看不懂裴宴亓什么意思，但纪韩世早已明白，他沉着脸低声唤着，“阿月，向妹妹道歉。”
老者布满沧桑的脸带着威严。
“爷爷！”纪闵月不甘心的喊，试图唤起纪韩世的良心。
很可惜并没有，她恶狠狠地盯着纪侑宁，手心扣紧出红痕，一道一道。
“对不起。”很不心甘情愿的一声，带着浓浓的恨意。
“对不起什么？”裴媛清抱着手还在笑，“纪小姐这个道歉看来没那么诚恳。”
纪闵月的脸顿时难看了许多，她瞪着纪侑宁，话里带着警告的冷笑，“我的道歉，你受的起吗纪侑宁。”
纪侑宁慢慢和她对视，声音带上颤抖，十分可怜的模样，将她牢牢置于加害者的位置上，“姐姐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随着纪侑宁话落，周围议论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纪闵月气的浑身都在发抖，要她给纪侑宁道歉倒不如杀了她痛快，她呼吸不稳不受控制地就想上手抓纪侑宁。
却意外对上男人凌厉得像带了刀子的目光，冷飚飚的不带一点温度。
深色的夜晚放大了那双冷漠的黑瞳，纪闵月忽的脸色煞白，胸口不停起伏，被吓得不知动弹，最后还是纪韩世压着纪闵月道了歉，这场闹剧才真正结束。
纪侑宁面不改色，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纪闵月狼狈的身影，晦暗的情绪占据全身。
闹剧过后的大厅门口恢复进客，人们依然有说有笑的向纪家表示恭喜，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出戏过后已经完全变味了。
每人清楚裴家这位是什么想法，人人都道裴纪两家关系坚如磐石，可今天看来好像也并非传闻中的那样。
厅外的风声早早就传进厅内所有人的耳朵，原本喧闹充满祝福的话到纪闵月耳边都通通变了味，掺杂着嘲讽，质疑还有看好戏，在场的每个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因为纪侑宁，她气的浑身发颤。
生日宴正常举行，裴媛清刚进门那一会儿还紧紧挽着她的手带她到处认人。
在休息室时还说要她帮忙的事，现在倒反过来了。
纪侑宁陪她穿梭在人群中，整个人兴致不佳，目光游离频繁，最后按耐不住还是借口溜走。
她心心念念着，还是想找到白团。
白团性子跳脱，最喜欢热闹，哪里人多就爱跑哪里，纪侑宁不安的想，如果在这里冲撞了谁，她要怎么才能把它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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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好在大厅内看不到那团白色矮小的身影，纪侑宁高悬的心才缓缓落下。
斟酌片刻，纪侑宁沿着大厅边做最后的寻找，白团没找到，却在长廊处看见了个十分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处的老妈子。
老妈子拉着个年轻用人躲在阴暗处细声嘀咕，说了什么纪侑宁听不真切，但那藏在衣着间递东西的小动作却让她看的真切。
那动作她太熟悉了，老者掌心向下拇指折向掌心按压着什么平放在用人手上，再抽出来握住用人的整个手上下晃动。
红色的纸张滑出缝隙漏在人前，都是些常见收买人的手段，在这个宴会厅，换掉红酒，香槟，倒进些高药效的科技，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达到目的。
纪侑宁不动声色地隐入黑暗，她现在已经是腹背受敌，在被太太的人找到前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管别的事了。
她最终还是没踏出宴会厅，有裴媛清在，于柳英的人不会轻举妄动，若是出了这个范围就不一定了。
纪侑宁停在原地等到密谋的两人先离开了才从黑暗里走出来，她倚着墙抬眸望着繁星点点的星空。
许是知道钟文德和她要好，这次邀请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纪侑宁茫然的闭上眼，那她找白团的意义又是什么呢？送不出去，不管是留在她身边还是丢失在这吃人的宅子里都是同样的命运。
秋风瑟瑟，树叶被吹的莎莎直响，寒颤不受控的直窜，纪侑宁缩了缩身子不再逗留抬步朝屋内走去。
有了裴媛清刚才的袒护，纪韩世会重新审视她的利用价值，只要她还有用，他不会不顾她的生死，纪闵月就不能随意践踏她。
但这仅仅是在她还未成为裴夫人之前。
纪侑宁想的出神，回到宴会厅上，今日这场生宴的女主人公已迟迟不见身影，宴会厅却半分气氛未减。
他们都是冲裴家来的，冲那位高不可攀的大人物，纪家只是促成他们见面的途径，工具。
纪侑宁想着，目光随意扫过那位显赫滔天的矜贵男人，在水晶灯流光铺遍的宴会厅，他的四周都是奉承殷勤的声音，整个人却高高在上，不走心的掌握着所有人的情绪。
他只需站在那，就会有无数人簇拥，讨好。
纪侑宁恍神片刻抬眸再去看时，对上男人漫不经心的目光，像是随意一瞥，极淡的一眼就足够让她心烦意乱，沦陷进那昏暗的房间，奢淫的举动。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只剩下无边的白噪音，乱糟糟的大脑和男人不紧不慢收回的目光。
直到侍者端着托盘出现，裴宴亓垂眸拿起香槟杯，纪侑宁这才回过神捂着发烫的脸移开视线。
可就算这样还是能无端想起那只捏着酒杯的手，在情欲红了眼时会掐着腰埋的更深，撞的她通红。
在这衣香鬓影往来交错的宴会厅，纪侑宁强迫自己移开的视线落在男人身旁的侍从身上，恍惚间，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位老者在于柳英身前低声密语的一幕。
再联想，杂物间母女的对话以及刚才收买的动作，她一下就明白了她们的密谋是什么。
纪侑宁下意识地张口想要制止，裴宴亓就这样在她欲言又止的目光下将香槟一饮而尽。